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卜賦

余既幼惑力命之說兮，身久放而愈疑。心回穴其莫曉兮，將取質夫秉龜。楚人俗巫而好術兮，叟有鬻卜而來思。乃招而訊之曰：「嘻！人莫不塞，有時而通，伊我兮久而愈窮；人莫不病，有時而閑，伊我兮久而滋蔓。吾聞人肖五行，動止有則。四時轉續，變於所極。一歲之旱，人斯具舟；三月之熱，人斯具裘。極必反焉，其猶合符。子首圓而足方，子腹陰而背陽。胡形象之有肖，而變化之殊常？經曰『剝極則賁』，居賁而未嘗剝者其誰？『否極受泰』，居否而未嘗泰者又其誰？鶴朗不截，鳧胡不裨？夔何罰而踸踔，蚿何功而扶持？紛紜恣睢，交作舛馳。似與似奪，似信似欺。孰主張之？問於子龜。」

卜者曰：「招我以粗，問我以微。有天下之是非，有仁人之是非。在此為美兮，在彼為蚩。或昔而成，或今而虧。君問曷由，主張其時。時乎時乎，去不可邀，來不可逃。淹兮（闕）孰舍孰操？豕喙之毒堇，雞首之賤毛，各於其時，而伯其曹。屠龍之伎，非曰不偉，時無所用，莫若履豨；作俑之工，非曰可珍，時有所用，貴於斫輪。絡首縻足兮，驥不能跬。前無所阻兮，破鱉千里。同涉於川，其時在風，沿者之吉，溯者之凶；同藝於野，其時在澤，伊穜之利，乃穋之厄。故曰，是耶非耶，主者時耶！諒淑惡之同出兮，顧所卜之若何。夫如是，得非我美，失非我恥。其去曷思，其來曷期。姑蹈常而俟之，夫何卜為？」言訖，執龜而起。予退而作《何卜賦》。於是蹈道之心一，而俟時之志堅。內視群疑，猶冰釋然。

我从小就困惑于力命之说啊，身久被放逐而更加疑惑。心中回旋纠结而不能明白啊，将要取质于执掌龟卜的人。楚地之人风俗尚巫而喜好术数啊，有老者卖卜而来我处。于是招他来询问说：“嘻！人没有不阻塞的，有时而通达，唯独我啊久而更加穷困；人没有不患病的，有时而安闲，唯独我啊久而更加蔓延。我听说人效法五行，动静有法则。四时轮转连续，变化到极点。一年的旱灾，人们就准备船只；三个月的炎热，人们就准备皮裘。到极点必定返回，就像合符一样。你的头圆而脚方，你的腹属阴而背属阳。为何形象的效法，而变化却如此异常？经书上说‘剥卦到极点就是贲卦’，居于贲卦而未曾剥卦的是谁？‘否卦到极点就受泰卦’，居于否卦而未曾泰卦的又是谁？鹤腿长却不截短，鸭腿短却不加长？夔有什么罪过而跳踉，蚿有什么功劳而扶持？纷纭恣肆，交相发作背道而驰。似与似夺，似信似欺。是谁在主宰？问你的龟。”

卜者说：“用粗浅的问题招我来，问我以微妙之事。有天下的是非，有仁人的是非。在这里为美啊，在那里为丑。有的昔日成功，有的今日亏损。您问从哪里来，主宰它的是时。时啊时啊，离去不可邀留，到来不可逃避。淹留啊（缺文）谁舍弃谁操持？猪嘴的毒堇，鸡头的贱毛，各自在其时，而称雄于其类。屠龙的技艺，不是说它不伟大，时机没有用处，不如踩猪；作俑的工匠，不是说它可珍贵，时机有所用处，贵于斫轮。络住头缚住足啊，千里马不能走半步。前面没有阻碍啊，破鳖千里。一同渡河，其时机在于风，顺流者的吉，逆流者的凶；一同在田野种植，其时机在于泽，早种的利，晚种的厄。所以说，是对还是错，主宰的是时啊！确实善恶同出啊，只看所卜的如何。像这样，得到不是我的美，失去不是我的耻。它离去何必思，它到来何必期。姑且蹈常而等待它，何必卜呢？”说完，执着龟而起。我退而作《何卜赋》。于是蹈道之心专一，而等待时机的志向坚定。内心审视种种疑惑，如同冰释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