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高駢回雲南牒

牒。前一件木夾文書，從萬里之外的南方送來，一天之內就到了北方。打開封套捧讀，文辭煥然生輝。褒獎稱許過多，欣慰之情哪裏有盡頭。實在是因為昨日同在邊鎮，剛剛到達藩籬之地，況且依照本朝的舊儀，還未能詳知貴國的新制。不知道鶴拓，只認得苴咩。還稱呼南詔這個佳名，哪裏見到本朝的美號。要從微小的消息追究，其實正是所適宜的。恭敬地承知驃信，王化如風流行。君德如雲覆蓋，雕題之民屈膝。鴂舌之人折腰，卉服之邦來朝，毳裘之國入貢，大概是因為深明豹略，精研龍韜，波伏於西天，草偃於南土。然而侵犯我華夏，恐怕不可以吧？將要說我皇帝有負於那邦國，邊臣有負於那國家，顧慮那方有理而我方理曲，獲罪於天，因此送上木夾申述心懷，用來貯存榮耀報答。等到披閱回示，已見事情根由。只停留在囚禁使人，放歸那國。從小的怨恨開始，終於成了深的仇恨。吞併你的朗寧，殘殺我的交阯。奪取我的越巂，侵犯我的益州。如果要報東門之役的仇，竟然到了再三再四。那居於中間的為尊，處於外邊的為卑。因此眾星環繞北辰，百谷奔向東海。天地尚且不能違背，何況人呢？

我國家居於天的中心，處在地的腹地，四方八表，無不輻輳而來，也如同北辰之於東海。確實知道土地山河，歸於有德之人。雖說有德，也須等待時機。如果沒有那個時機，怎麼可以妄動。明公博識多聞，難道不見仲尼嗎？仲尼的聖明超過堯舜，顏子的賢德超過夔龍。六合茫茫，沒有立錐之地，是因為沒有那個時機。假使孔子生在秦末，趁胡亥之亂，用顏回、閔損做宰相，子路、冉有領將軍，子貢、宰我充當行人，子夏、言偃掌管書檄，雖然六合鼎沸，可以在一月之內平定。在那個時候，劉邦、項羽只能做都頭，韓信、彭越不過是部將罷了。聖人雖有帝天下的德，卻沒有帝天下的時機，終究不會妄動。等到子路想讓門人做臣，孔子認為是欺天吧。等到自己歎息說：『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只停留在背著手拖著杖，逍遙地倚在門邊，告終罷了。王莽不識天時，苻堅不知曆數，妄自倚仗強大富足，爭奪帝位乾坤。王莽以百萬統率之師，來襲擊後漢。光武以五千之旅，在昆陽打敗他。苻堅以六十萬精兵，侵犯東晉。謝玄以八千之卒，在壽春打敗他。難道不是欺天罔地所導致的嗎？國富兵強，哪裏值得倚仗。周王在岐山仗棰，漢祖在泗水脫褐，我高祖從隴州起兵。大概明公只知其一，未知其二，見其形未知其兆。現在與明公陳述，希望仔細參詳。

從前周公繼承公劉之德，遭遇殷紂之暴，剖剔孕婦，塗炭生靈。剖開賢人的心，砍斷早晨涉水者的脛。三分天下而有二分歸周，文王率諸侯而朝見。到武王在孟津觀兵，八百諸侯不期而會，尚且說那裏有人才，未可圖謀。退歸修德，觀察聖人的去就，哪裏容易呢？等到微子離去，比干被剖心，箕子被奴役，民不聊生，皇天厭棄他，國人拋棄他，武王方才舉旗誓眾，一舉而滅紂，是因為天奪殷而給周。我皇帝宵衣旰食，肩堯踵舜。父事三老，兄友百僚。推赤心於比干腹中，懸白日於微子頭上。諸侯合德，百姓歡心。天下有聖如周王的人，家有姬旦，戶生呂望的嗎？漢祖承帝堯之德，遭遇秦皇無道，並吞六國，倚仗宇宙一家，焚燒詩書，坑滅賢哲。在紫塞築長城，在皇州造阿房。鬼母哭蛇，人臣指鹿。民不聊生，皇天厭棄他，國人拋棄他。因此陳勝一呼，天下響應。漢祖西入，五星都聚，是因為天奪秦而給漢。我皇帝正崇尚詩書，任用賢哲，卑宮室，恤黔黎，野無歌鳳之人，朝有問牛之傑。天下有英如漢祖的人，家有韓信，戶生張良的嗎？我高祖承元元之德，遭遇隋煬荒淫，徭役不均，征斂無度，竭盡民生的財產，作為巡幸的資糧。虎噬群賢，猱蒸庶母。浮沉遼海，疏鑿汴河。今年東征，明年西伐。民不聊生，皇天厭棄他，國人拋棄他。因此我高祖應天順地，奄有四海，是因為天奪隋而興唐。

