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軍國利害事（三條）〖出使〗

△出使

臣伏见陛下忧劳天下百姓，恐怕他们不得其所，又颁发明诏，将要派出九道大使，巡察天下各州，并申明升降赏罚，以探求民间疾苦，这是极大的恩惠，天下百姓非常幸运。臣私下认为这很好，但还不尽善，为什么这样说呢？陛下之所以派下明使，难道不是想让天下黎民百姓，知道陛下早起晚睡、忧劳勤政思念他们的心意，想让天下贤良忠孝之人，知道陛下早起晚睡、思念任用他们吗？想让天下奸人暴吏，也知道陛下早起晚睡、一心想要除掉他们吗？陛下的圣意必定是因此才派出使者吧？那么臣愚昧，看到陛下的使者有未尽善之处。像愚臣所说的使者，都应当首先很符合当时声望，为众人所推举：仁爱足以抚恤孤苦无依之人，贤明足以提拔埋没停滞的人才，刚直足以不避开强横权贵，明智足以照察奸邪不法。然后使天下奸人，畏惧他的明察而不敢作恶；天下强横权贵，忌惮他的刚直而不敢犯错；天下英奇之士，仰慕他的德行而乐意为他所用；天下孤寡之人，依赖他的仁爱而欣然感戴他的恩德。像这样，然后才可以谈论出使，所以轻车还未从京师出发，天下已经一致知道并认同了。如今陛下的使者还未走出朝廷，行路和市井之人都认为不称职，朝廷中有识之士也不称赞。天子的使者还未走出宫门，朝廷之人就已轻视他，何况天下众人呢？想要升降赏罚、探求民间疾苦，怎么可能做到呢？陛下之所以有此失误，在于不精选人选，也轻视这个使者不是天下的大任，所以陛下才大失到这种地步。宰相只把它当作常规，只是奉诏而行。如果只以出使为名，不追求任使的实效，所以使者越多而天下越弊，使者越频繁而天下越不安宁。原因是什么呢？是朝廷轻视这个任命。轻视这个任命就不精选人选，不精选人选那么使者就不称职，使者不称职那么升降赏罚就不分明，刑罚就不适当，朋党之人进用，贞直之人退隐，只是让天下百姓，修饰道路，送往迎来，对圣教没有益处罢了。臣长久身为百姓，确实深知此事，陛下想让天下黎民百姓，知道陛下早起晚睡、忧勤政教，是不可能得到的，所以臣认为陛下的大失误就在这里。想要端正末节，必须先端正根本；想要使水流清澈，必须先使源头洁净：这是自然的道理。国家的这种弊病，也已经很久了，如今陛下如果不重视精选这个使者，重视得到合适的人，天下黎民，必定认为陛下还在施行寻常的政治，不能革除这种弊病。那么贤人必定不出仕，贪吏必定得志，孤苦无依之人必定哀吟，天下百姓无法依赖陛下这个使者。臣不胜愿望，希望陛下与宰相再精心选择朝廷百官中，有威望名节、为众人所推举的人，陛下趁大朝见之机，亲自驾临正殿，召集百官公卿，设置礼仪，以对待使者的礼节接见他们，于是告诉他们出使的意图，殷勤告诫，不敢有丝毫过失，然后授予旌节而派遣他们，先从京师访查豺狼，然后揽辔登车以澄清天下。如果这样，臣必定知道陛下的圣教，不出一个月之间，天下就会家家看见、户户熟悉。从前尧舜不下坐席而天下治理，就是因为升降幽明能够折中恰当罢了。如今陛下正开启中兴的教化，建立万代的功业，天下瞻望，希望看到圣政，这一个使者的任命，是陛下为政的大开端。谚语说：“想要知道一个人，看他所任使的人。”不可不慎重。如果陛下必定知道得不到合适的人，那就不如不出使，出使频繁，对教化没有益处，只是劳累天下之人，这就像烹煎小鱼却屡次搅动它一样。伏惟陛下察照。

△牧宰

臣伏惟陛下当今所共同治理天下、想要达到太平的，难道不是宰相与各州刺史、县令吗？陛下如果重视这些而治理天下，臣看到天下能治理好；如果陛下轻视这些而治理天下，臣看到天下不能治理好。为什么呢？宰相是陛下的腹心，刺史、县令是陛下的手足，没有无腹心、手足而能独自治理的。臣私下观察当今宰相，已经大致得到合适人选了；唯独刺史、县令，陛下特别轻视，没有见到得到合适人选。因此腹心虽然安定，而手足仍然患病，天下至今之所以没有大的利益。臣私下认为刺史、县令的职务，实在是陛下政教的首务。陛下布施德泽，颁下明诏，将要昭示天下百姓，必定要等刺史、县令为陛下谨慎宣布。所以得到合适人选，那么百姓家家看见、户户听到；得不到合适人选，只是委弃给有关官吏而挂在墙壁上罢了。陛下想要使家家兴起礼让，官吏勉励清正勤勉，不重视精选刺史、县令，将用什么办法达到呢？愚臣私下看到陛下没有舟船，却想要渡过江河，是无法渡过的。臣近来在草野身为百姓很久了，刺史、县令的教化，臣确实深知，国家的兴衰，无不在此职。为什么呢？一州得到贤明刺史，以极公正、循良为政的，那么千万家依赖他的福气；如果得到贪暴刺史，以徇私苛虐为政的，那么千万家遭受他的祸害了。一州的祸福尚且如此，何况天下众多的人，共同得到胜道呢？所以臣认为陛下政化的首务，国家的兴衰，在此职。

