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先禪院碑記

皇上即位的第九年，下诏把庐山书堂的旧基改为寺院。寺院建成后，恰逢昭武军节度使冯延巳到京师朝见，皇上在便殿赐他从容交谈，说到往事，回头对他说：“庐山书堂已经改为寺院了。朕在藩王时，簪履之辈中只有卿还在罢了。朕设置这座书堂的本意，卿也预先知道，还记得吗？”延巳回答说：“陛下真诚，如日月高悬。微臣固陋，怎敢忘记。从前在吴国，唐运中途衰缺。陛下年龄正当初立志求学，潜龙般处于鼎司，圣心宏远，高蹈远趣。轻忽权政，视经纶如赘疣。仰慕崆峒之师，几乎劳烦轩辕拜求。听到富寿的祝颂，也坚持尧的谦辞。注意烟萝，常怀宴息。恩寻高爽之地，以备华胥之游。匡庐是天下名山，江表的胜景。图牒都有记载，灵仙都栖息于此。果然有隐士，来献此地。已酬善价，遂辟崇高基址。才让人除草，还来不及筑土。随即中兴承运，夏物重归。陛下位属元良，事务繁多，忙于监抚。寝门鸡唱，正视寒暖。嵩高凤鸣，岂能谐合爱好。等到出震继位，虽想跟从，巢父许由的踪迹，岂能继承呢？尧舜不得已而治天下，岂是虚言！如今陛下日照天临，风行草偃。勤俭以化，焦劳思治。求贤于草泽，尽善于百王。推公友于，迈德于千古。蝗虫殒于灵雨，旱歉转为丰年。大信已孚，殊方等待。威只取乱，仁实怀柔。所以建水僭称，肉袒而诣吏。楚邦乱略，俯首而来朝。何况那长沙，恃险与固。隔绝声教，五纪于此。一旦砥平，易于反掌。兵不血刃，市不易肆。拓土宇数千里，复正朔于四十州。可大之功，冠于史册。尚且纳隍轸虑，驭朽兢怀。物畅皇猷，民知王度。洋洋焉，荡荡焉。混一车书，岂远乎哉？”

话未说完，皇上说：“这些都对了。但朕又听说古先哲王，握图御宇，只以德为务。与善同归，俯仰抑扬，不失其正。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恒沙如来，出世济俗。依空说性，性外无空。信则修崇，悟则解脱。始于正法，终于象教。使人趋清净之域，息贪竞之心。民用以淳，理道何远。如此则菩提之教，与政相通。朕以此寺基，是朕当年思欲遁世之地，弃之草莽则可惜，构之栋宇则无名。不如兴建伽蓝，以居禅众，示人至理，也是造化的一端。其创置之规，奢俭之度，绩用之费，卿又知道吗？”延巳回答说：“起置之始，适已上奏。到此成寺，臣也粗知。始于程土工，度山木，豫章之材间出，般输之艺屡献。运斤若雨，荷锸如云。力不劳于中民，财不伤于外府。岁月未几，厥功已集。骇多宝之涌出，疑化城之突然。邃殿正门，重轩复槛。高墙虬转，修廊翼舒。香厨旁开，僧堂内辟。法筵清净，宛是祗陀之园。方丈精严，更类维摩之室。摭菩提之地位，俨如来之相好。功呈敏手，则塑像如生。妙属良工，则丹青若活。而况依林附麓，左岩右壑。瀑布悬吕梁之势，凌云挺阇崛之形。溪彻湓江，表法流于不断。峰开石镜，同慧日之长明。其或寥泬云收，户庭雨霁，钟鸣谷响，猿啼树深。仰止则峻巘连空，写望则长川无际。僧闲境寂，似出世间。信有为之胜因，实安禅之嘉所。足使迷者得于逵之渐，达者得不二之门。若非圣人用心，其孰能与于此乎？”

皇上说：“卿知其始也既如彼，知其末也又如此。文以记事，非卿而谁？”延巳回答说：“臣才学本空，笔砚久废。虽然，盛德之事，固愿咏歌。惭匪当仁，庶符不朽。”乃跪而进颂曰：

彭蠡之阳，匡庐峻峙。积纯和气，竦支天势。峰连奇秀，谷藏灵异。莺洞之前，胜复为最。懿乎我后，河清运契。仁圣文明，肃恭寅畏。尧舜其心，巢父其志。思憩大庭，因开福地。帝出乎震，龙飞在天。梯航合沓，符瑞骈阗。推公固本，举正求贤。九功既叙，七德俄宣。贞师一奋，建人来庭。神兵再发，楚邦荡平。威震四海，疆开百城。日新之盛，无得而名。恢恢睿谟，游刃多余。因思是境，昔拟华胥。夙心不获，缔构犹虚。改命梵宫，俾奉真如。榛芜既辟，栋楹崛起。雕甍绣栭，重栏叠砌。后倚崇崖，前临无地。屈曲延袤，高低迤逦。炳焕丹青，端严塑像。表上乘法，示天人相。清众昼闲，禅关夜敞。十二类生，孰不瞻仰。圣君旨趣，古佛因缘。教化之本，治平之原。其功莫京，其福无边。皇图帝龄，永永万年。保大十二年岁次甲寅正月丙子朔十日乙酉，冯延巳奉敕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