陳時政疏

臣听说圣人广泛地观察倾听四方，采纳民间的歌谣于九州，大概是想使上下通达，远处听闻近处信服，君主圣明，辅臣贤明，如此则国家可以长久，时代没有灾害。臣听说君主养育百姓，无不谨慎地对待器用与名分，畏惧怨恨重视祸患，不激诡以求进身，不货贿以邀荣华。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各以功劳为先後；卿、大夫、士九品，各以德行分次第。刘毅没有卖官的讥诮，仲经没有免爵的谣言，则感通皇天，光耀后土，哪会有风雨不调、阴阳不和的事呢？臣听说古代设置官职，员额不必齐备，九卿以下，都有其位，而空缺其选。赏一人要谋于三事，任一人要访于群司，受宠的人畏惧权势在自己身上，求荣的人避开权门而不进入。所以称赏不僭越，官不泛滥，士人都品行完美，家家有廉节，朝廷有剩余的俸禄，百姓有剩余的食物。下忠于上，上礼于下，委衣而治而无仓促的危险，垂拱而治而无颠沛的祸患。事情有使人警惕、动心忧虑，做事不效法古人，而在今天实行的，大概有了。伏惟陛下百倍行赏，十倍增官，金银不够供其印信，束帛不够充其锡赐，对无用的臣子有什么惭愧？对无力的士人有什么羞愧？至于公府补授官职，么嬙圃瘢，遂使富商豪贾，尽居缨冕之流；卖伎行巫，都登膏腴之地。一旦羊头入兴，狗尾生谣，将恐怕巍巍盛唐，被后人议论。

臣听古人说：“福生有基，祸生有胎。”伏惟公主是陛下的爱女，选贤良以嫁之，设官职以辅之，倾府库以赐之。壮第观以居之，广池御以嬉之，可说是至重了，可说是至怜了！然而用不合于古义，行不根于人心，将恐怕变爱成憎，转福为祸。为什么？竭尽人的力量，人怨；耗费人的财物，人怨；夺人的家，人怨。爱一个女子而取三怨于天下，使边疆之士不尽力，朝廷之士不尽忠，人心离散了，独倚仗所爱，倚仗什么呢！先前鲁王赏同诸固悖礼等朝臣，则也有今日之福，无曩时之祸。人只见到其祸，不知其祸之所来，所以祸者，宠爱过于臣子。去年七月五日已见其征兆了，今犹事无更改，理尚因循，弃一宅而造一宅，忘前祸而忽后祸。臣私下认为陛下憎恨它了，非爱它了，对公主有什么利？

臣听说君以人为根本，根本牢固则国家安宁，国家安宁则陛下的夫妇母子，长相保也。伏惟外谋宰臣，为久安久宁以存之，不使奸臣贼子以伺之。臣听说微不可不防，远不可不虑，当今疆场惊骇，仓廪空虚，揭竿守御之士赏不及，肝脑涂地之卒输不充。野多食草，人不识希，而方大起寺舍，广营第宅，伐木空山，不足充梁楝；运土塞路，不足充墙壁。夸古耀今，窬章越制，百寮钳口，四海伤心。臣听说释教者，以清净为基，慈悲为主，故常体道以济物，不为利欲以损人。故常去己以全真，不为荣身以害教；三时之月，掘山穿地，损命也；殚府虚帑，损人也；广殿长廊，荣身也。损命则不慈悲，损人则不济物，荣身则不清净，岂大圣大神之心乎？臣以为非真教，非佛意，违时行，违人欲。自像王西下，佛教东传，青螺不入于周前，白马方行于汉末。风流雨散，千帝百王，饰弥盛而国弥空，役弥重而祸弥大。覆车继轨，曾不改途，晋臣以佞佛取讥，梁主以舍身构隙。若以造寺必为其理体，养人不足以经邦，则殷、周已往皆暗乱，汉、魏已降皆圣明；殷、周已往为不长，汉、魏已降为不短。臣听说夏为天子二十余代，而殷受之；殷为天子二十余代，而周受之；周为天子三十余代，而秦汉受之；自汉已后，历代可知也。为什么？有道则长，无道则短，岂因其穷金玉，修塔庙，方建长久的国祚呢？臣听经上说：“若菩萨心住于法，而行布施，如人入暗，则无所见。”又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臣以为减周琢的费用，以赈济贫人，是有如来之德；息穿掘的痛苦，以保全昆虫，是有如来之仁；罢营构的工钱，以给边陲，是有汤武之功；回不急的俸禄，以购廉清，是有唐虞之理。陛下缓其所急，急其所缓，亲未来而疏见在，失真实而冀虚无，徇俗人所为，而轻天子功业，臣私下痛心啊！

当今出财依势者，尽度为沙门；避役奸讹者，尽度为沙门；其所未度，惟贫穷与善人罢了，将何以作典范呢？将何以收租赋呢？将何以服力役呢？臣以为出家者，舍尘俗，离朋党，无私爱。今殖货营生，非舍尘俗；援亲树知，非离朋党；畜妻养孥，非无私爱：这是致人以毁道，非广道以救人。伏见今日的宫观台榭，唯京师之与洛阳，不曾修饰，犹恐奢丽。陛下尚欲填池堑，捐苑囿，以赈济贫人无产业者。今之天下的寺，盖无其数，一寺当陛下一宫，壮丽甚之了，用度过之了。是十分天下之财，而佛有其七八，陛下何有之了？百姓何食之了？虽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役使不食之人，使用不衣之士，犹尚不给，竞资于天生地养，风动雨润，而後得之呢？臣听说国无九年的储备，国非其国。伏惟计会仓廪，量度府库，百寮供给，百事用度，臣恐卒岁不充，况于九年的积蓄呢！一旦风尘再扰，霜雹荐臻，沙门不可执桓榇，寺塔不足攘饥馑，臣私下惋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