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詩（十首）】

【萬歲山】

在子城東北玄武門外，更出北上中門，為大內之鎮山，高百餘丈，周回二里許，金人積土所成。舊在元大內，今林木茂密，其巔有石刻御座，兩松覆之。山下有亭，林木陰翳，周回多植奇果，名百果園。

蔥鬱倚青天，微茫散紫煙。

祖瀛符帝宅，泰華鎮王川。

樹裏西山對，花中北極懸。

登封非遠幸，三祝配堯年。

【太液池】

子城西乾明門外，有太液池，周凡數里，水從玉泉流入，延竟大內，舊名西海子。上跨石梁，自承光殿達西安里門，約廣二尋，修數百步，兩涯穹甃出水中，下斗門鯨獸楯欄，皆白石鐫鏤如玉。中流駕木貫鐵繂丹檻掣之，可通舟。東西峙華表，東曰玉蝀，西曰金鰲。其北別駕一梁，自承光達瓊華島，制差小。南北亦峙華表，南曰積翠，北曰堆雲。

碧苑西連闕，瑤池北映空。

象垂河漢表，氣與斗牛通。

鯨躍如翻石，鰲行不斷虹。

蒼茫觀海日，朝會百川同。

【承光殿】

在乾明門外，圍以甕城，東西南隅闢二門。入，梯至巔。闍雉周回，皆設睥睨。中構金殿，穹窿如蓋，雕櫳綺牖，旋轉如環，俗名圓殿。外周以廊，向北，皆金飾，垂出垣堞間，甚麗。北直瓊島，中有古栝二株，柯乾虯偃，蓋數百年物也。

堞繞門雙闢，梯懸殿一攀。

飛甍承寶蓋，列牖轉瑤環。

松古盤雲翠，苔新帶雨斑。

三楊賜游數，稽首憶天顏。

【瓊華島】

在太液池中，從承光殿北度梁至島，有岩洞窈窅，磴道紆折，皆疊石為之。其巔古殿結構，翔起周回，綺牖玉檻，重階而上，榜曰廣寒之殿。相傳遼太后梳妝臺，今欄檻殘壞，內金刻雲物猶彌覆榱棟間。下布以文石，傍一榻，亦前朝物。殿前舊有四亭，曰瀛洲、方壺、玉虹、金露，今惟遺址耳。詳見《

輟耕錄

》。

碧池懸帝闕，瓊島入仙家。

洞口流雲氣，星濤湧日華。

桃源虛歲月，蓬海復塵沙。

繡殿游天女，燕支映夕霞。

【藏舟浦】

瓊華島東北過堰有水殿二，一藏龍舟，一藏鳳舸。舟首尾刻龍鳳形，上結樓臺，以金飾之。又一浦，藏武皇所造烏龍船。岸際有叢竹蔭屋。浦外二亭，橫出水面。

鳳殿臨瑤水，龍舟鎖白雲。

樓臺疑上漢，簫鼓憶橫汾。

池豈昆明鑿，波猶太液分。

昔年浮萬里，蘭桂詠繽紛。

【芭蕉園】

承光殿南，從朱扉循東水滸半里，崇闥廣砌，中一殿，碧瓦穹窿如蓋，上貫以黃金雙龍頂，纓絡懸綴，雕櫳綺窗，朱楹玉檻，八面旋匝，曰崇智殿。殿後一亭，金飾，北瞰池水。轉西至臨漪亭，又一小石梁出水中，有亭八面內外皆水，雲釣魚臺。殿前有牡丹數十株。園名芭蕉，豈昔有而今獨存其名耶？歷朝《實錄》成，於此焚草。

輦道山樓直，宮園水殿低。

碧荷春檻出，紅藥晚階齊。

釣石蛟龍隱，歌臺鳥雀啼。

翠華當日幸，花木五雲迷。

【樂成殿】

從芭蕉園南，循水過西苑門半里，有閘瀉池水，轉北別為小池，中設九島三亭。一亭藻井鬬角為十二面，上貫金寶珠頂，內兩金龍並降，丹檻碧牖，盡其侈麗。中設一御榻，外四面皆梁檻，通小朱扉而出，名涵碧亭。其二亭，制少樸，梁檻惟東西以達厓際。東有樂成殿，左右楹各設龍床，殿後小室亦設御榻，皆宣皇游歷處也。殿右有屋，設石磨二，石碓二，下激湍水自動，蓋南田穀成，於此舂治，故曰樂成。

金堤回北拱，寶殿樂西城。

舂急奔湍上，梁危架石行。

池龍蟠九島，苑鳥下層城。

帝豫因民事，長楊愧頌聲。

【南臺】

從樂成殿度橋轉南一徑，過小紅亭二百餘步，林木深茂，內有殿，曰昭和，皆黃屋。傍有水田村屋，先朝嘗於此閱稼。

灌木晴湖合，高花午榭移。

堯茨元不剪，周稼欲先知。

雨露懸蓬徑，風雲護竹籬。

九重歡豫地，仿佛見龍旗。

【兔園山】

從南臺達西堤，過射苑，有兔園。其中疊石為山，穴山為洞，東西分徑，盤紆而上，至平砌，又分繞至巔。布甃皆陶埏雲龍之象。砌上設數銅甕，灌水注池。池前玉盆內作盤龍，昂首而起，激水從盆底一竅轉出龍吻，分入小洞，由大明殿側九曲注池中。殿傍喬松數株參立，百藤縈附於上，復懸蘿下垂。池邊多立奇石，一名小山子。

