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楊樹子賦】

夷陵山谷間多黃楊樹子，江行過絕險處，時時從舟中望見之，鬱鬱山際，有可愛之色。獨念此樹生窮僻，不得依君子封殖備愛賞，而樵夫野老又不知甚惜，作小賦以歌之。

若夫漢武之宮，叢生五柞；景陽之井，對植雙桐。高秋羽獵之騎，半夜嚴妝之鍾，鳳蓋朝拂，銀床暮空。固已葳蕤近日，的皪含風，婆娑萬戶之側，生長深宮之中。

豈知綠蘚青苔，蒼崖翠壁，枝蓊鬱以含霧，根屈盤而帶石。落落非松，亭亭似柏，上臨千仞之盤薄，下有驚湍之濆激。澗斷無路，林高暝色，偏依最險之處，獨立無人之跡。江已轉而猶見，峰漸回而稍隔。嗟乎！日薄雲昏，煙霏露滴，負勁節以誰賞，抱孤心而誰識？徒以竇穴風吹，陰崖雪積，哢山鳥之嘲哳，嫋驚猿之寂曆。無遊女兮長攀，有行人兮暫息。節既晚而愈茂，歲已寒而不易。乃知張騫一見，須移海上之根；陸凱如逢，堪寄隴頭之客。

鳴蟬賦

嘉祐元年，夏，大雨水，奉詔祈晴於醴泉宮，聞鳴蟬有感而賦云：

肅祠庭以祇事兮，瞻玉宇之崢嶸，收視聽以清慮兮，齋予心以薦誠，

因

以靜而

求

動兮，見乎萬物之情。於時朝雨驟止，微風不興，四無雲以青天，雷

曵曵

其餘聲，乃

席

芳葯、臨華軒，古木數株，空

庭

草閒，爰有一物，鳴於樹顛。引清風以長嘯，抱纎柯而永歎，嘒嘒非管，泠泠若絃，裂方號而復咽，淒欲斷而還連，吐孤韻以難律，含五音之自然。吾不知其何物，其名曰蟬。豈非因物造形，能變化者邪？出自糞壤，慕清虛者邪？凌風高飛，知所止者邪？嘉木茂樹，喜清

隂

者邪？呼吸風露，能尸解者邪？綽約雙鬢，修嬋娟者邪？其爲聲也，不樂不哀，非宮非徵，胡然而鳴，亦胡然而止。吾嘗悲夫萬物，莫不好嗚，若乃四時代謝，百鳥嚶兮，一氣候至，百蟲驚兮，嬌兒姹女，語鸝庚兮，鳴機絡緯，響蟋蟀兮，轉喉哢舌，誠可愛兮，引腹動股，豈勉彊而爲之兮。至於汚池濁水，得雨而聒兮，飲泉食土，

長

夜而歌兮，彼蝦蟇固若有欲，而蚯蚓又何求兮，其餘大小萬狀，不可悉名，各有氣

𩔖

，隨其物形

不知自止，有若爭能，忽時變以物改，咸漠然而無聲。嗚呼！逹士所齊，萬物一

𩔖

，人於其間，所以爲貴，蓋

已

巧其語言，又能傳於文字，是以窮彼思慮，耗其血氣，或吟哦其窮愁，或發揚其志意，雖共盡於萬物，乃長鳴於百丗，予亦安知其然哉？聊爲樂以自喜，

方將

考得失、較同異，俄而隂雲復興，雷電俱擊，大雨旣作，蟬聲遂息。

夷陵山谷间多黄杨树子，江行经过极险之处，时时从船中望见它，郁郁葱葱在山边，有可爱之色。独念此树生长在穷僻之地，不能依靠君子封土培植、供人爱赏，而樵夫野老又不知十分珍惜，作小赋来歌咏它。

至于汉武的宫苑，丛生五柞；景阳的井边，对植双桐。深秋羽猎的骑从，半夜严妆的钟声，凤盖清晨拂动，银床傍晚空寂。本来已经枝叶繁盛接近日光，光鲜明亮含着风，在万户旁边婆娑，生长在深宫之中。

哪里知道绿藓青苔、苍崖翠壁之间，枝条蓊郁含着雾气，根屈盘而带着石头。疏落不是松，亭亭像柏，上临千仞盘薄，下有惊湍喷激。山涧阻断无路，林木高而暮色昏暗，偏偏依傍最险之处，独立在无人之迹。江水已转仍能看见，山峰渐回才稍被隔开。唉！日光淡薄云雾昏暗，烟霏露滴，负着劲节有谁欣赏，抱着孤心有谁认识？只凭洞穴风吹，阴崖积雪，山鸟嘲哳鸣叫，惊猿寂历长啸。没有游女长久攀折，有行人暂时休息。节候已晚却更加茂盛，岁已寒而不改变。于是知道张骞一见，必须移来海上的根；陆凯如果相逢，可以寄给陇头的客人。

鸣蝉赋

嘉祐元年夏天，大雨成水，奉诏在醴泉宫祈晴，听到鸣蝉有感而作赋说：

恭敬地在祠庭行事啊，瞻望玉宇的高峻，收敛视听以清虑啊，斋戒我心以献诚，

因

以静而

求

动啊，看见万物的情状。这时朝雨忽然停止，微风不起，四面无云而青天，雷

曳曳

留下余声，于是

席

芳药、临华轩，古木数株，空

庭

草闲，于是有一物，在树顶鸣叫。引来清风而长啸，抱着纤枝而长叹，嘒嘒不像管乐，泠泠如同琴弦，裂开正号叫又复哽咽，凄清欲断而又相连，吐出孤韵难以合律，含着五音的自然。我不知它是什么物，它的名字叫蝉。岂不是因物造形、能变化的东西吗？出自粪壤，仰慕清虚的东西吗？凌风高飞，知道所止的东西吗？嘉木茂树，喜清

阴

的东西吗？呼吸风露，能尸解的东西吗？绰约双鬓，修长婵娟的东西吗？它作为声音，不乐不哀，不是宫也不是徵，为何这样鸣叫，又为何这样停止。我曾悲叹万物，无不好鸣，至于四时代谢，百鸟嘤鸣啊，一气侯至，百虫惊动啊，娇儿姹女，像黄鹂说话啊，鸣机络纬，像蟋蟀作响啊，转喉弄舌，确实可爱啊，引腹动股，岂是勉强这样做啊。至于污池浊水，得雨而喧聒啊，饮泉食土，

长

夜而歌唱啊，那虾蟆固然像有所欲，而蚯蚓又求什么呢，其余大小万状，不可尽名，各有气

类

，随其物形

不知自止，有如争能，忽然时变物改，都漠然无声。唉！达士所齐，万物一

类

，人在这中间，所以为贵，因为

已

巧其语言，又能传于文字，因此穷尽思虑，耗损血气，或吟哦其穷愁，或发扬其志意，虽与万物共同尽灭，却长鸣于百世，我也怎知它为何如此？姑且作乐以自喜，

方将

考得失、较同异，忽而阴云再起，雷电俱击，大雨既作，蝉声于是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