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啟八首

曹子建

从前枚乘作《七发》，傅毅作《七激》，张衡作《七辩》，崔骃作《七依》，文辞各自华美。我心怀仰慕，于是作《七启》。并让王粲也作一篇。

玄微子隐居在大荒的庭院中，

飞遁离俗，澄神定灵。

轻视俸禄傲视显贵，与外物无所营求。

沉溺虚无喜好清静，羡慕这永生。

独自驰思于天云之际，没有什么物象能使他倾动。

于是镜机子听说后将要前往劝说。

驾着超越原野的骏马，乘着追逐疾风的车辆。

经过遥远的沙漠，走出幽暗的废墟。进入那广阔无垠的原野，于是到达玄微子的居所。

他的居所，左边是激流，右边是高崖。

背靠深洞溪谷，面对芬芳树林。头戴皮弁，身披文裘。

走出山岫的潜穴，倚靠峻崖而嬉游。

心志飘飖，高峻超然，似乎以六合为狭小、以九州为狭隘。

像将要飞起却未离去，像举起翅膀却中途停留。于是镜机子攀着葛藟登上去，靠岩石而立，

顺风而说道：

“我听说君子不逃避世俗而遗弃名声，智士不背离人世而泯灭功勋。

如今您抛弃道艺的精华，遗弃仁义的英华。在虚空中耗损精神，废弃人事的纲纪。

譬如在无象之处画形，在无声之中造响。

没有思考过吗，为什么所谋划的都不通达呢？”

玄微子低头回答说：“唉，有这样的话吗！

那太极之初，浑沌未分，万物纷杂，与道一同兴隆。

凡有形之物必定腐朽，有迹之事必定穷尽。

茫茫元气，谁知道它的终结？

名声玷污我的身体，地位拖累我的自身。

私下仰慕古人的志向，仰慕老庄的遗风。

借灵龟以寄托比喻，宁愿在泥涂中摇尾。”

镜机子说：“那辩言的艳丽，能使枯竭的泽地生出流水，枯木发出繁荣。尚且能感灵激神，何况近在人情。我将为您述说游观的至极娱乐，演绎声色之妖艳靡丽。

论变化的至极精妙，铺陈道德的宏大华丽。愿意听吗？”玄微子说：“您整饬自身厌倦世俗，

探隐拯沉。

不远遐路，有幸光临。我将恭敬地洗耳，以听玉音。”

镜机子说：“芳香的菰米精白的粺米，霜蓄露葵。

黑熊白肤，肥豢浓肌。

蝉翼般的切割，剖纤析微。

堆积如叠縠，离散若散雪。轻随风飞，刀刃不转切。山鵽斥鷃，珠翠般的珍馐。

寒芳苓的巢龟，脍西海的飞鳞。

臛江东的潜鼍，臇汉南的鸣鹑。

糅以芳香酸味，甘和既已醇厚。

玄冥调适咸味，蓐收调和辛味。

紫兰丹椒，施和必有节制。

滋味既已殊异，遗芳喷射远越。

乃有春清缥酒，康狄所酿造。

应化则变，感气而成。

弹徵则苦发，叩宫则甘生。

于是盛以翠樽，酌以雕觞。浮蚁鼎沸，酷烈馨香。

可以和神，可以娱肠。

这是肴馔的精妙，您能跟从我而吃它吗？”玄微子说：“我甘于藜藿，无暇吃这些。”

镜机子说：“步光之剑，华藻繁缛。

饰以文犀，雕以翠绿。

缀以骊龙之珠，错以荆山之玉。

陆断犀象，不足称俊。随波截鸿，水不沾刃。

九旒之冕，散耀垂文。

华组之缨，从风纷纭。

佩则结绿悬黎，宝之妙微。

符采照烂，流景扬辉。

黼黻之服，纱縠之裳。

金华之舄，动趾遗光。

繁饰参差，微鲜若霜。緄佩绸缪，或雕或错。

薰以幽若，流芳肆布。

雍容闲步，周旋驰耀。

南威为之解颜，西施为之巧笑。

这是容饰的精妙，您能跟从我而穿它吗？”玄微子说：“我喜好毛褐，无暇穿这些。”

镜机子说：“驰骋足以荡思，游猎可以娱情。

我将为您驾云龙之飞驷，饰玉路之繁缨。

垂宛虹之长緌，抗招摇之华旍。

捷忘归之矢，秉繁弱之弓。

忽躡景而轻骛，逸奔骥而超遗风。

于是填塞溪谷，平夷榛薮。缘山设置罝，弥野张挂罘。

下无满迹，上无逸飞。鸟集兽屯，然后会围。

獠徒云布，武骑雾散。

丹旗耀野，戈殳皓旰。

曳文狐，掩狡兔。

捎鷫鷞，拂振鹭。

当轨见藉，值足遇践。

飞轩电逝，兽随轮转。

翼不暇张，足不及腾。

动触飞锋，举挂轻罾。

搜林索险，探薄穷阻。

腾山赴壑，风厉焱举。

机不虚发，中必饮羽。

于是人稠网密，地逼势胁。咆哮之兽，张牙奋鬣。

志在触突，猛气不慴。

乃使北宫东郭之俦，

生抽豹尾，分裂貙肩。

形不抗手，骨不隐拳。

批熊碎掌，拉虎摧斑。

野无毛类，林无羽群。积兽如陵，飞翮成云。

于是骇钟鸣鼓，收旌弛旆。

顿纲纵网，罴獠回迈。

骏騄齐骧，扬銮飞沫。

俯倚金较，仰抚翠盖。

雍容暇豫，娱志方外。

这是羽猎的精妙，您能跟从我而观看吗？”

