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陸相公書

我李观是个小人物，私下想着自己这不成器的身子，出自大贤的门下，这是何等幸运，不敢忘记。如今要东归拜见双亲，就不能再在您身边侍奉起居执事，那将如何表达大贤与小人之间遥远相隔的、我这份恳切眷恋的心意呢？于是我就退居在穷困之处，汇集平时常想的话，写成这封修辞求谒的书信。其一，是为了发扬我这狂愚之见，昭明宣示光明之德；其二，是为了遇到知遇、寄托情分，从始至终。怎敢空言滥说，来亵渎您左右之人呢？《传》说：“言语是身体的文饰，在于自身，没有言语就不能显现；言语向善，招来的回应没有远近之分。”恳请您内省体察。

我对于相国，是门人；相国对于我，是师道。门人能够向师道请求，师道能够训导门人，这是古代的典则。所以仲尼门人七十子之徒，光明磊落，从容舒展，我李观确实极其愚钝，不能做到平庸而敏捷，然而颇为常常思考古今治乱、邦家大体、生民的艰难、君臣之际，以此为意。岂只是焦神费力、劳损形神、润饰言辞来自以为贤能？况且相国从前是以章句之学了解我的，如今本来也是以章句之学对待我罢了。因此越石父不说话，齐相凭什么加命于他；韩信不说话，滕公凭什么认为他奇特呢？恳请您思念此事，恳请您内省体察。

我幼年由双亲养育，长大后在家庭中受尊敬，这不是良朋善友、渐明渐昌的道路。然而上天赋予我见识，大概有愧于文翰之事，先王的书，其中见到有图谋功业、树立节操，周旋于忠毅信义、死生患难之间，或翱翔倜傥、瑰名烈行不变的人，就甘心向往。其余深旨微文，则万不知一。家贫无法自成，性情愚钝不喜其他才能，明白如此。不得已才拜别双亲而来，没有一金的资财，五尺的童子，无人与我相合，飘泊无处安身，郁结而怀念，浩荡而思虑，这也多被风闻所讥笑，不曾听到雷同的称誉。时运到来，而得以经过相公的权衡文场。广博啊您的器度，坚定啊您的口舌，不因赞誉而迁就，不因毁谤而动摇，完事之时，也算是当时之良了。而我特别被推举选择，从暧昧中被起用，安置在昭晰之处，翕然处于下遊，以干求时运而思虑。无异于起白骨、出黄泉的恩惠，不止是大啊，这就是我所以说幸运、不敢忘记的原因。等到罢职，就想归还，供养庭闱，俯仰淹留，又过了时节，才应选科，不自量力。幸而脱去布衣为吏，对于您更加感念遇合无穷。而您贵益重，我贱益轻，所以不容易由我进言，没有机会开说。近来数次得以造访左右，您温颜而愉悦，但不及议论，想来是因为我驽钝平庸不足与言吧。于是日以念之，月以思之，时以疑之，不能自已。当进见之时，既不能言，而以言者，所谓干议也；当退去之时，既不能问，而以问者，所谓犯贵也。不惧这两者的罪尤，上无一句可以谈，如此则下面的思虑堵塞了，上面的闻见狭隘了，我对于左右就遥远了。古时有向刍荛询问的，有不耻下问的，经书垂示其文，不也很美吗？如今我将有所陈述，几乎是要赞助谋猷，先陈说为容。倘若蒙您降鉴，我惶恐幸甚幸甚。我听说唯有深，所以能通天下之志；唯有几，所以能成天下之务；唯有神，所以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人本是如此，所以能如天之时，导地之利，辑人之和，以平天下，以育群生，以禋祀天地宗庙之神。所谓通天下之志，就是生民庶物，哀乐零茂，无非是知；所谓成天下之务，就是功作云为，开利除害，无非是务。所谓不疾而速，是君主的号令；所谓不行而至，是君主的德泽。

