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名政論

《史记》商鞅见孝公，以为鞅说之以帝王道，公说“安得待数十百年”；以伯说之，欲而未能；以强国之术说之，而公甚欢。似说强国非帝王之道，又若说帝王之道必成于数十百年。我愈恐后之为政者，舍强国富人，而别求帝王之道，则溃溃然无指归了，请榷而论之。且君道无定名，便国利人，则君之道。然我所谓鞅之政，必可以强国富人也，而鞅之《传》说：“令不十年而人大悦，家给而人足，怯私斗而勇公战。”我则不知皇帝王伯，舍此何为君道？且帝如轩辕、虞舜吗，斩蚩尤而格有苗，是不欲强其国吗？王如夏启、周文吗，灭有扈而伐有崇，是不欲强其国吗？伯如齐桓、晋文吗，修内政而蒐被庐，是不欲强其国吗？况秦之患者六国，若不先富其人而强其国，又可以高枕无为而成君道吗？况皇帝王伯，同位而异名者，孰谓皇帝之名优呢，王伯之名劣呢？君人者当务乎道适时，不务乎名饰位。故舍名而就时的日昌，舍时而就名的日亡。宋襄之亡，慕伯之名而失时的；徐偃之亡，慕仁之名而失时的；鲁隐之亡，慕让之名而失时的。若使秦居六国之衡，不先富人强国，而别求皇帝王伯之道，我说就帝王之名而失时的，又安得君于天下呢？呜呼！天地不分于皇人、帝人、王人、伯人，政利于人皆君。秦始可以弱其国而有天下，皇了吗？子说：“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又说：“既庶矣，继说富之。”若此，则夫子之政，亦先强国富人也。庸可谓夫子之道，非帝王之道吗？又说：“如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若如此，又不可谓帝王之道必成于数十百年。或说：“子说‘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百年亦可胜残去杀矣’，如此，则帝王之道，久而成者。”我又不知其然了。且尧之有道吗？生丹朱。舜之有道吗？生商均。则尧之道，宜成于朱；舜之道，宜成乎均。又何尧、舜之道，末成于身，而不成于朱、均之世呢？且危邦之人思治，甚于饥人之思食，若以数十百年之道导危邦，是犹强柔嘉之食，远其期而给饥人，邦危人饥，此何以安之呢？饱之呢？我故说政有富生人强国家，皆安得不谓之君道，不知皇帝王伯之名升降，又不知数十百年而成何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