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喬補闕論突厥表

臣某言：臣因為特別蒙受恩寵，得以僥倖親近侍奉，陛下不認為臣不成器，特地勅令臣代理侍御史，監護燕然西軍。臣自從離開朝廷，經歷秋夏，只是徒然居於邊境，沒有尺寸之功，臣實在愚暗拙劣，辜負聖明。然而臣長久在邊境，早晚勤勉焦慮，無不以蕃人事務為念，使加以按察。近來因為突厥離亂的事跡。參驗詳情，窮問往來，私下有得以得知其真實情況的，莫不各自成為鯨鯢，遞相吞食，流離殘餓，不知歸向何處。臣實在愚昧不識事機，然而私下以古代的變故，考驗於今日，才知道上天滅亡凶醜之時，是陛下收功之日。然而臣聽說：難得易失的是時，易遇難見的是機，聖人所看重的，是在禍患未萌之前除去它。如今陛下的身體具有上聖的資質，開太平的教化，匈奴成為中國的禍患，從上代所苦已經很久了，合當上天降下它的災禍，以授予陛下，萬代的功業，在於今時。臣請求以秦漢以來的事跡證明它，伏願陛下稍留聖聽，尋繹省察，天下幸甚。

臣聽說秦始皇的時候，併吞六國。制有天下，按劍叱咤，八荒奔馳，然而匈奴強梁，威勢不能制服，在河內牧馬，以侵擾邊疆。始皇赫然發怒，使蒙恬率領四十萬大眾，北築長城，因而以驅逐胡人，取得河南之地七百餘里。當時燕、齊海岱，背負糧食供給費用，徭役煩苦，人民不堪忍受。所以長城未完成，而閭左的戍卒，已成為其禍患，二世而亡，莫不始於從事胡人。到漢興，高祖受命，率領群雄，乘利便，以三十萬大眾窘迫白登，七日被圍，僅而獲免。自此經歷呂太后至孝文帝，單于桀驁，更加欺凌漢家。文帝只是以遜詞，致獻金帛，但求其善和而已，不敢有圖謀，賈誼所以哭之，痛惜文帝以天下之盛，而卑事戎狄，以倒懸天下。到景帝時，邊境受其禍患，於是漢武踐祚，以承六代鴻業，屬乎文、景元默之化，海內乂安。太倉的粟，紅腐而不可食；內庫的錢，貫朽而不可校。財力雄富，士馬精強，忿恨匈奴的驕慢，將報先帝的恥辱。遂使王恢、韓安國率領三十萬大眾，以馬邑誘單于，師出徒費，竟無毫髮之功。於是大命六師，專以伐胡為務，首尾三十餘年，中國騷然，大受其弊，至於國用不足，軍興不給，租及六畜，算及船車，盜賊群興，京師起亂，竟不能制單于之命一日而臣服之，漢宗衰殘，幾乎至於覆滅社稷。所以漢武晚年，厭兵革之弊，乃下哀痛之詔，罷輪臺之遊，封丞相為富民侯，將以蘇息中國。

到宣帝代，很少再出師，屬匈奴數窮，上天降下其禍：虛閭權渠單于病死，右賢王屠耆堂代立，骨肉大臣，自不相服，又立虛閭權渠子為呼韓邪單于，擊殺屠耆堂。諸名王貴人各自分立為五單于，更相攻擊，以至大亂，殘虐死者，計萬億數，畜產耗減，十至八九，人民因為飢餓，相燔燒以求食。於是寄命無所，諸名王貴人右伊秩訾且渠當戶以下，率兵五萬稽首來降，於是北方晏然，沒有兵革之事，直至哀、平之際，邊人得以安寧。臣私下以此觀察匈奴的形勢，考察天時的變故，盛衰存亡的機兆，事情可見了。然則匈奴不滅，中國未可安臥也亦明矣。以漢祖的謀略，武帝的雄才，謀臣勇將，勢盛雷電，窮兵黷武。傾天下以事之，終不能屈一王、服一國。宣帝承接衰竭之後，撫瘡痍之人，不敢惕然有出師之意，然而未有遺矢之費，而臣僕於單于之長者，其原故何在呢？大概盛衰有時，理亂有數。所以說聖人修備以待時，因此正天下如拾遺。陛下肅恭神明。德動天地，如今上帝降下匈奴的災孽，遺留陛下以良時，不在此時順天誅，建大業，使良時一過，匈奴復興，則萬代為患，雖然後悔之，也來不及了。古語說：「天與不取，反受其咎。」今天意厚矣，陛下豈可違背它呢？

