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李圖南上蘇州韋使君論戴察書

某月某日。穷居的布衣李图南有件心事要上书给郎中阁下：图南听说“书”就是“舒”的意思，是舒发人们心中积压的愤懑，祸福的萌芽，都系于一句话。郎中您有止水般的明察，连秋毫之微也不偏私，如同河水东流，不拒绝细流。图南舍身相告的诚心，不向您诉说又向谁诉说？因此用蓍草龟甲占卜，选择吉日，向您呈上文书，所崇尚的是拙朴实在，不张扬虚浮的言辞，请郎中反复审察。

图南的同学戴察，字彦衷，年二十二岁，是苏州人，却要承担苏州的赋税，管户籍的人把他看作侨居户。奇怪啊！读书习剑的人竟与农夫商人同列，难道不是当日缺少明察的官吏才弄成这样吗？这个人固然贫穷却自立，家中产业一无所有。老父白发苍苍，待嫁的妹妹尚未许人。住在低洼的小巷，茅草屋顶遮身。破衣粗食，靠借贷度日。多年的徭役赋税，不是出自他自己，眼下几口人，担忧被挤入沟壑，再加上官府逼迫，无法聊生。郎中您穿着侯服吃着玉食，真相信有这样的事吗？郎中您初到的时候，谋划安定百姓，发布命令说：“怜悯老疾，救活艰难困苦。凡是一切事物，令其回归根本。”于是乡里统计后报告县里，县里审查后上报郡里，您看到后痛心地说：“没有不允准的”，于是分条列出当年的赋税，依次减免。百姓仰头期盼，心中有所向往。那时彦衷，便借来别人的衣帽，佩上别人的剑带，不时走到您的麾下，陈述区区之心，上书申诉自己的户籍，祈求减免。为什么您认为是不急之务，弃置不顾？等到第二次投状，状子已无处可投了。彦衷也对图南说：“我往年不说而现在说，是因为韦公背负天下人望，应当有解下左骖赠人的分义，岂同于绛侯、灌婴之流呢？”没想到如公羊触藩篱，进退都是过错，于是长叹说：“清源没有增高的波澜，怎能运载吞舟的大鱼。”叹声未停，泪水也随之涌出，侍者变了脸色，浮云为之阴沉。因此积成重病，一个多月，老亲在旁，整夜不睡，一饮一食，都向邻居求助，灶下没有一把柴草，室内像悬罄一样空。

图南昨天去探望，他拄杖才能起身，神情凄黯，全无话可说。站了不到片刻，见有穿黄衣的人，推门直入，自称里胥，骂彦衷说：两税正在征收，为何唯独你不缴纳？刺史县令，你知道是谁吗？让我们皮肉受苦，代你承担责任。“大声叫骂发怒，不容稍稍安宁。彦衷惊惶若狂，无计可施，他父亲劝他说：”拿你常读的书，常抚的琴，抵押给东家西家南家北家，用所得的钱，来供奉他。不要让来客，给我带来忧戚。“彦衷唯唯答应，于是获得上等丝帛交给他。等到要走时。”又告诫他说：“以后所欠的，一定要扼住你的喉咙。”像吐口沫一样轻易地办成，当时养蚕的妾、放牧的童，都知道这是耻辱，何况图南是六尺高的士人呢？

图南听说龟玉毁在匣中，是守者的过错；而彦衷不得其所，郎中您如何治理百姓呢？彦衷是自强不息的人，章句精义，此地的儒生，没有超过他的。每年秋天乡里送举，他都为宾客之首，温良敬简，很有可称道之处。郎中您是命世之杰，合天纵之才，明眸照微，刚略定猜，刑赏之下，万无一失。难道让一个彦衷，肝脑涂地，不知阶梯！可悲啊！图南听说士为知己者死，死也不忌，因此感激左右，借手于您，免除彦衷的徭役。蝼蚁般的愿望，就取决于您了。

从前魏绛轻言，晋侯为之称过；李斯放肆辩论，秦帝为之复客；郑侨致诮，范匄为之轻币；江淹投笔，建平为之侧席。这些都是咫尺的素志，用来相醒悟的。如今图南此书，也希望郎中能有成绩，不愿郎中空作寒暄，假使图南所书之事不实，言语挟带虚妄。那么立刻伏在匕首甘棠之间，以塞深责，彦衷也获得无咎，郎中千万不要以葑菲之旨为耻，能感动瞻听，而贬损其言，不为其行。谨派隶人捧书跪献，图南伏地等待您的咳唾。不宣。图南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