釣磯應詰文

我在三伏天的早晨出行，到了七里濑，这地方就是新安江的江口，有严子陵的钓鱼矶。澄澈的深潭极为清澈，透彻见底，常常有一群鱼在嬉戏，清清楚楚就像在水面上游动。船夫中有钓鱼的人，试着拿鱼饵投下去，有的鱼游过却不看，有的鱼贪吃就吞了下去，拉起钓竿一提，于是钓到了它。它刚被拉出来时，摆动尾巴扬起鳍，好像仗着力气想自己逃脱；稍微退缩时，就鼓起鳃吐着泡沫，好像屈身求哀。唉！形势被人牵制，道义在我这里穷尽。想要以居下座而歌唱冯子，又怎么能中途停车而呼唤庄周呢？我于是祝告它说：“猛兽搏斗，被拘禁在槛栏陷阱里；猛禽抓取，被拴缚在樊笼里；白龟有灵，在河津被披发；白龙有神，被挂鳞且入网。为什么不潜藏泥中、穴居其中？为什么贪吃鱼饵而吞下钓钩呢？”于是把它放回江流，让它尽享生生之理。

当时同行的人回头责问我：“那至人在世间处世，先考虑踪迹然后才投入，先安定内心然后才行动，始终不改变他的事业，悔恨不违背他的性情。而您把钓线沉入河中，把鱼捉到陆地上，煮了它可以学习政术，做成美食可以助益厨房，从前求取它是图什么？现在舍弃它又是想要什么？”

我笑着回答他说：“圣人不凝滞于外物，智士必定随时推移。知道事物几微叫作神，含藏生机叫作道。殷乙是圣人，被囚禁在夏；孔某是贤人，在匡地受困。凭借明哲的贤德，尚且遭受幽忧的祸患，何况鳞羽之类，能没有射钓的牵累吗？所以从前我有心，恐怕求之不得；现在我没有心，已经得到却不再求。求与舍，不也是两全其美吗？煮与做成美食，不也是两相伤害吗？况且疗饥的人半碗豆叶就可以充饥，执政的人一句话就可以兴邦，又何必因为小鱼然后才明白三异的规诫，剿灭大命然后才寄托一顿饭的饱足？捉住却不杀死，能不叫仁吗？获得却不享用，能不叫廉吗？再说垂竿钓鱼这事，是太公遗留的方术。人坐在磻溪的石上，征兆应验在渭水的玉璜，像这样的，是用它来钓河川呢？还是用它来钓国家呢？然后才知道古代善于钓鱼的人，大概只有太公吧？又有比这更妙的，大概只有文王吧？文王把六合做成钓钩，把西伯悬挂为钓饵，把他进献到清庙，投放到巨川，一拉就钓到太公，再举就登用尚父。由此看来，蹲在会稽而沉下大饵的，是鲍肆之事；蹲在沧海而背负大鳌的，是渔父之事。这些都是渺小的人所习惯的，哪里知道大丈夫所钓的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