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
用刑第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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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朴子说:没有不重视仁爱的,但没有谁能只用仁爱来达到治理;没有不轻视刑罚的,但没有谁能废除刑罚来管理民众。有人说:“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就像风吹草伏一样。道义融洽,教化淳厚,哪里还用得着刑罚呢?”我对此评论说:“德教,好比是绣有花纹的祭服;刑罚,好比是抵御刀剑的铠甲。如果用德教去治理狡诈凶暴的人,就像用祭服去抵挡锋利的刀刃;如果对太平盛世施用刑罚,就像穿着铠甲登上朝堂。所以仁爱是养育万物的器具,刑罚是惩罚邪恶的工具。我想让民众得利,而他们却想害人,施加仁爱他们不知悔改,不用刑罚就不能制止。刑罚是仁爱的辅佐,从这里就可以明白了。
譬如存想丹田、胎息修炼、呼吸吐纳、内视存神、模仿熊攀树鸟伸翅等导引之术,是长生的方法。但是这些方法艰难而且缓慢,做的人很少成功,能得到的,万人中只有一个。如果病重痛剧,身体困顿生命垂危,就不得不用针石来攻治,用毒性猛烈的药物来治疗。如果废弃了医和、扁鹊的方剂,而羡慕赤松子、王子乔的仙道,那么死的人就多了。用仁爱来治理政事,并不是不美好。但是百姓巧诈虚伪,追逐利益而忘记道义。如果不用威严来整治他们,用刑罚来纠正他们,而远远地羡慕伏羲、神农时代的淳朴风气,那么混乱就无法挽救,祸害就深重了。用杀戮来制止杀戮,难道是乐意这样做吗!
“八卦的创作,穷尽万物之理和人之本性,明确刑罚处理诉讼,体现在《噬嗑》卦中;用绳索捆绑罪犯,保存在《习坎》卦中。可见用刑由来已久了。到了轩辕黄帝,圣德尤其崇高,却亲自率兵征伐,历经百战,在涿鹿积尸,在阪泉流血,仍然不能使当时没有叛逆,收起兵器。又怎能使得百姓都善良,民众不犯罪而不加治理,这是从来没有的事。尧舜的盛世,效法上天使用刑罚,流放、诛杀、放逐,天下才归服。汉文帝清静无为,可与周成王、周康王比隆盛,但仍然一年判决四百起案件,被鞭打而死的人很多。木匠石不放弃绳墨,所以没有不直的木料。英明的君主不废弃杀戮和刑罚,所以没有衰败的政事。
“天地的规律,不能只有仁爱,所以春天发扬化育万物的和暖,秋天显示严厉肃杀的威势,温暖的春风吹拂则枯萎的草木舒展绿叶,寒冷的白露凝结则繁茂的花朵凋零。因此万物丰盛,一年的收成得以完成。只有温暖而没有寒冷,那么蠕动的昆虫就不冬眠,草木在冬天也会茂盛。只有宽容而没有严厉,那么奸邪之人就会一起作乱,而锋利的兵器就会长期把持。所以明确奖赏来维护正义,必定惩罚来防止邪恶。劝善止恶的手段,没有比这更重要的。观察民众的情况来设置教化,调节宽严,使懦弱的人不能轻慢,刚强的人不伤害恩情。五刑的罪名,多达三千条,这是法绳不能弯曲;司寇执行刑罚,君主为此不举乐,这是法律不能废除。法绳弯曲,奸邪就会萌生;法律废除,祸乱就会滋长。