我皇帝正澹泊聲色，杜絕巡遊。夢卜宰輔，倚注藩屏。思成垂拱，惡習干戈。皇天正讚助，國人正歡欣。天下有雄如唐祖的人，家有敬德，戶生

玄齡

的嗎？我雖然自絳紗，素來耽好黃石。既探師律，也識兵機。奉詔鎮壓三巴，撫安百姓。思敦禮樂，恥用干戈。每傷虞芮之爭田，念姬周之讓路。如果不獲已，就須訓戎。況且蜀地闊數千里，郡列五十城。戶口之多，士卒之眾，可以揮汗成雨，吐氣成雲。只因從前的元戎，都是儒者。有昧見機而作，只守昇平的元規。雖分常憂，不教民戰。因此那國得以深入，是無備的緣故。我示之以三令，教之以八陣，鼓聲而進，鉦動而退。甘與之共，苦與之均。義等塤篪，情猶瓜葛。悅禮樂而敦詩書，務耕桑而聚穀帛。使家藏甲胄，戶貯干戈。賞罰並行，公私共貫。既識三略，便可七擒。不只喝倒不周，也可劈開太華。況且那國自長慶以來，騷擾益部，殺人之父，孤人之子，掠人之妻，鰥人之夫，焚人之廬舍，使人暴露，剪人之桑麻，使人寒凍。蜀人怨恨，痛入骨髓。我乘其眾怒之勢，示其暴怨之門，況且抱雞搏貍，不由人教，乳犬敵虎，自是物情。既仗宗廟的威靈，兼統華夏的精銳，若乘流縱棹，下阪推車，哪裏勞心呢？我官是宰衡，位當侯伯，披堅執銳，雖則未曾，濟河焚舟，平生所貯。那國將帥的強弱，邦國的盈虛，坐可酌量，何煩詢問。況且六合之外舟車不至，聖人不說。那國在聖人不說之鄉，舟車不及之地，縱然主上英哲，人臣俊乂，也猶如燭龍銜耀，只可照於一方，春雷振聲，不能超過百里。天與不取，談何容易！天有五賊，見之者昌。那國縱然曉六韜，未嫻五賊。而想要泥封函谷，水灌晉陽，多麼荒謬！五賊，夏桀張羅，殷湯祝網，是以仁而賊不仁。殷紂剖生人，周文葬枯骨，是以德而賊不德。齊國厚徵薄貸，魯國厚貸薄徵，是以恩而賊不恩。項羽殺義帝，高祖舉哀，是以義而賊不義。陳後主驕奢，隋文帝恭儉，是以道而賊不道。能行五賊，兼曉六韜，方可奪人山河，傾人社稷。我朝未有五失，那國徒自陸梁。以此推之，興亡可鑒，何勞遠離庭戶。始識安危，久習韜鈐，方明勝負，而妄要姑息。不務通和，回示荒唐，一何乖戾。罔念孔顏之知命，翻效莽堅之覆車。交阯喪亡，可知人事。新都失律，足見天時。若望降尊，便希抗禮。但百谷不趨東海，眾星不拱北辰，則不可議。苟未如是，則不可改圖。從前管仲入周，不受上卿之禮，蘇武在北，無虧中國之儀。事有前規，固難更易，況且小不事大，春秋所誅。若那方有理而我方理曲，恐招天殃。既那方傲慢而我方謙遜，何患神怒。見已訓齊士卒，調集糗糧。或玉露垂槐，金風動柳。建鼓數里，命車指南。涉巂弔民，渡瀘會獵。繼齊魯之夾谷，紹秦趙之澠池。便是行人，豈遺佳策。皇帝聖旨，已具前緘奉聞，臣下不復多談，恐乖忠告。謹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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