如果德泽施加，号令信实，利开而害除，民悦而物遂，那么天下几乎想要到了，怎能不说是神呢？不说是几呢？不说是深呢？然而这些，如何达到呢？确实在于理运遭遇明主，明主遭遇贤臣，贤臣举荐善人而授官才能。如今相国既遭遇明时，既辅佐睿主，持政庙堂，当仁天下，那么用什么来相合圣人之道？用什么来成就天下之务？我想听您的话而颂您的实。噫！唯有宰相之官，是阴阳的炉冶，天下的枢辖，贤人作者的工具，不是守常之人所宜坐的，所以不可按次序进升而久升。董仲舒虽不久，不妨为辅佐。因此相国立身以来，不到二十年，践历诸生，兴为三公，鼓动天化，钩深含灵，茂实葳蕤，荣声洋溢。《烝民》之诗说：“天监有周，昭假于下。保兹天子，生仲山甫。天子有命，仲山甫将之。”猗欤！实在是说相国吧？相国如何承当呢？切想三年于此，天下也无大不治，民也无大不安，阴阳也无大不和。而议者私下不能言，竟不探讨其本而思考其中，这都是好言的鄙夫。况且人君内设公卿士大夫，治理内部；外建方岳侯伯，治理外部：内外之官，各得其理。如今议者则不然，看到职事乖违，就说宰相；听到一郡的灾害，就说宰相；听到一民的叹息，就说宰相。如果这样去求，仲虺巫咸，也不能无过。然而议论虽然不对，不可不察。天下之人，理难以求得。执事只求人之要，而不求天下之理，就不对了。天下之人，不可尽胜，执事者的耳目所至，应当在用人而理也，用人而乱也。所以从前汉用张敞、召信臣、文翁，则理；用东广川，则乱。既然如此，有刺史考察其治乱，随之升降，三代以来，有考绩之典，如今则缺然无取。州郡的或连岁而来，逾纪而去，恶不加劝，害民者滋深。利民者不立，和气为仁，沴气为灾；人伤忧苦，则和气不兴，沴气升至，亏损阴阳，结积水旱，是牧守非人的缘故所生。一人不修，一境遭灾；十人不修，十境遭灾。修者少，不修者众，则沴气多，和气少。凡天下几十境而不普遍吗？

近来天下往往水灾，这就是效验。如今或者不能完全恢复三代与汉的旧典，何不选举公良，分郡按察，邦伯牧长，责其亲临。及其风俗，以劝以惩。又汉朝每策举髦俊贤良之士，吏事都通儒书，问以治乱，求以灾祥，处之民上，试之臧否，国家旷废此事，大概特别急贤。吁！黔首之上，必有欺吏；白屋之间，必有纯人，不用，事务何以成？天下之人，必共同而安之；天下之务，必共同而成之。任有愧职，是谓不朗；忌而不求，是谓害贤。这是宰相之职，在于明察二端。

昨天卢贾二公，同升台鼎，天下说贤相公荐贤，莫不欣欣。伟乎稷契，及乎十臣，且出自门下，永怀欢谣。惶恐幸甚幸甚。私下想前后相府，多相继踵，都遗弃要道，不思经纶，前面效法萧何，后面效法曹参，多么错误啊？天下的败坏，就因此吗？又汉有何武、薛宣为相，当时讥其烦碎无大体，不称贤公。又《申屠嘉传》说：“嘉死后，都以列侯继踵，龌龊廉谨为丞相，备员而不能明发功名。宣帝时，上日亲万机考核名实，而魏邴之徒，总众职以称上心。”陈平对高祖说：“宰相者，上佐天子燮理阴阳，外镇抚四夷，内亲附百姓，使公卿大夫各任其职。”前史记载，必是相国常所留意的吧？看今人君循理，有类汉宣，而相公也宜举魏邴之长。班固说：“高祖开基，萧曹为冠；孝宣中兴，魏邴有声。是时黜陟有序，公卿称位，礼让乐行。”我喜欢观览汉宣之代，二贤之制，所以向执事进言，私下想朝廷用人，大概还未尽。

艰难以来，百司不纲，事或流于末节，官备职虚，多不厉己。有能倍于官，有用寡于职，有亟见于除，有久不得迁。用不及职则职废，官减于能则能怨，亟除长躁竞，久不迁者伤偏颇。那么陈侯使卿大夫各任其职，或者不然。或闻天后故事，百官去位，展转相举，稽伏用人，莫有苟知。到开元之际，多有贤良，都是从前遗留的举荐。如今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庶可效法，可期理安。或有对相国说：“时之无人也。”这很不可听，确实用之未当，令骥捕鼠，则何由得也？以剑补履，则无由克也。责燕雀以六翮之用，则何由致也？用之当用，物且靡遗，何况天下之士，行道甚难也，逢时不易也。行道甚难，而天下之士不以此时遇相国，而相国不以此时得天下之士，则千秋不可复期，嘉会不可再来，盛德不可久持。所以前人说：“未遇伯乐，则千载无一骥。”说明士无时不特达，犹如马无时无千里者，很可思，恳请勿忽视。

虽然如此，大略在于官人，其次在于偃兵。《语》说：“天下安，注意于相。”如今四海八方，注意于相国之时，所以不敢再以兵事问大君子。小生含有言辞，无加拜跪。如今则无端陈利说害，相国之明，何不至也？天下之能，何不毕也？以为狂愚，那是阙失；以为庶几，那是详察。有以容德，乃此之谓。感恋于门，出涕屏营。观惶越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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