雲梯盤石迥，水洞穴山深。

龍壑春雷斗，鮫宮晝日臨。

璧金翻竹色，檻玉落藤陰。

誰作梁園賦，還來奏上林。

【平臺】

太液池西堤出兔園，東北臺高數丈，中作團頂小殿，用黃瓦，左右各四楹，接棟稍下瓦皆碧。南北垂接斜廊，懸級而降，面若城壁。下臨射苑，背設門牖，下瞰池。有馳道可以走馬，乃武皇所築，閱射之地。又後左門左翼室亦曰平臺，今上曾召見內閣諸臣，於內賜詩。

曲臺通太乙，複道肅鉤陳。

虎旅歸營久，龍光繞禁新。

柏梁開日月，蓬閣接天人。

漢帝崇文化，賡歌奉紫宸。

文徵明《西苑詩》後記云：「嘉靖乙酉春，同官陳侍講、魯南馬修撰仲房、王編修繩武偕余為西苑之游。先是魯南教內書堂，識守苑官王滿，是日實導余三人行，因得盡歷諸勝。既歸，隨所記憶，為詩十篇。竊念神宮秘府，迥出天上，非人間所得窺視，而吾徒際會清時，列官禁近，遂得以其暇日游衍其中，獨非幸與？然而勝踐難逢，佳期不再，而余行且歸老江南，追思舊游，可復得耶？因盡錄諸詩藏之，他時邂逅林翁溪叟，展卷理詠，殆猶置身於廣寒、太液之間也。是歲四月既望識。」

【万岁山】

在子城东北玄武门外，再出北上中门，是皇宫的镇山，高一百多丈，周围约二里，是金人堆积泥土造成的。旧时在元朝大内，如今林木茂密，山顶有石刻御座，两棵松树覆盖着它。山下有亭，林木阴暗，周围多种植奇异的果树，名叫百果园。

葱茏茂盛地倚靠青天，隐约迷蒙中散出紫烟。

祖洲、瀛洲符合帝王居所，泰山、华山镇守王者的山川。

树林里正对西山，花丛中北极星高悬。

登封并不是远行幸临，三次祝祷愿与尧的年岁相配。

【太液池】

子城西乾明门外，有太液池，周围共有数里，水从玉泉流入，一直延伸到大内，旧名西海子。上面横跨石桥，从承光殿到西安里门，约宽八尺，长数百步，两岸穹形砖壁从水中凸出，下面闸门有鲸兽图案的盾栏，都是白玉石雕刻得像玉一样。中流架木，贯穿铁索，红色栏杆牵引它，可以通船。东西两面立着华表，东边的叫玉蝀，西边的叫金鳌。它北面另架一桥，从承光殿到琼华岛，规模稍小。南北也立着华表，南边的叫积翠，北边的叫堆云。

碧绿苑囿向西连接宫阙，瑶池向北映照天空。

星象垂在银河之外，气象与斗牛相通。

鲸鱼跃起像翻动石头，巨鳌行走如不断的虹。

苍茫中观看海上日出，朝会时百川同来。

【承光殿】

在乾明门外，用瓮城围绕，东西南角开了两座门。进入后，沿梯到顶上。城上女墙周围都设有睥睨。中间构建金殿，穹隆像伞盖，雕花窗棂、绮丽窗户，旋转如环，俗称圆殿。外围有廊，向北，都是金饰，垂出墙垛之间，非常华丽。北面正对琼岛，中有古桧两株，枝干盘曲俯伏，大概是几百年的东西。

城垛环绕，两门并开，梯子悬空，攀登一殿。

飞檐承着宝盖，排列的窗户转动如瑶环。

古松盘曲如云般翠绿，新苔带着雨痕斑斑。

三杨曾多次受赐游览，叩首追忆天子容颜。

【琼华岛】

在太液池中，从承光殿向北过桥到岛上，有幽深的岩洞，石阶曲折，都是叠石做成。山顶古殿结构，高耸环列，绮窗玉栏，沿重重台阶而上，匾额题为广寒之殿。相传是辽太后梳妆台，如今栏杆残破，里面金刻云物还覆盖在梁椽之间。下面铺着纹理石，旁边一张榻，也是前朝之物。殿前旧有四亭，叫瀛洲、方壶、玉虹、金露，如今只有遗址罢了。详见《

