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賦

元微先生，澹慮澄情。樓倚嶽陽，湖觀洞庭，渺漫兮若與乎天平。遠指君山，一螺黛清。遙覘湘浦，一片雲明。輕楫巨舸，載縱載橫。或楚歌以應棹，或漁唱以齊征。雖雲吳楚之闊，於焉瞬息之程。俄而濃雲興，猛吹作。訇訇兮雷霆，零零兮雨雹。波勢兮奔騰，波聲兮奔瀖。或若積雪，或若裂壑，樓岌嶪兮地如落。欹檣側帆，倏出入。煙馳霧驟，神號鬼泣。忽翼舉，忽蟲蟄。波而解浪而傾者，亦一瞬而俱及。雨既霽，風亦止。呀呷餘波，振蕩未已。俄有呈其板而流者。碎其篷而飄者，彼緘縢之篋，扃鐍之櫃，委翳波間，罔知所秘。或一竹以脫命，或舉族而鹹墜。沿汀繞濱，零落在地。元微子指而泣曰：「其嗜利則孟子所以惡交爭也，其欲速則仲尼所以悲不達也。孰有輕命若糞，重賄如山，用一縷無繼之力，涉萬仞不測之川，踐險冒危，既蔑履冰之誡，殞身覆族，空銜沒齒之冤。」宏農子聞其言，同其歎。此則以江以湖，沒不可援。

今複有非波非濤，溺不可算，窺之則茫然無岸，由古及今，陷者如貫。元微子矍然其詞，泫然其悲。何陸之為溺，而不維不持。紛吾緒而亂餘曲，爾其辨而析之。乃曰：「曲糵是惑，沉湎無時。混淆先後，顛倒矩規。惟誕是習，莫禮是持。散發裸體，以遨以嬉。汨親疏，兀尊卑。情所至則至，意所為則為。可慶者忽其慶，可悲者忘其悲。龍章莫保，鳳德何衰。光逸則獨竇求入，伯有則壑穀忘歸。子反不謀於軍前，敗非天作。正平不拘於席上，禍乃自貽。但驕其氣，益亂其機。隋兵濟江，玉樹方舞。越人入戶，金斝猶飛。所以為酒之溺也。至若貝舍其齒，雲聳其鬟，苞藏其戾，矜持其妍，斥巧若拙，移曲成端，為媚斯極，荷寵益堅。陳靈以衵服戲朝，俾君臣受禍。驪姬以歸胙獻毒，使父子成冤。齊莊以交界室取斃，郤犨以奪儷不全。此所以為色之溺也。至若伊義莫顧，惟賄是務。以譎以回，不軌不度。溝壑難滿，錐刀必聚。莫興知足之慚，蔑有惡盈之懼。其帑溢，其帛蠹，其貫朽，其粟腐。營營尚恐其力窮，汲汲不思其日暮。複有白版為侯，黃金作輔，南宮變屠賈之行，西園成闤闠之路。求金求劍，曾無就木之心。鬻爵鬻官，但欲齊天之富。壬夫死而方覺，雍子戮而未悟。此所以為貪之溺也。至若專國之柄，操天之軸，任其性情，隨其嗜欲。其喜也沉者浮，其怒也贏者縮。易否為臧，化直為曲。雖山重而可回，雖海深而可覆。其門若市，其帑如穀。背者斥，向者錄，言張其機，笑孕其毒。譽之則銖而為鈞，訾之則歌而為哭。屏內外之氣，側天下之目。稽其莽卓，考其產祿。謂兵鈐之在己，將神器之有屬。國璽行竊弄之手，宮闈開盜視之目。自謂其投蓋之力可圖，殊不知燎原之火難撲。毀眾叛而親離，竟噬臍而齧腹。此所以為權之溺也。是四者，匪橫其流，匪駕其舟，有溺者，孰究其由。其毒也必漬於骨髓，其痛也亦甚於戈矛。雖扛鼎之力，觸山之酋，亦不能杼之以出，而況於纖離之儔哉！」

元微子乃曰：「始吾觀涉水而溺，則恍然而內惕。今複聞不波而沉，則瞿然如大敵。且酒不可甘，甘之則沉，吾命酒曰甘波。色不可愛，憂之則溺，吾命色曰愛河。衣所以被體，食所以充腸。苟朝脯而不匱，寒暑而有裝，豈假積粟於廩，儲貨於囊。且藥所以攻百疾，百疾蠲而藥不止者，鮮不及其殃，吾命財曰藥江。士患不達之名，不立之身，苟達苟立，在守其真，何必競升沉之路，爭輕重之鈞。狼子野心，昵之害人，吾命權曰狼津。噫！生於世，不溺於四水者，吾謂夫顏閔之倫。