“亡国并非没有法令,问题在于法令繁琐却不能施行;败军并非没有禁令,问题在于禁令设立却不能制止。所以各种邪恶蔓延,下属轻慢上级。奖赏贵在与功劳相当而不必过重,刑罚贵在与罪行相当而不必残酷。家庭中废除了鞭打,那么僮仆就会懈怠懒惰;国家中停止了征伐,那么群臣就会不恭敬。爱需要依靠敬重才能不衰败,所以制定礼节来崇尚它;德需要依靠威严才能长久树立,所以制定刑罚来整肃它。公输班和倕不抛弃规矩,所以方圆不违背物体的形状;英明的君主不放弃法度,所以机巧诡诈不能放肆其伎俩。尧舜的仁爱像天一样广大,却不宽恕四个罪人;周公对兄弟友爱,却不赦免管叔、蔡叔。孔子诛杀少正卯,汉武帝杀死外甥,都流着眼泪珍惜法律,大概是不得已啊。
所以诛杀一人来震慑万人,牺牲少数来成就多数,好比梳理头发,那么得到利益的人很多;好比割除毒疮,那么保全的性命很大。因此针灸刺割惨痛却不能停止,是为了治愈疾病;刑罚凶恶丑陋却不能废除,是为了救治弊病。六军如林,不一定都勇敢。冲锋陷阵,是人之常情所畏惧的。然而和颜悦色地劝勉他们,那么卖命的人很少;用斩首来威慑他们,那么没有人不奋勇杀敌。所以用欢笑来驱使人们,不如用呵斥来得迅速;用利诱来取悦人们,不如用刑罚来整齐。
所以安于有感于深谷的危险而严明法律,卫子痛恨弃灰于道而加重刑罚。用人们所畏惧的东西,来禁止人们所轻慢的行为,严厉而无人敢犯,这是保全民众的方法。明白治病方法的人,杜绝尚未发生的疾病;通达治乱要领的人,遏止将要发生的祸患。至于用轻刑来禁止重罪,用薄法来保卫厚利,法律条文越来越详细,而犯法的人越来越多,这就像在路上挖陷阱,不是仁人所怀有的用心。
“善于治理政事的人,必定先端正自身来率领别人,治理亲族来整顿疏远之人,不曲解法律来顺从私意,必定有罪而不赦免。就像石碏割舍爱子来大义灭亲,晋文公忍痛杀死了颉。所以仁爱,是治理政事的脂粉;刑罚,是驾驭天下的缰绳鞭子;脂粉不是身体中极其紧要的东西,而缰绳鞭子片刻也不能没有。严肃恭敬稍微松懈,那么懈怠懒惰就来了;威严暂时松弛,那么群邪就会产生邪念。应当发怒而不发怒,奸臣就会成为老虎;应当杀戮而不杀戮,大盗就会发生。水长久浸泡会毁坏河堤,山从咫尺之高开始兴起。八尺高的树木千丈之长,开始于毫末;钻木取火得到的火,一勺水就能浇灭;天鹅蛋还没有孵化,手掌就可以捏碎。等到它乘着狂风而燎原于巨野,奋起六翮而凌驾于朝霞,那么即使智勇之人也不能控制了。
所以英明的君主在容易的时候处理困难,在微小的时候除去邪恶,不夸耀善行来助长乱事,不拿着斧柄而犹豫。那么刑罚这东西,是国家的神器,君主亲自掌握,不可交给别人,就像长剑不能倒着拿,大鱼不能离开深渊。它是国家兴衰的缘由,安危的本源。田常夺取齐国,六卿分割晋国,赵高弑杀秦二世,王莽篡夺汉朝,踩着霜就联想到坚冰,都是逐渐发展而来的。有的人在海滨长叹,有的人在望夷宫捶胸,祸患延及宗庙,成为后世的警戒,是由于羡慕古代的虚名,而忘记了自己眼前的实际祸患啊。”
有人说:“刑罚的兴起,大概存在于末世。立身处世的道理,只有仁和义。我清静无为而百姓自然端正,我没有欲望而百姓自然淳朴,烹煮小鱼的告诫,是不想让它烦扰。宽厚地爱护人民就能得到民众,高兴地使用人民百姓就会归附。所以孟子认为体行仁爱是安稳的,扬雄说申不害、韩非是屠夫。频繁地挥鞭勒缰,不是造父的驾驭方法;严酷的刑罚,不是三皇五帝的治国之道。所以虞舜手不指挥,口不多言,恭敬地坐在南面君位上,而治理教化和谐昌盛。宓子贱治理政事来引导风俗,弹琴咏诗,自身不下堂,而打鱼的人夜晚就肃然自律了。
一定能厚施恩惠、薄收赋税,救济匮乏、提拔滞留的人才,举荐贤能、任用才士,鼓励农耕、节省用度,用礼节招抚离心的人,用德行安抚远方的人,用学校来陶冶他们,用庠序来治理他们。受教化而兴起善行的人,一定像柔弱的草跟随惊风一样;洗心革面的人,一定像清波洗去轻尘一样。朝廷上有德行谦让的群臣,民间没有违犯礼法的行为。监狱可以空置荒芜,刑具可以永远搁置,何必一定要用赏罚来治理国家呢!”