臣伏见陛下忧勤政理，想要安定天下百姓，不使他们疾苦，然而还不把刺史、县令放在心上，怎么能做到呢？臣怎么知道陛下不把刺史、县令放在心上？私下看到吏部选人补授一个县令，如同补授一个县尉罢了，只按资历次第、考绩等级、从官游历，就补授他，不论贤良德行可以化育百姓、而提拔任用的人，纵使吏部侍郎时或有知道这种弊病，而想要越级用人，那么天下小人已经喧然互相诽谤了。之所以这样，是习惯于常规而对此感到惊怪。所以天下平庸之流，没有不能得到、得以担任县令的，平庸之流混杂，贤与不肖无法分辨，只以县令平庸之流按资历次第为选，不以才能任职，所以天下衰败，百姓无从知道陛下圣德勤劳、日夜思念之心，只是忧愁怨恨，认为天子的命令就是派遣这样的人，自有国家以来，这种弊病最深，而未能革除，难道不是很可惜吗？从前汉宣帝有话说：“朕所共同治理天下的，难道不是良二千石吗！”所以宣帝之时，能够委任了。伏愿陛下与宰相深知精心选择，以补救纠正这种弊病，使天下之人，逐渐得以安定。臣有计策，然而很鄙陋浅近，未能写在书上，希望陛下兴念，与贤明宰相谋划，以安定天下。非常幸运非常幸运。

△人机

臣听说天下有危机，祸福因此而生：机静就有福，机动就有祸，天下百姓就是如此。百姓安定就乐于生，不安定就轻视死；轻视死，就无所不至了。所以说人不可使他穷困，使他穷困那么奸宄就会产生；人不可屡次扰动，扰动他那么灾变就会兴起。奸宄不息，灾变日益兴起，叛逆乘机，天下就乱了。如今天下百姓，虽然还未穷困，但军旅的弊病，不得安定的，已经五六年了，夫妻不能互相保全，父子不能互相供养。自剑阁以南，到河、陇、秦、凉之间，山东则有青、徐、曹、汴，河北则有沧、瀛、恒、赵，无不有的遭受饥荒，有的遭遇水旱，兵役转运，疾疫死亡，流离分散，十成中去了四五成，可说得上不安定了。幸得陛下以仁圣的恩德，怜悯他们失业，所在边境有兵战之役，一切暂且停止，于是使穷困之人，还能与妻子相见，父兄相保，各自恢复本业，获得救济穷困，人心稍安，将近半年了，天下可说得上非常幸运。愚臣私下祝贺陛下得到天下的机，能密静它，不是陛下至圣大明，不能如此。愚臣如今之所以为陛下再论天下的危机，是恐怕将相有贪图夷狄之利，又劝说陛下以扩大土地、炫耀武力为威，谋划动用甲兵，以从事边塞，陛下或许未知天下有危机，万一听从，臣惧怕机失祸成，那么天下就有无可奈何了。《诗经》不是说吗：“人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所以臣希望陛下垂衣裳，修文德，去除刑罚，劝勉农桑，以休息天下之人，务必与他们共同安定，然后使远方荒僻蛮夷，自知中国有圣人，辗转翻译而入贡，愚臣私下认为这是当今天下的大计，伏惟陛下念之。近来隋炀帝不知天下有危机，自以为威德广大，想要建立万代的功业。动用天下之众，竭尽万人之力，兵役相继，转运不绝，北讨胡貊，东伐辽人，于是天下百姓穷困，人不能忍受命令，机动祸成，于是丧失天下。这是不知天下有危机，而相信贪佞之臣，希望收取夷狄之利，最终因此灭亡的。隋氏的过失，可以作为殷鉴，难道不大吗！伏惟陛下察之。国家所讨伐吐蕃，有大失策，中国的民众，半个天下遭受其弊，然而已过去的事不必谏，又当说什么呢？陛下不因臣愚昧，认为刍荛之言可采，一旦赐召臣到玉阶，得以口论天下，非常幸运。

臣子昂说：臣本是下愚，不知大体，本月十六日，特奉恩敕，赐臣纸笔，派在中书省言说天下利害。上天降下命令，敢不应对称扬？而辜负圣恩，万一无补，死罪死罪。谨率愚见，封进以闻，尘听玉阶，伏阙累息。臣子昂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