元微先生，淡泊思虑，澄净情怀。楼阁倚靠岳阳，观赏洞庭湖，水面渺茫弥漫啊，好像与天相平。远指君山，像一螺青黛般清秀。遥望湘江边，一片云光明亮。轻舟大船，纵横行驶。有的唱楚歌来应和船桨，有的唱渔歌来齐声前行。虽说吴楚地域辽阔，在这里却是瞬息可到的路程。不久浓云兴起，狂风大作。轰轰啊是雷霆，零零啊是雨雹。波涛之势啊奔腾，波涛之声啊奔涌。有的像积雪，有的像裂开的沟壑，楼阁高耸险峻啊大地像要陷落。桅杆倾斜船帆侧转，忽出忽入。烟雾奔驰雾气骤起，神号鬼泣。忽然像翅膀举起，忽然像虫子蛰伏。波浪分开又倾覆，也在一瞬间全都到来。雨停之后，风也停了。余波呀呷，震荡不止。不久有呈着木板漂流出来的。有破碎的船篷飘流的，那些缄封的箱子，锁闭的柜子，丢弃掩埋在波涛之间，不知里面藏着什么。有的靠一根竹子逃命，有的全家都坠亡。沿着岸边绕过水滨，零星散落在地上。元微子指着哭泣说：“那些贪图利益的就是孟子所以厌恶争夺的原因，那些想要快速的就是孔子所以悲伤不能通达的原因。谁有轻视性命像粪土，看重财物像山，用一缕不能接续的力量，涉渡万仞不测的江河，踏险冒危，既轻视履冰的告诫，身死族灭，空含终身之冤。”宏农子听到他的话，同声叹息。这就是以江以湖，淹没不可救援。

如今又有非波非涛，淹没不可计算，窥视它则茫然没有岸边，从古到今，陷落的人像串起来一样。元微子惊动于他的言词，流泪于他的悲伤。为什么陆地也会成为溺没，而不维持不扶持。纷乱我的思绪扰乱我的曲调，你且辨别分析它。于是说：“酒曲是迷惑，沉湎没有时限。混淆先后，颠倒规矩。只习惯荒诞，不守礼法。散发裸体，遨游嬉戏。混乱亲疏，无视尊卑。情所至就至，意所为就为。可庆的忽然庆贺，可悲的忘掉悲伤。龙章不能保全，凤德何等衰败。光逸则独自钻洞求入，伯有则填沟壑忘归。子反不在军前谋划，失败不是天作。祢衡不拘于席上，祸患是自己招致。只是骄纵其气，更加扰乱其机。隋兵渡江，玉树正在舞。越人入室，金杯还在飞。所以是酒的溺没。至于贝齿般的牙齿，云耸的发鬟，包藏戾气，矜持妍丽，斥退巧诈像笨拙，变曲为直，谄媚到极点，承受宠幸更坚定。陈灵公以内衣戏朝，使君臣受祸。骊姬以归胙献毒，使父子成冤。齐庄公以交界室被杀，郤犨以夺妻不全。所以是色的溺没。至于不顧义，只求财贿。用诡诈回邪，不轨不度。沟壑难满，锥刀必聚。没有知足的惭愧，没有恶盈的恐惧。库帑溢满，帛布虫蛀，钱贯朽烂，粟米腐坏。营营还怕力气穷尽，汲汲不想日暮。又有白版封侯，黄金作辅，南宫变成屠贾之行，西园成为市集之路。求金求剑，竟无就木之心。卖爵卖官，只想齐天之富。壬夫死才觉悟，雍子戮仍不悟。所以是贪的溺没。至于专擅国柄，操纵天轴，任其性情，随其嗜欲。他高兴时沉者浮起，他发怒时赢者缩退。变否为臧，化直为曲。虽山重也可回，虽海深也可覆。其门如市，其帑如谷。背离的斥退，趋附的录用，言语张开机关，笑容孕育毒害。赞誉则铢变钧，诋毁则歌变哭。屏内外之气，侧天下之目。考察王莽董卓，考核产禄。认为兵权在己，将神器有属。国玺在窃弄之手，宫闱开盗视之目。自谓投盖之力可图，殊不知燎原之火难扑。毁众叛亲离，竟噬脐啮腹。所以是权的溺没。这四种，不是横流，不是驾舟，有溺者，谁追究其缘由。其毒必浸渍骨髓，其痛也甚于戈矛。虽有扛鼎之力，触山之酋，也不能救出，何况纤离之辈呢！”

元微子于是说：“开始我观看涉水而溺，就恍然内心警惕。如今又听到不波而沉，则惊然如对大敌。况且酒不可甘，甘了就沉，我命名酒为甘波。色不可爱，忧它就溺，我命名色为爱河。衣所以被体，食所以充肠。如果早晚不匮乏，寒暑有衣装，岂假借囤积粟于仓廪，储货于囊袋。况且药所以攻百病，百病除而药不止的，少有不遭殃，我命名财为药江。士患不达之名，不立之身，如果达如果立，在于守其真，何必竞升沉之路，争轻重之钧。狼子野心，亲近害人，我命名权为狼津。噫！生于世，不溺于四水的，我说是颜闵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