辍耕录

》。

碧池高悬帝王宫阙，琼岛进入仙人之家。

洞口流动云气，星涛涌出日华。

桃源空度岁月，蓬海又成尘沙。

绣殿中有天女游赏，燕支映着晚霞。

【藏舟浦】

从琼华岛东北过堰有水殿两座，一座藏龙舟，一座藏凤舸。船首尾刻成龙凤形状，上面结起楼台，用金装饰。又有一浦，藏武皇所造的乌龙船。岸边有丛竹荫蔽房屋。浦外两亭，横出水面。

凤殿临着瑶水，龙舟锁住白云。

楼台令人疑心登上天河，箫鼓使人追忆横渡汾水。

池哪里是昆明池开凿，水波仍是太液池分出。

当年浮行万里，兰桂之咏缤纷。

【芭蕉园】

在承光殿南，从朱门沿东边水边半里，高门广阶，中间一座殿，碧瓦穹隆如伞盖，上面贯穿黄金双龙顶，缨络悬挂点缀，雕花窗棂、绮丽窗户，朱红柱子、玉栏杆，八面旋转环绕，叫崇智殿。殿后一亭，金饰，向北俯瞰池水。转向西到临漪亭，又有一座小石桥从水中伸出，有亭八面，内外都是水，叫钓鱼台。殿前有牡丹几十株。园名叫芭蕉，难道昔有而今只存其名吗？历朝《实录》修成，在这里焚稿。

辇道在山楼间直通，宫园里水殿低伏。

碧荷在春栏外露出，红药在晚阶前齐整。

钓石下蛟龙隐藏，歌台上鸟雀啼叫。

翠华当日幸临，花木在五云中迷离。

【乐成殿】

从芭蕉园向南，沿水过西苑门半里，有闸泻池水，转向北另成小池，中设九岛三亭。一亭藻井斗角为十二面，上面贯穿金宝珠顶，内有两金龙并降，红栏碧窗，极尽奢侈华丽。中间设一御榻，外面四面都是梁栏，通小朱门而出，叫涵碧亭。另外二亭，形制稍朴素，梁栏只东西通向崖边。东有乐成殿，左右柱各设龙床，殿后小室也设御榻，都是宣皇游历之处。殿右有屋，设石磨二座，石碓二座，下面激湍水自动，大概南田谷物成熟，在这里舂治，所以叫乐成。

金堤回转向北拱卫，宝殿欢乐在西城。

舂米急流奔涌而上，桥梁高危架石而行。

池龙盘踞九岛，苑鸟飞下层城。

帝王游乐因民事，长杨赋也愧对颂声。

【南台】

从乐成殿过桥转向南一条小路，经过小红亭二百多步，林木深茂，里面有殿，叫昭和，都是黄瓦屋。旁边有水田村屋，先朝曾在这里观看农事。

灌木与晴湖相合，高花在午榭移动。

尧的茅茨本不修剪，周的农事想要先知。

雨露悬在蓬径，风云护着竹篱。

九重欢乐之地，仿佛看见龙旗。

【兔园山】

从南台到西堤，经过射苑，有兔园。其中叠石为山，在山中开洞为穴，东西分路，盘曲而上，到平砌处，又分开绕到山顶。铺砌的砖都是陶制云龙之象。砌上设几个铜瓮，灌水注入池中。池前玉盆内作盘龙，昂首而起，激水从盆底一个孔转出龙吻，分入小洞，由大明殿旁九曲注入池中。殿旁几株高松参差而立，百藤缠绕依附其上，又悬萝下垂。池边多立奇石，一名小山子。

云梯盘石回旋，水洞穴山幽深。

龙壑中春雷相斗，鲛宫白昼日临。

金璧翻动竹色，玉栏落下藤阴。

谁作梁园赋，还来奏上林。

【平台】

太液池西堤出兔园，东北台高几丈，中作团顶小殿，用黄瓦，左右各四楹，连接栋梁稍下，瓦都是碧色。南北垂接斜廊，悬阶而下，面像城壁。下临射苑，背面设门窗，向下俯瞰池。有驰道可以跑马，是武皇所筑、阅射之地。又后左门左翼室也叫平台，当今皇上曾召见内阁诸臣，在里面赐诗。

曲台通向太乙，复道肃穆钩陈。

虎旅归营已久，龙光绕禁更新。

柏梁开启日月，蓬阁连接天人。

汉帝崇尚文化，赓歌奉紫宸。

文徵明《西苑诗》后记说：“嘉靖乙酉春，同僚陈侍讲、鲁南马修撰仲房、王编修绳武和我一起作西苑之游。此前鲁南教内书堂，认识守苑官王满，这天实由他引导我们三人行走，因而得以遍游诸胜。回来后，随着所记忆，作诗十篇。私下想到神宫秘府，远出天上，不是人间所能窥视，而我们这些人恰逢清平之世，列官禁近，于是能够在闲暇之日游赏其中，难道不是幸运吗？然而胜游难逢，佳期不再，而我又将归老江南，追想旧游，还能再得吗？因此全部录下这些诗收藏起来，他日偶遇林翁溪叟，展卷吟咏，大概还像置身于广寒、太液之间。这年四月十六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