抱朴子回答说:“《易经》称‘明确刑罚,整饬法令’,《尚书》有‘哀怜谨慎地判决诉讼’。在朝廷上封爵,在市集中行刑,由来已久了,难道是从末世开始的吗?仁爱太多则法律不能确立,威严太少则下属侵犯上级。法律不确立,那么各种事情就混乱了;下属侵犯上级,那么叛逆的行径就明显了。最为淳朴的风气在三代时就已浇薄,最古朴的民风在秦汉时又消散了,道义在以往衰落,风俗在当今浅薄,却想用结绳记事来整顿奸邪欺诈,用不说话来教化狡猾之人,丢弃缰绳鞭子而驾着奔马在险途上,舍弃船舵船桨而泛着空船在波涛上,在原地打转去追赶逃跑的盗贼,用揖让之礼去扑灭火灾,斩杀晁错来退却七国之兵,挥舞干戈来平定赤眉军,我看不到这是可行的!
“三皇缓步而行,五帝疾走,霸王以来,奔驰不停。当世道败坏时,官吏欺诈,百姓巧伪,盗贼公然横行,剃发颈枷不足以惩罚无耻之徒,灭族之刑不能禁止觊觎之心。多设眼睛来扩大视野,多设耳朵来听取远方,举起蜡烛来清理积压的事务,焦心劳思来平息奸邪的根源,然而市朝中仍有呼号叹息的声音,边远之地仍有听不到的冤屈。
作威作福的人,有的就出现在眼前;凶害家国的人,有的就发生在内部。而想用太昊伏羲氏的道术,来治理偷薄的风俗;用画一之歌(指汉初的简易法令),来挽救如水沸腾的乱局,是不懂得因袭与变革要顺应时势,明白减损与增盖要灵活变通。这就是所谓刻舟求剑,仰天而射五步之远,穿着犀兕的铠甲去涉足不测的深渊,穿着抵御寒冷的皮裘来抵挡盛夏的酷暑,颠倒穿鞋,搔背搔到下巴,没有比这更糊涂的了!
“只应当先发布法令而后诛杀,查得实情而不要高兴,使伯氏没有怨恨失去封邑,虞国和芮国知道羞耻而不再诉讼。如果对强暴之人掩饰宽容,手持法绳却无所畏惧,被包庇纵容所诱惑,恶草蔓延而不铲除,依仗容纳污垢的大话,忘记心腹之患的急迫,这和喉咙焦渴而指望着万里之外的沧海,滔天的大水已经到来,才到长洲的树林里造船,怎么能避免夸父那样的祸害,逃脱水淹的灾难呢!
世人轻视申不害、韩非的务实之说,赞赏老子、庄子的虚诞之谈。然而治理政事没有谁能放弃刑罚,如果杀人者宽恕其死罪,伤人者赦免其罪行,这就是所谓用泥土做成的半瓦半肉,不能解救早晨的饥饿。道家的言论,高妙是够高妙了,但运用起来就有弊病,辽远空阔而不切实际,好比干将宝剑不能用来缝线,巨大的象不能用来捕捉老鼠,金船不能渡过阳侯之波的汹涌,玉马不能驰骋千里的路程。
如果实行他们的主张,就应该焚烧枷锁,毁掉监狱,撤销官吏,消灭刑书,熔化兵器,铲平城池,散发府库财物,毁掉符节,撤除关卡桥梁,砸毁度量衡。粘住离朱的眼睛,塞住师旷的耳朵。自由自在无所系缚,回到自然原始的状态;不教化不经营,在江湖中相忘。朝廷空寂如同无人,百姓到死不相往来。这些可以谈论,却难以实行。
“俗儒只听说周朝因仁而兴起,秦朝因严酷而灭亡,却没有察觉周朝得天下并非纯用仁爱,而秦朝失天下也并非只因为严酷。
过去周朝使用肉刑,砍脚、割鼻。在盟津会盟时,命令后到的人斩首,尽力赏罚,誓词中有株连妻小的规定。考察他们的所作所为,并非纯然仁爱。到了周朝末年,法网松弛,玩忽法律条文,君主苛刻暴虐,号令不能出宫门,礼乐征伐不再由天子掌握。群臣竞相逞强,反而成为长蛇。砍伐根本,堵塞源流,毁坏冠冕。有的被沉入汉水,有的被流放为猪。失去权柄的失败,是由于不严厉。
