諫太宗息兵罷役疏

自从贞观以来，二十二年，风雨调顺，年成丰收，百姓没有水旱的弊害，国家没有饥馑的灾难。从前汉武帝是守成的普通君主，尚且登刻玉之符；齐桓公是小国的平庸君主，尚且图谋泥金之事。陛下推让功劳，贬损自己，让德不居。亿兆百姓倾心，尚且缺少告成之礼；云亭等待谒见，未能展升中之仪。这样的功德，足以咀嚼百王，纲罗千代了。然而古人有言：“虽休勿休”，确实有道理。守初保末，圣哲很少能兼有。因此知道功业大的人容易骄傲，希望陛下以之为难；善始的人难终，希望陛下以之为易。

我私下看到近年来，力役兼总，东有辽海之军，西有昆邱之役，士马疲于甲胄，舟车倦于转运。况且召募役戍，去留怀死生之痛；因风阻浪，往来有漂溺之危。一个男子努力耕作，最终没有数十的收获；一艘船受损，就倾覆数百的粮食。这就像运送有限的农工，填无穷的巨浪，图谋未获的他众，丧失已成的我军。虽然除凶伐暴，是国家常規，然而黩武玩兵，是先哲所戒。从前秦王并吞六国，反而加速危亡的征兆；晋武奄有三方，反而成为覆败的基业。难道不是矜功恃大，弃德而倾邦；图利忘害，肆情而纵欲。于是使悠悠六合，虽然广阔不能救其亡；嗷嗷黎庶，因弊以成其祸。因此知道地广不是常安之术，人劳才是易乱之源。希望陛下布泽流仁，矜弊恤乏，减行役的烦劳，增《湛露》的恩惠。

我又听说为政之本，贵在无为。私下看到土木之功，不可兼遂。北阙初建，南营翠微，未曾逾时，玉华创制。虽然复因山藉水，不是没有架筑之劳；损之又损，颇有工力之费。终以茅茨示约，犹兴木石之疲；假使和雇取人，不无烦扰之弊。因此卑宫菲食，是圣王之所安；金屋瑶台，是骄主之为丽。所以有道之君，以逸逸人；无道之君，以乐乐身。希望陛下使之以时，则力无竭矣；用而息之，则人斯悦矣。

珍玩伎巧，是丧国的斧斤；珠玉锦绣，实是迷心的鸩毒。私下看到服玩纤靡，如变化于自然；职贡珍奇，若神仙之所制。虽驰华于季俗，实败素于淳风。因此知道漆器不是延叛之方，桀造之而人叛；玉杯岂是招亡之术，纣用之而国亡。方验侈丽之源，不可不遏。作法于俭，犹恐其奢，作法于奢，何以制后？

伏惟陛下明鉴未形，智周无际，穷奥秘于麟阁，尽探赜于儒林。千王治乱之踪，百代安危之迹，兴衰祸福之数，得失成败之机，固然也包吞心府之中，循环目围之内，乃宸衷之久察，无假一二言焉。唯恐知之非难，行之不易，志骄于业泰，体逸于时安。伏惟抑意裁心，慎终如始，削轻过以滋重德，择后是以替前非，则鸿名与日月无穷，盛德与乾坤永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