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秋草篇（小引）】

吳市畸人，燕都逐客，南冠寄食，西第佣書。已傷颯颯三秋，更苦奄奄一病。繁華耀日，難依桃李之榮；亂葉吟風，空逐梗萍之困。睹茲衰草，倍觸羈懷。爰托篇章，聊鳴感憤。

春光一夜到皇都，細草茸葺茁九衢。

綠作酒茵花底布，青為舞席樹邊鋪。

才發園林又離落，已遍郊墟及城郭。

微寒微暖日融融，不雨不晴煙漠漠。

別有輕風拂面來，似教著意一時栽。

初生牆角那輸柳，漸長階前不辨苔。

初生漸長春亡賴，顏色雖同異根蒂。

已效虞兮號美人，還隨鄭氏名書帶。

從他曲徑與平堤，百里春城一望齊。

襯將乳燕呢喃舌，染向名駒蹀躞蹄。

長長短短紛如許，何處冶游無笑語。

醉時藉枕任王孫，闘處追尋憐士女。

水邊林下偶潛窺，正在名園逐隊嬉。

羅袖低籠藏不見，翠鈿輕落隱難知。

風來枝葉交相亞，亦有幽花自開謝。

根軟偏宜踘蹴場，莖柔不耐秋千架。

別生一種深宮裏，宮樹宮雲貴相比。

內庭嘗映小娥裙，馳道曾承至尊履。

更有春期暗裡潛，和泥印出鳳鞋尖。

行雲只恐朝將化，多露寧愁夜欲沾。

一春將盡封姨惡，草頭紅日渾如錯。

已當二月三月餘，漸見桃花李花落。

落花無數隨泥淖，時過難乾草相較。

蝶翅初依簾冪間，蛙聲偏向池塘鬧。

長夏猶然好時節，一到涼天有分別。

才經秋雨便離披，更入秋風易銷折。

秋雨秋風打復吹，秋風蕭索一庭悲。

江州司馬衫都濕，金谷姬人髮乍披。

輕雲蔽天寒意動，遂有微霜忍相送。

泥深張徑晝無人，水落謝池宵不夢。

道傍籬下總葳蕤，欲直還欹力不支。

恍類名花初睡後，只疑弱柳乍眠時。

如綿似雪苔相襯，半死全枯有誰認。

颯颯無緣入纖手，蕭蕭祗合隨衰鬢。

背霜幾種人留得，憔悴無過遲頃刻。

腐時不若化流螢，死後可憐同促織。

紛紛傍岸復臨流，客到寒郊不肯留。

拾翠已忘前度樂，踏青誰記昔時游。

遠目何堪立高壟，但有枯荄目前壅。

青處難尋學士湖，白邊錯認明妃塚。

此時豪華游獵客，蹂躪何曾少憐惜。

犬鷹空說有精神，狐兔自然無窟宅。

莫怪山童不管取，天心催折人無主。

鳥從雪下啄還悲，犢過霜前嚙尤苦。

北風射人寒益峭，漫向空原戀殘照。

斧斤但許給山樵，煙火只堪供野燒。

獨有天涯作羈旅，幾回欲削還延佇。

忍教落葉無棲泊，任取飛蓬多伴侶。

也知人世自無情，此草雖枯旋復榮。

待得春風吹到處，叢叢重向日邊生。

吴市畸人，燕都逐客，南冠寄食，西第佣书。已伤飒飒三秋，更苦奄奄一病。繁华耀日，难依桃李之荣；乱叶吟风，空逐梗萍之困。睹兹衰草，倍触羁怀。爰托篇章，聊鸣感愤。

春光一夜到京城，细草茸茸生满大道。

绿色铺成酒席的茵垫，在花底展开；青色作为舞席，在树边铺设。

刚长满园林，又到了篱落，已遍布郊野和城郭。

微寒微暖，日色融融；不雨不晴，烟雾漠漠。

另有轻风拂面而来，仿佛教人着意一时栽种。

初生墙角，哪里输给柳树？渐长阶前，分辨不出是苔藓。

初生渐长，春光无赖，颜色虽同，根蒂各异。

已效仿虞姬号称美人，还随郑氏名为书带草。

任他曲折的小径和平坦的堤岸，百里春城一望齐整。

衬托着乳燕的呢喃细语，沾染着名驹蹀躞的马蹄。

长长短短纷繁如许，何处冶游没有笑语？

醉时枕藉任王孙，斗草处追寻怜士女。

水边林下偶尔偷偷窥看，正在名园中逐队嬉戏。

罗袖低垂笼罩，藏匿不见；翠钿轻轻落下，隐蔽难以知晓。

风来时枝叶相互交错，也有幽花自开自谢。

根软偏宜于蹴鞠场，茎柔不耐秋千架。

另有一种在深宫里，宫树宫云贵相比拟。

内庭常映小娥的裙，驰道曾承至尊的鞋。

更有春期暗中潜伏，和泥印出凤鞋尖。

行云只恐朝将化，多露宁愁夜欲沾。

一春将尽，封姨（风神）恶，草头红日浑如错。

已过二月三月余，渐见桃花李花落。

落花无数随泥淖，时过难干，与草相比较。

蝶翅初依帘幕间，蛙声偏向池塘闹。

长夏犹然好时节，一到凉天有分别。

才经秋雨便离散披拂，更入秋风容易摧折。

秋雨秋风打了又吹，秋风萧索满庭悲。

江州司马青衫都湿，金谷园中姬人头发刚刚披散。

轻云蔽天寒意动，便有微霜忍相送。

泥深张径，白天无人；水落谢池，夜晚无梦。

道旁篱下，总是葳蕤，想直还斜，力不能支。

恍如名花初睡之后，只疑弱柳乍眠之时。

如绵似雪，苔藓相衬；半死全枯，有谁认识？

飒飒无缘进入纤细的手，萧萧只合跟随衰老的鬓发。

背霜几种人留得，憔悴无过延迟片刻。

腐烂时不如化作流萤，死后可怜如同蟋蟀。

纷纷靠着岸边又面临水流，客人到了寒郊不肯留下。

拾翠已忘了前度的快乐，踏青谁记得昔日的游玩？

远目何堪站立高垄，只有枯草根在眼前壅塞。

青翠处难寻学士湖，白色边错认明妃塚。

此时豪富游猎的客人，践踏何曾少有怜惜？

猎犬猎鹰空说有精神，狐兔自然没有窟宅。

莫怪山童不管取，天心催折人无主。

鸟从雪下啄食还悲，犊过霜前啃咬更苦。

北风射人寒气更峭，漫向空原留恋残照。

斧斤只许给山樵，烟火只可供野烧。

只有天涯作羁旅之人，几次想剪除又徘徊。

忍教落叶无处栖泊，任取飞蓬多伴侣。

也知人世本无情，此草虽枯旋即复荣。

待到春风吹到处，丛丛重新向着日边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