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彝尊

嗚呼！曩歲癸丑，我客潞河。君年最少，登進士科。伐木求友，心期切磋。投我素書，懿好實多。改歲月正，積雪初霽。曈履布衣，訪君於第。君時歡劇，款以酒劑。命我題扇，炙硯而睇。是時多暇，暇輒填詞。我按樂章，綴以歌詩。剪綃補衲，他人則嗤。君為絕倒，百過誦之。迨我通籍，簪筆朵殿。君侍羽林，鮫函雉扇。或從豫遊，或陪曲宴。雖則同朝，無幾相見。我官既謫，我性轉迂。老雪添鬢，新霜在鬚。君見而愕，謂我太臞。執手相勖，易憂以愉。言不在多，感心傾耳。自我交君，今逾一紀。領契披襟，敷文析理。若苔在岑，若蘭在沚。君於儒術，繁學博通。文詠書法，靡有不工。康里夔夔，孛術魯翀。洎薩都剌，未知孰雄。君之勇略，侍帝左右。騎則籋雲，射必碎柳。出師絕漠，不憚虎口。乃眷帝心，倚毗良厚。當其奮武，不知善文。及為文詞，不知能軍。允矣君子，才實逸群。隨陸絳灌，異於前聞。和氣婉容，承顏以孝。友於兄弟，古昔是效。謙謙者守，溫溫者貌。逆之勿恚，順之無傲。花間草堂，淥水之亭。有文有史，有圖有經。炎炎者進，或鍵而扃。縫掖之來，君眼則青。浮醪於觚，盛倉以筆。夜合惺松，花散簽帙。連吟比調，曾未旬日。詩朋尚在，忽焉輟瑟。彝尊月朔，謂君尚生。問疾而至，入巷心怦。復者在屋，升自東榮。魂招不來，躑躅屏營。寢門既哭，容車將騁。大泉一枚，蠟燭一挺。侑以荒詞，泣下如綆。靈兮有知，痛無不省。尚饗。

唉！往年癸丑，我客居潞河。你年纪最轻，就考中进士科。像砍树求友那样寻找朋友，心中期望切磋学问。你寄给我书信，美好的情谊实在很多。到了新年正月，积雪刚刚放晴。你穿着布衣，到我的住处拜访。你当时非常高兴，用酒款待我。让我在扇子上题字，烤热砚台看着我写。那时多有空闲，有空就填词。我依照乐章，配上歌诗。像剪绸补僧衣，别人就嗤笑。你却为之绝倒，诵读上百遍。等到我做官，在宫殿里执笔。你侍奉羽林军，佩带鲛函，手持雉扇。有时随从巡游，有时陪侍宴席。虽然同在朝廷，却很少相见。我被贬官后，性情变得迂阔。旧雪增添鬓白，新霜生在胡须。你见了惊讶，说我太瘦。握着我的手勉励我，把忧愁换成愉快。话不在多，感动人心，倾耳倾听。自从我和你结交，至今超过十二年。意气相投，敞开胸怀，铺陈文采，分析道理。就像苔藓长在山岑，就像兰花在沙洲。你在儒术上，博学多通。文章歌咏书法，没有不擅长的。康里夔夔，孛术鲁翀。以及萨都剌，不知谁更杰出。你的勇略，侍奉在皇帝左右。骑马则追云，射箭必碎柳。出师绝漠，不惧虎口。于是眷顾帝心，倚重你实在深厚。当你奋武时，不知你善文。等到作文词时，不知你能军。确实是君子，才华实在超群。随陆绛灌，不同于前闻。和气婉容，承颜孝顺。友爱兄弟，效法古昔。谦谦地守持，温温地容貌。逆他他不怒，顺他他不傲。花间草堂，绿水之亭。有文有史，有图有经。炎炎者进，或闭门锁户。儒者来访，你眼则青。在觚中浮酒，用笔盛仓。夜合惺松，花散签帙。连吟比调，未曾满十天。诗朋尚在，忽然停瑟。彝尊初一，说你还活着。问疾而来，入巷心怦。复者在屋，从东荣升。魂招不来，徘徊惶恐。寝门已哭，容车将行。大泉一枚，蜡烛一挺。以荒词相侑，泪下如绳。灵若有知，痛无不省。请享用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