玄微子说：“我乐于恬静，无暇观看这些。”

镜机子说：“闲宫显敞，云屋皓旰。

崇景山之高基，迎清风而立观。

彤轩紫柱，文榱华梁。

绮井含葩，金墀玉箱。

温房则冬服絺

𥿭

，清室则中夏含霜。

华阁缘云，飞陛陵虚。

俯眺流星，仰观八隅。

升龙攀而不逮，眇天际而高居。

繁巧神怪，变名异形。班输无所措其斧斤，离娄为之失睛。

丽草交植，殊品诡类。绿叶朱荣，熙天曜日。

素水盈沼，丛木成林。

飞翮凌高，鳞甲隐深。于是逍遥暇豫，忽若忘归。

乃使任子垂钓，魏氏发机。

芳饵沉水，轻缴弋飞。

落翳云之翔鸟，援九渊之灵龟。

然后采菱华，擢水蘋。

弄珠蚌，戏鲛人。

讽汉广之所咏，觏游女于水滨。

耀神景于中沚，被轻縠之纤罗。

遗芳烈而靖步，抗皓手而清歌。

歌曰：望云际兮有好仇，天路长兮往无由。

佩兰蕙兮为谁修，宴婉绝兮我心愁。

这是宫馆的精妙，您能跟从我而居住吗？”玄微子说：“我沉溺岩穴，无暇居住这些。”

镜机子说：“既游观中原，逍遥闲宫，情放志荡，淫乐未终。也将有才人妙妓，遗世越俗。

扬北里之流声，绍阳阿之妙曲。

尔乃御文轩，临洞庭。

琴瑟交挥，左篪右笙。

钟鼓俱振，箫管齐鸣。

然后姣人乃被文縠之华褂，振轻绮之飘飖。

戴金摇之熠燿，扬翠羽之双翘。

挥流芳，耀飞文。

历盘鼓，焕缤纷。

长裾随风，悲歌入云。

蹻捷若飞，蹈虚远蹠。

凌跃超骧，蜿蝉挥霍。

翔尔鸿翥，濈然凫没。

纵轻体以迅赴，景追形而不逮。

飞声激尘，依违厉响。

才捷若神，形难为象。

于是为欢未渫，白日西颓。

散乐变饰，微步中闺。玄眉弛兮铅华落，收乱发兮拂兰泽，

形媠服兮扬幽若。

红颜宜笑，睇眄流光。

时与吾子，携手同行。

践飞除，即闲房。

华烛烂，幄幕张。

动朱唇，发清商。

扬罗袂，振华裳。九秋之夕，为欢未央。

这是声色的精妙，您能跟从我而游乐吗？”玄微子说：“我愿清虚，无暇游乐这些。”

镜机子说：“我听说君子乐于奋节以显义，烈士甘于危躯以成仁。

因此雄俊之徒，交党结伦。重气轻命，感分遗身。

所以田光伏剑于北燕，公叔毕命于西秦。

果毅轻断，虎步谷风。

威慴万乘，华夏称雄。”

话未说完，而玄微子说：“善。”

镜机子说：“这只是游侠之徒罢了，不足称妙。若那田文无忌之辈，乃是上古的俊公子。

都飞仁扬义，腾跃道艺。游心无方，抗志云际。

凌轹诸侯，驱驰当世。

挥袂则九野生风，慷慨则气成虹蜺。

您若当此之时，能跟从我而与他们交友吗？”玄微子说：“我确实愿意。

然而方于大道，有累如何？”

镜机子说：“世有圣宰，翼帝霸世。

同量乾坤，等曜日月。

玄化参神，与灵合契。

惠泽播于黎苗，威灵震乎无外。

超隆平于殷周，踵羲皇而齐泰。

显朝惟清，王道遐均。民望如草，我泽如春。

河滨无洗耳之士，乔岳无巢居之民。

因此俊乂来仕，观国之光。

举不遗才，进各异方。

赞典礼于辟雍，讲文德于明堂；

正流俗之华说，综孔氏之旧章。

散乐移风，国富民康。

神应休臻，屡获嘉祥。

故甘灵纷而晨降，景星宵而舒光。

观游龙于神渊，聆鸣凤于高冈。

这是霸道的至隆，而雍熙的盛际。

然而主上犹以沉恩之未广，惧声教之未厉，

采英奇于仄陋，宣皇明于岩穴。

这是甯子商歌之秋，而吕望所以投纶而逝的时候。

您为太和之民，不想仕于陶唐之世吗？”

