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故妻喻氏（壬寅卒於黃州官舍）】

世治壽為福，唯恐不百年。

天下兵興時，病中福亦全。

行年四十七，伏枕竟不痊。

非夭亦非壽，正命賦自天。

夙昔性婉娩，志操仍泠然。

父兄富田宅，姑妹豐貨錢。

嫁為貧士妻，殆類少君賢。

資送物固華，澹素乃所便。

身不服錦繡，首不飾珠璇。

心不好暇逸，口不嗜肥鮮。

乃肅閨閫儀，恥為粉黛妍。

先母未五旬，性嚴常見憐。

緝麻躬機杼，具膳進幾筵。

燈下勤補紉，宵晝不遑眠。

絪空無私鏹，有即獻姑前。

勸我廣儒業，日夕當乾乾。

居內理家務，因得力學專。

充貢赴南宮，點額辭幽燕。

檄作書院長，金陵坐寒氈。

為我奉母來，承顏意彌虔。

賓朋常滿堂，酒食羅俎籩。

再調餘姚山，孤蹤涉長川。

在家能色養，母心免懸懸。

江南開大閫，幕下叨備員。

石城奏雄捷，銜命使淮埏。

風塵塞道路，百里如數千。

慈親念行子，加飡煢氣纏。

煢煢奉湯藥，深夜更煮釭。

心勞不可救，慟絕鬱莫宣。

慎終禮必誠，淺土封亦堅。

庶冀良人歸，中心無悔愆。

移家指鳳臺，華省初依蓮。

臨行輟膏沐，其母問何緣。

再拜懇致請，方今烽火連。

郊野難安居，願隨母同遷。

未能報劬勞，不忍更棄捐。

母意似未俞，挽之強登船。

其族後遭兵，母獨遐算綿。

送終畢大事，篤孝情勤拳。

生長兩男兒，教以攻簡編。

怠逸必切責，不為私愛牽。

日用有節制，時祀常潔蠲。

忽我病二載，將謂難久延。

何意壬寅冬，瞑目在我先。

是時領公務，夜宿郭北田。

意若待我別，氣息猶戀咽。

達旦望不來，長逝魂翩翩。

日午及到家，偃臥面覆綿。

頭髮如漆黑，容色清娟娟。

憑床喚不醒，揮淚深徹淵。

不得親永訣，衷腸疚如穿。

慘慘夜無寐，鏡破安可圓。

輔翣衛輀車，相送城南阡。

身雖不及老，生來少憂煎。

時危不識兵，歲飢不斷煙。

禮義足自防，又合七誡篇。

有子俱在侍，有孫可紹傳。

生順死亦安，無憾入黃泉。

姑孰卜佳山，骸骨終當旋。

同穴在異時，述此垂曾玄。

世道太平，长寿便是福气，只担心不能活到百年。

天下战乱兴起之时，虽在病中，福气却也保全。

年纪到了四十七，卧病在床，终究未能痊愈。

既不是早逝，也不是长寿，正是天命所赋予的正常命运。

她昔日性情温婉柔顺，志节操守仍然清冷高洁。

父兄拥有富足的田产宅院，姑嫂姐妹多有丰厚的钱财货物。

嫁给贫寒的读书人做妻子，大概类似贤德的桓少君。

嫁妆固然华美，但她安于清淡朴素，才是所愿。

身上不穿锦绣，头上不饰珠玉。

心里不喜好闲逸，口中不贪食肥美。

于是整肃闺门礼仪，耻于做脂粉美人的姿态。

先母还不到五十岁，性情严厉，却常常怜爱她。

她亲自纺麻织布，备好食物进献于几案筵席。

灯下勤于缝补，日夜不得安眠。

钱财箱中空无私财，有便献给婆婆面前。

劝我广修儒学之业，日夜应当自强不息。

在内管理家务，因而能专心于学问。

充贡赴南宫考试，落第后辞别幽燕之地。

被任命为书院院长，在金陵坐守冷席。

她为我奉养母亲前来，承欢膝下，心意更加虔诚。

宾客朋友常常满堂，酒食摆满俎豆笾器。

又调任余姚山，孤身涉过长河。

在家能孝顺侍奉，母亲心中免去挂念。

江南开设大帅府，我于幕下忝居其位。

石城报捷，奉命出使淮地。

风尘堵塞道路，百里如同数千。

慈母挂念远行之子，加餐保重，忧思缠绕。

孤单的她侍奉汤药，深夜还在煮药。

心力交瘁，不可挽救，悲痛欲绝，郁结难言。

善终之礼务必真诚，浅土中的坟墓也坚固。

期望良人归来，心中无悔无怨。

搬家前往凤凰台，官署初依莲花。

临行前停止梳妆，她的母亲问是何缘由。

她再三拜请恳切地说：如今烽火连天。

郊野难以安居，愿随母亲一同迁徙。

未能报答养育之恩，不忍心更加抛弃。

母亲心意似乎不允，她挽着母亲强登船。

她家族后遭兵祸，唯独母亲长寿绵绵。

送终完成大事，笃孝之情恳切拳拳。

生育了两个男孩，教他们攻读典籍。

懈怠懒惰必定严厉责备，不因私爱而牵就。

日常用度有节制，四时祭祀常洁净虔诚。

忽然我患病两年，以为难以久活。

何料壬寅冬天，她闭目先我而去。

那时我正领公务，夜宿城北田舍。

她像等着与我诀别，气息依然留恋哽咽。

到天亮盼我不来，长逝魂魄翩翩。

中午到家时，她仰面躺着，面上覆盖絮绵。

头发如漆般黑，容颜清秀娟丽。

靠着床呼唤不醒，挥泪深彻如渊。

不能亲自永别，内心悲痛如被穿透。

凄惨之夜无眠，镜破怎能复圆。

灵幡卫护灵车，相送到城南墓道。

她虽未能到老，生来却少忧虑煎熬。

时局危难，不识刀兵；岁逢饥荒，不断炊烟。

礼义足以自防，又合七诫之篇。

有子都在侍奉，有孙可传后代。

生时顺遂，死亦安宁，无憾进入黄泉。

姑孰之地卜选佳山，骸骨终当回迁。

异时同穴而葬，叙述此事，传于曾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