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設言民不違論】

論曰：夫至治之極也，塗耳目以愚民之識，暢希夷以合道之極，化被而物不知，功成而跡無朕。古有臻於是者，其大道之行乎！聖人之興也，捐仁義以為德之細，放約束以取民之信，德及而物自化，言行而人必從。古有盛於此者，其三皇之世歟！故孔子有三皇設言而民不違之說，敢試論之。

若乃暢上古之至道，張億世之遠禦。結繩所以為信也，而懼信之未孚，我則有書契之易，於是乎畫八卦以由數起。茹毛所以養生也，而憚生之未具，我則有烹飪之利，於是乎嘗百穀以粒丞民。網罟利人以為用，使以畋而以漁；牛馬異性而必馴，使可乘而可服。壯棟宇以易古者之居，垂衣裳以興天下之治。凡所以使民不倦者，皆伏犧、神農、黃帝之為也。然而治既行矣，民既賴矣，守之以至靜，化之以無為，上有淡泊清淨之風，下無薄惡叛離之俗。故言為教詔，非誥誓而自聽；言為號令，不鞭樸而自隨。

且夫歃血以蒞盟約，要之於信者，由不信而然也；為刑以殘肌骨，威之使從者，由不從而設也。不若禦至質之民，行大道之化。悅不以愛，故不待賞而勸；畏不以威，故不待罰而責；政不罔民，故不待約而信；事不申令，故不待誥而從。一言以行，萬民稟命，賴其德者百年而利，服其化者百年而移。非三皇之德，其孰能與於此乎？

噫！商人作誓，欲民之從也，而人始疑；周人會盟，欲信之固也，而諸侯叛。由是而言，則詛民於神明，狃民於賞罰，而違之者，末世之為也；服民以道德，漸民以教化，而人自從之者，三皇之盛也。夫設言而不違者，其在茲乎。

論文說：那最完美的治理，是蒙蔽耳聞目見來愚化百姓的認識，暢通虛寂玄妙來合於道的極致，教化覆蓋萬物而萬物不知，功業成就而痕跡無跡可尋。古代有達到這種境界的，大概就是大道施行的時代吧！聖人興起，捨棄仁義把它當作德行的細枝末節，放棄約束來取得百姓的信任，德行遍及而萬物自然感化，言行一出而人們必定跟從。古代有盛於此的，大概就是三皇的時代吧！所以孔子有三皇設言而民不違的說法，我冒昧試著論述它。

至於暢通上古的最高道義，展開億代的長遠防禦。結繩是用來作為憑信的，卻擔心憑信不能取信於人，我就有書契的便利，於是畫八卦使數從此興起。茹毛飲血是用來養生的，卻怕養生不夠完備，我就有烹飪的好處，於是嘗百穀來養育百姓。網罟對人有利可作利用，使人用來打獵用來捕魚；牛馬性情不同而必定馴服，使人可以乘坐可以駕馭。壯大棟宇來改變古人的居住，垂下衣裳來興起天下的治理。凡是使百姓不倦怠的事，都是伏犧、神農、黃帝所做的。然而治理已經施行，百姓已經依賴，用極靜來守持，用無為來感化，上有淡泊清淨的風氣，下無刻薄惡劣叛離的習俗。所以言語成為教詔，不是誥誓而人們自然聽從；言語成為號令，不用鞭打而人們自然跟隨。

況且歃血來主持盟約，用信來約束，是由於不守信才這樣的；制定刑罰來殘害肌骨，用威勢使人服從，是由於不服從才設置的。不如治理最質樸的百姓，施行大道的教化。喜悅不靠愛，所以不等待賞賜而自勉；畏懼不靠威，所以不等待刑罰而自責；政事不欺騙百姓，所以不等待約束而守信；事情不重申命令，所以不等待誥令而服從。一句話施行，萬民稟受命令，依賴其德的百年而獲利，服從其教化的百年而改變。不是三皇的德行，誰能參與到這種境界呢？

唉！商人作誓，想讓百姓服從，而人們開始懷疑；周人會盟，想使信用牢固，而諸侯背叛。由此說來，那麼向神明詛咒百姓，用賞罰拘束百姓，而百姓違背的，是末世的做法；用道德使百姓服從，用教化漸染百姓，而人們自然跟從的，是三皇的盛德。那設言而不違背的，大概就在這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