秦朝最初兴起时,任用官员得到人才。卫鞅、由余这类人在国内立法;白起、王翦这类人在外攻取。兼并弱国,攻打昏昧之国,获取威势,确立霸业,吞并四邻,消灭群雄,开拓疆土,驱逐戎狄,龙变虎视,实在是依赖明确奖赏、必定刑罚,来奠定帝业的基础。到了末代,得意而骄傲,穷奢极欲。再加上威虐,修筑万里长城,离宫千余座,钟鼓女乐,不迁移而具备。骊山的工程,大半的赋税,闾左的戍卒,坑儒的酷刑,北击猃狁,南征百越,暴兵百万,持续数十年。天下有生离死别的悲哀,家家户户怀有怨恨旷夫的叹息。白骨堆积如山,空设的祭品遍布原野。徐福出海而加重了仇恨,赵高入朝而聚集了豺狼之党。天下想要造反,十室九空。它之所以灭亡,难道是因为严刑吗?这是秦朝靠严厉取得天下,并非因严厉失去天下。
“而且刑罚好比刀刃,巧手的人用它来成就自己,笨拙的人用它来伤害自己。治理国家有办法,同时又用刑罚来辅助,就能使邪恶虚伪不发生,凶恶邪僻的人改变心志。如果纲纪断绝,法网紊乱,得罪上天,用刑失去条理,那么危险必定很快到来。这也如同水与火能使人活,也能使人死,在于能运用还是不能运用。
“腹中肿块不消除,而不修习扁鹊的医术,难以期望彭祖那样的长寿。奸党确实众多,而不严惩违反法纪的制度,看不到长久的福祉。只应当从张汤这类人中选拔人才,任用他们以法理治理天下;挑选赵禹、陈咸这类人,让他们负责按察弹劾。英明的君主在上面留心,忠良之臣在下面竭尽忠诚,看到不善就像鹰鹯搏击鸟雀,看到乱萌就像农夫铲除杂草。奖赏不胡乱给予,诛杀不失于有罪,那么太平的轨道就不难达到。法令颁布而无人违犯,或许可以接近废除刑罚而达到治理,但我不敢说就是这样。”
有人说:“既然如此,那么刑罚果然是辅助教化、兴起善行的工具,是规范邪恶、纠正错误的准则。至于古代的肉刑,是否可以恢复呢?”
抱朴子说:“为什么不可以呢!过去周朝使用肉刑,国祚延续七百年。汉朝废除了肉刑,年代不如周朝长。至于改用鞭笞,大多被鞭打致死。外面有减轻刑罚的虚名,内里有杀人的实质。等到有人犯罪,上不足以判死刑,那么下面只有徒刑、流放、鞭杖,如果遇到赦令,则身体没有损伤;而且剃掉他们可以再生的头发,鞭打他们刚刚愈合的伤口,完全不足以惩罚仅次于死刑的罪行。现在废除肉刑,那么死刑之下没有中等刑罚在中间,而仅次于死刑的罪行不得不只限于徒刑、流放、鞭杖,这是轻重不得当。另外,犯罪的人虽然少但时有发生,至于杀他们则嫌重,而鞭打他们则嫌轻,犯这类罪的人很多。现在不用肉刑,这是仅次于死刑的罪行常常得不到相应的惩治。”
现在如果不是谋反、大逆、对君主和父母作恶,以及军队临敌时触犯军法的人,以及亲手杀人的人,用肉刑代替死刑,也足以惩戒并警示凶恶之人。而受刑的人还能承担劳役,能够有所作为,又不灭绝他们生存的方式,只是终身残疾毁坏,百姓看到后,没有人不感到寒心,也足以使未犯罪的人敬畏战栗,以此昭示将来,这比杀人更好。杀人,并非不严厉。但是暴尸三天后,就掩埋抛弃了,不知道的人很多,没看见的人也很多。至于肉刑,作为警示戒除的作用则更大。从前曹魏时代多次议论此事,诸多博学通达、精通殷周法理的大儒学者,都认为应该恢复肉刑,而意见不同的人反驳它,都不合乎情理。魏武帝也认为对。只是因为边疆地区尚未归顺,远方之人不能通晓至理,突然听说中原割断人的肢体、割掉人的耳朵鼻子,就会闻风认为是残酷暴虐,所以暂且暂时停止,以等待四方平定罢了。通人扬子云也认为肉刑应当恢复。只是废除已久,坐而论道的人,不把它当作急务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