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我馬詞

馬，龍類，蓋健而善馳，君子之所宜求為獸也。故法求於力，或逸而喜駭；法求於和，或乾而易仆。由德稱者鮮焉。曩予知善馬之難遭也，不求於肆而於其鄉。一旦，果得陰山之阿，蠖略其形，蕭蕭其鳴，長顧遠視，順而能力。顧其軀非騫然而偉也，雖士得以乘之。

始予被皂衣於朝，朝之人多四三其牡以迭馭，予無兼焉。水轍之淋漓，淖途之汪洋。結為確犖，融為坳堂。前有僨輈，後有濡裳。我策垂空，我鑣方揚。振鬛軒昂，矯如飛翔。翹翹其雄也，非力而何？烈火之具舉，鉤膺之疊舞。一蹊千趾，駢比齟齬。痑者斯擠，悍者斯怒。我鞍如山，我轡如組。弭毛容與，宛若孤處。靡靡其柔也，非慧而何？日予之獲譴於闕下，背商顏，趣昭邱，日中而逾舍。修門之南，非騎所宜。夷則沮洳，高則嶔巇。虎咆空林，蜮鬥荒馗。風雨孤征，簡書之威。俾予弗顛，我馬焉依。屑屑其勞也，非德而何？予至武陵，居沅水傍。或逾月未嘗跨焉，以故莫得伸其所長。蹐顧望兮，頓其鎖韁。飲齕日削兮，精耗神傷。寒櫪騷騷兮，瘁毛蒼涼。路聞躞蹀兮，逸氣騰驤。朔雲深分邊草遠，意欲往兮聲不揚。隤然自不得其所而死，故其嗟也兼常。

初，

玄宗

羈大宛而盡有其名馬，命典牧以時起居。洎西幸蜀，往往民間得其種而蕃焉。故良毛色者率非中土類也。稽是毛物，豈祖於宛歟。漢之歌曰：龍為友。武陵有水曰龍泉，遂歸骨於是川。且吊之曰：生於磧礰善馳走，萬里南來困邱阜。青菰寒菽非適口，病聞北風猶舉首。金台已平骨空朽，投之龍淵從爾友。

马，属于龙类，大概健壮而善于奔驰，是君子所适宜寻求的兽类。所以按力气标准寻求的，有的放纵而容易受惊；按温顺标准寻求的，有的干燥而容易跌倒。能凭借德行相称的很少。从前我知道好马难以遇到，不去市场寻找而在它的乡间寻找。有一天，果然在阴山的山弯得到一匹，形体屈曲而有威仪，鸣声萧萧，长久回顾远望，温顺而有力。看它的身躯并非高举而雄伟，但士人也能骑乘它。

当初我在朝廷穿黑衣任职，朝中的人多用三四匹公马轮换驾驭，我没有兼用的。车轮溅起泥水淋漓，泥泞的道路一片汪洋。凝结成坚硬石块，融化为低洼水坑。前面有翻倒的车辕，后面有浸湿的衣裳。我的马鞭垂在空中，我的马镳正扬起。振动鬃毛气宇轩昂，矫健如同飞翔。高高昂首的雄姿，不是力气又是什么？烈火般的仪仗全都举起，钩膺般的装饰重叠舞动。一条小路千只脚，并列拥挤参差不齐。疲弱的被挤倒，强悍的愤怒。我的马鞍稳如泰山，我的缰绳如丝带。收敛毛鬃从容不迫，宛如独自处在那里。柔顺和缓，不是聪慧又是什么？

有一天我在宫阙下获罪，背对商山，趋向昭丘，日中时越过宿站。修门南边，不是骑马所适宜的地方。平坦处则低湿泥泞，高处则险峻崎岖。虎在空林中咆哮，蜮在荒路上争斗。风雨中独自远行，简书的威严。让我不跌倒，我的马依靠什么。勤恳劳苦，不是德行又是什么？

我到了武陵，住在沅水边。有时过一个月不曾骑它，因此不能施展它的长处。徘徊回顾啊，顿着锁链缰绳。饮水吃草一天天减少啊，精神耗损神气损伤。寒冷的马槽边骚动不安啊，憔悴的毛色苍凉。路上听到小步行走啊，逸气奔腾。北方的云深啊边地的草远，心里想去啊声音不扬。颓然自己不得其所而死，所以感叹兼有寻常之情。

当初，玄宗羁縻大宛而尽有它的名马，命典牧按时起居。等到西幸蜀地，往往民间得到它的品种而繁殖。所以毛色好的马大概不是中原的种类。考察这些毛物，难道祖先在大宛吗。汉代的歌说：龙为友。武陵有水叫龙泉，于是把它的尸骨归葬在这条河。并且悼念说：生在沙石之地善于奔走，万里南来困于丘陵。青菰寒菽不合口味，病中听到北风还抬起头。金台已经平毁尸骨空自腐朽，投到龙渊跟从你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