臣近來在同城，接居延海，西逼近河南口，其磧北突厥來入者，莫不一一為臣所委察。近來歸化，首尾相仍，攜幼扶老，已過數萬，然而瘡痍羸憊，都無人色，飢餓道死，也頗相繼。先九姓中遭大旱，經今三年了，野皆赤地，少有生草，因此羊馬死耗，十至七八。如今所來的，也都稍能勝致，始得度磧，磧路既長，又無好水草，羊馬因此重以死盡了。不掘野鼠食草根，或自相食，以活喉命，臣具委細問其磧北事，皆異口同辭。又耆老說：「自有九姓來，未曾見此飢餓之甚。」如今同羅僕固都督早已伏誅，為亂之元，其自喪滅，其餘外小醜徒。侵暴自賊罷了，本無遠圖，多獵葛復自相讐，人被塗炭，逆順相半，莫知所安。回鶻諸部落，又與金州橫相屠戮，群生無主，號訴嗷嗷。臣所以願陛下建大策，行遠圖，大定北戎，不勞陛下指揮之間，事業可致，則千載之後，邊鄙無虞，中國之人，得安枕而臥，豈不在陛下決斷呢？且匈奴為中國患，非獨秦、漢之間，臣私下思惟先聖時，衛公李靖，是中國的一位老臣，徒藉先帝之威，用妙勝之策，當頡利可汗全盛之日，因機逐便，大破虜庭，遂繫其侯王，裂其郡縣，六十年將於今了，使中國晏然，斥堠不警，書之唐史，傳之無窮，至今天下稱之為神。況陛下統先帝之業，履至尊之位，醜虜狂悖，大亂邊陲，皇天遺陛下以鴻基之時，陛下又得復先帝之跡，德之大者，其何以加？若失此機，事已過往，使李靖豎子，獨成千載之名，臣愚私下為陛下不取也。

伏見去月日勅，令同城權置安北都護府，以招納亡叛，振匈奴之喉，臣伏慶陛下見幾於萬里之外，得制匈奴之上策。臣聞隗囂說：「漢光武見事於萬里之外，制敵應變，未嘗有遺。」如今陛下超然神鑒遠照，實所謂聖明之見，覩於無形也。臣近來住同城，周觀其地利，又博問諳知山川者，莫不悉備。其地東西及北，皆是大磧，磧並石鹵，水草不生，突厥嘗所大入，道莫過同城。如今居延海澤接張掖河，中間堪營田處數百千頃，水草畜牧，供巨萬人。又甘州諸屯，犬牙相接，見所聚粟麥，積數十萬，田因水利，種無不收，運到同城，甚省功費。又居延河海多有魚鹽，此所謂強兵用武之國也。陛下若調選天下精兵，采拔名將，任以同城都護，臣愚料之，不用三萬，陛下大業，不出數年，可坐而取成。臣近來看國家興兵，但循於常軌，主將不選，士卒不練，徒如驅市人以戰罷了。故臨陣對寇，未嘗不先自潰散，遂使夷狄乘利，輕於國威，兵愈出而事愈屈，大概是國家自過計於敵罷了，故非小醜能有異圖。臣私下以為陛下今日不更為之圖，以激勵天下忠勇，但欲以今日之兵，今日之將，冀收功於異域，建業於中興，則臣之愚蒙，必以為未可得也。陛下即以突厥為萬代之患，則臣所言願加察；若以夷狄荒服不臣，小人非所敢諫。臣今監領後軍某等，取某月即渡磧去，計至某日及劉敬同謹當請按行磧，計至比已來地形及突厥滅亡之勢，當審虛實，續以奏聞。伏願陛下省臣此章，為國大計，儻萬有可一中者，請與三事大夫熟圖議之，此亦萬代一時也。伏願少留聖意，閒暇念之，天下幸甚！陛下採臣芻蕘，臣請執殳先驅，為士卒啟行，橫行匈奴之庭，歸報陛下，臣死之日，庶無遺恨。不勝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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