于是玄微子攘袂而起说：“

𩏧

哉言乎！近来您所述华淫，欲以厉我，只搅乱我心。

至闻天下穆清，明君莅国，

览盈虚之正义，知顽素之迷惑。

今我廓尔，身轻若飞。

愿反初服，从子而归。”

文选考异

注“过乎泱漭之野”：袁本、茶陵本“漭”作“莽”。案：史记、汉书皆是“莽”字，疑前彼赋及此正文作“漭”者，善为五臣所乱。

注“分三为一”：茶陵本“分”作“函”，是也。袁本亦作“分”，误与此同。

注“而酒汎溢”：袁本、茶陵本“汎”作“沈”，下“汎者沸”同。案：“沈”字是也。今淮南览冥训作“湛”，“湛”、“沈”同字。高诱注云“酒湛，清酒也，米物下湛，故曰湛。”不作“汎”明甚。

注“季夏之月”：袁本、茶陵本“季”作“孟”，是也。

注“勾践乃身被赐夷之甲”：案：“赐”当作“暘”。各本皆误。吴都赋“暘夷音以良切”，刘渊林注所引正作“暘”。今越绝书作“赐”，与此皆形近之伪也。

注“冕公侯九斿者也”：袁本“斿”作“流”。案：“流”字是也。茶陵本作“游”，亦非。

注“拟古诗曰屡见流芳歇”：袁本、茶陵本无此九字。

注“画招摇星于其上”：陈云“其”，“旗”误，是也。各本皆伪。案：今本礼记注作“又画招摇星于旌旗上”，盖李节引耳。

注“搢插也”：案：“插”当作“捷”。宋潭州本仪礼乡射释文“捷，初洽反”，又“士冠捷柶，初洽反”。本又作“插”，此正文作“捷”，善所引仪礼注亦作“捷”。不知者误依今本作“插”改之，亦如通志堂刻释文于乡射改“捷”为“插”也。何校正文“捷”改为“插”，陈亦云“捷”当作“插”，皆据注之误字。

下无满迹：案：“满”当作“漏”。袁本云善作“满”。茶陵本云五臣作“漏”。各本所见皆传写伪。七命云“外无漏迹”，善引此“下无漏迹”为注，于文义本不得作“满”也。

注“舒疾无力”：案：“力”当作“方”。各本皆伪。

罴獠回迈：案：“罴”当作“罢”。袁本云善作“罴”。茶陵本云五臣作“罢”。各本所见皆传写伪，善亦不得作“罴”。

注“李充高安馆铭曰”：陈云“充”当作“尤”。尤字伯仁，见范史文苑传，是也。各本皆伪。

注“頫音俯”：袁本、茶陵本无此三字。

注“观者澹予忘归也”：陈云“予”、“兮”误，是也。各本皆伪。

注“已而鱼大食之”：袁本、茶陵本“鱼大”作“大鱼”，是也。

宴婉绝兮：陈云“宴”，“燕”误。今案陈据注引毛诗作“燕”也，西征赋“宴喜”注，亦引毛诗作“燕”。或注有删削未全耳。

注“纫秋兰为佩”：袁本、茶陵本“为”上有“兮”字。案：“兮”当作“以”，此尤延之欲校改而误两去其字也。

注“郑人听之不若延灵以和”：陈云“郑”，“鄙”误。“灵”，“露”误，是也。各本皆伪。

注“轩殿槛也”又“新语曰高台百仞文轩雕窗也”：陈云“文轩犹雕轩耳”。“殿槛”之释与“新语”一条，皆属误赘。今案：此注与中引尸子“文轩”义乖，陈说近之。但各本尽然，未审所误果当若何也。

注“张衡应问曰”：陈云“问”，“闲”误，是也。各本皆伪。

注“秦后来仕”：案：“后”下当有“子”字。各本皆脱。

注“左氏传曰旧章不可忘也”：案：此十字不当有。上云“旧章已见东都主人”，复出，非也。各本皆衍。

注“则甘灵降”：袁本、茶陵本“灵”作“露”。案：二本正文作“露”。袁有校语云善作“灵”，茶陵无。尤所见与袁同，故用正文改注。其实“灵”字未必非传写误，即正文作“甘灵”，注为“甘露”，于善例自通，改者未是。

注“凤皇鸣矣”：陈云下脱“于彼高冈”四字。案：所校是也。此必连引以注“于高冈”。各本皆脱。

注“汉书司马相如”：袁本、茶陵本无此六字。

注“举英奇于侧陋”：袁本、茶陵本“侧”作“仄”，下同。案：此尤所见与二本异，各本正文皆作“仄”，袁、茶陵不著校语。考东京赋“招有道于侧陋”，薛注字同，善注引“明明扬侧陋”。袁、茶陵二本正文亦作“仄”，仍不著校语。思玄赋“幽独守此仄陋兮”，袁、茶陵作“侧”，其校语云善作“仄”。善注引“明明扬仄陋”，恩幸传论“明敭幽仄”，注及正文皆作“仄”。盖尚书自有二本，作者或用“仄”，或用“侧”，善随而引之，后人辄有所改，致令正文与注有所歧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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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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