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旱災表

臣权德舆上言：伏见自春季三月不下雨，经历夏天直到秋天，田间百姓哀号，农收无望。陛下斋戒清心，减损膳食，怜悯百姓，祭告宗庙，祈祷天地。凡有一物可以祈求的，必尽到其礼数；凡有一人有所请求的，必使其言语真诚。忧念百姓、怜悯干旱，可说是至极。然而甘霖未降，众人心情如焚，公私窘迫，日月更加严重。臣听说水旱之灾，阴阳之变，前代贤哲之王所不能免除，只是有防备的办法而已。消除天灾的，不如修明政事；感动人心的，不如流布恩泽。人和洽融洽，那么天地的和气就相应了。从前尧舜在上，天下没有穷困之人。如今陛下爱人之心，远过尧舜，然而仍有穷困未得救济的，这是臣所不明白的。敢以朴拙愚钝，逐条陈述管窥之见，伏惟圣虑裁择。

一、近年纵有干旱，也都还有苗，只是时雨或有差错，不抽穗不结实。如今则京畿之内，多有不播种而不出苗的，才出短苗，随即焦干枯的，大抵都是赤地而无所希望。流亡庸作辗转迁徙的人，有的趋向近畿，有的抵达京西，倒毙凋耗在道路上的，又在其外。只忧虑到种麦时没有种子可下种，近来忧念麦子，所收大概很少，随即又遭旱歉，性命可忧，迫于眼前，苟且求利糊口，蚩蚩愚夫，须为之支计。伏望以今年夏税麦中，各在本县酌量留存，充作临时赈贷麦种。今年秋税，除水利田地按分数外，其余一切放免。远年拖欠，全部免除。发布德音，下达明诏，沛然恩泽及物，使皆闻知，则人心重迁，喜气交感。假使不放免，也决无可征收，不如先事谋划，则恩归于上，这是如今至为切要的。贞元十四年，夏旱不如现今严重，官吏多督责取办以为尽职，不副陛下视人如伤的旨意，至有县令被部内百姓殴击的，前事不远，伏惟陛下留念。

一、漕运之事，用以接济关中，有司量入，固然以支计。以臣愚见，且自东都以来，沿路仓库所贮米，随水陆节次给发，加倍程途般运，应给脚价，都给实钱，务求速到京师，不计在途节省费用，续计料江淮米入运，以备常额。又以太仓粟，约计一年费用之外，出粜于人，则时价必减，而蓄藏者自然出粜了。

一、《书》说：罪有疑问就从轻，又说：“宽宥过失无论多大。”陛下已命省寺，疏理在押囚犯，各从减等，务使原免，这诚然是睿慈恤隐，莫大的恩泽。臣愚以为不如特降成命，敷宣于朝，使辇毂下万人，涣然受赐。又近来有经黜放的人，自谓永无录用之期，坐为匪人，感动和气，冬荐官超过三年未受命的，不敢出城，相顾以乞食，溘然而就死，这也是穷人的一端。近有超擢黜放者，有的起用为二千石，其徒必互相慰勉，上荷圣恩，虽未受命者，知道牵复可望，冬荐官皆叙用已用，适其轮辕，这诚然是睿慈勤虑，奖人于禄。伏惟因而宏大之，使人人自效。从前颜子不贰过，蘧伯玉知非，则明白古代的贤人，都不能无过，在于知道而改正而已。弃瑕奖善，用其所长，则没有废人，这是理道至为切要的。

一、天下理在于百姓安，百姓安在于赋税减，赋税减在于经费省，天下未有不由此途出来的。生产的人少，耗费的人多，物力既已屈竭，人命必然颠蹶。大历中绢一匹价近四千，如今只八百九百，假使税入之数如其旧，出于人的已是五倍其多。又四方守臣，锐意于上献，为国敛怨，为身市恩，或广求军实，而兵有虚籍；或加倍地征之数，而取以多方。固然不是家财都出于人力，虽有有心计巧历、能商功利的人，其于困人是一样的，割股啖口，没有比这更甚的，在陛下虑之而已，行之而已。大《易》《节》之说：“天地节而四时成，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人。”伏望使有司审量入之数，节轻用之源，无冗食，无浮费，百事省啬，以等待丰年，这是一救灾恤患的切务。

一、前史说：“一时不雨，人尚且狼顾。”如今经历三时了，农人望岁，以食为天，京师比屋，惶惶无所措。《诗》说：“先人有言，询于刍荛。”古语说：“愚者千虑，时有一得。”何况含齿戴发，此人最灵，伏望使百执事之人，皆得上言利病，可以的斟酌而行之，否的包容而宽恕之，这也是恻隐含宏的大要。以前臣伏以今年饥旱，京师艰食，圣心忧轸，臣下何安？臣认为救之者不在于祷求，乃在于事实；有备者不止于公廪，也在于编户之民。

苟怀愚管，不敢缄默，上烦宸扆，事或非宜，慺慺血诚，所贵无隐。不胜惶灼陨越之至！谨槁手疏以闻。臣某诚恐诚惧顿首顿首。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