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
酒诫第四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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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朴子说:眼睛所喜欢的,不能顺从;耳朵所爱听的,不能依从;鼻子所喜好的,不能放任;嘴巴所贪吃的,不能跟随;心里所想要的,不能放纵。所以迷惑眼睛的,一定是华丽的服饰和鲜艳的色彩;迷惑耳朵的,一定是美妙的音乐和淫荡的歌声;迷惑鼻子的,一定是香草和芬芳的气味;迷惑嘴巴的,一定是珍馐佳肴;迷惑心志的,一定是权势、利益和功名。这五样都迷惑了,那么灾祸就会降临,成为身体的祸患,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
因此,聪明的人在性情上严格约束自己,不放纵精神去追逐外物,用恬淡愉悦来检点自己,用长远的打算来增加自己的修养。他们抑制情感,比堤防防备决口还要严厉;他们驾驭性情,比用腐朽的缰绳驾驭奔马还要谨慎。所以对内能保持长寿,对外能避免灾祸和牵累。饥寒是难以忍受的,但清廉有节操的人不接受不义的钱粮;困顿卑贱是难以忍受的,但高尚的人不占据危乱中的荣华富贵。因为计谋得当就能保全忍耐之心,道义取胜就能抛弃伤害本性的事情。
酒醴是接近美味的东西,却是生病的毒物,没有一丝一毫的益处,却有山丘般的巨大损害。君子因为它败坏德行,小人因为它加速犯罪。沉溺其中,迷惑于此,很少有不遭祸的。世上的士人,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既不能戒绝,又不肯节制,放纵心口眼前的欲望,轻视招致灾祸的根源,就像在炎热口渴时纵情喝冷饮,虽然一时舒服,却危害身体。大大小小的动乱和丧失,没有不是源于酒的。
然而世俗之人却酣饮沉迷,刚开始入席时,恭敬谦逊,言语稀少,仪容端庄,吟咏《湛露》中的“厌厌”,歌唱“在镐”中的“恺乐”,举起“万寿”的酒杯,讲论“温克”的含义。没过多久,身体轻飘,耳朵发热。琉璃和海螺制成的酒器一起使用,满杯罚酒的号令就变得紧急。醉而不停,拔掉车辖投入井中。
于是口中涌出,鼻中溢出,浸湿头部,导致混乱。屡屡起舞,旋转不定,离开座位;又喊又叫,像沸水像羹汤。有的争辩言辞以争胜,有的哑哑独笑,有的无人对谈而自语,有的呕吐在几案席上,有的踩到同伴的脚,有的帽子脱落,腰带解开。
忠贞善良的人流露出华督那样的斜视,怯懦的人效仿庆忌那样的敏捷,迟钝稳重的人像蓬草一样旋转、像水波一样扰乱,严肃端正的人像鹿一样跳跃、像鱼一样腾跃。平时不善言辞的人,都拍着手掌来合拍唱歌;平时谦卑不争的人,都仰面高视来与人结交。廉耻的仪节毁坏了,荒诞错乱的行为发作了;卑劣的本性显露了,傲慢凶狠的姿态出现了。
精神浑浊,神志混乱,善恶颠倒。有的驾车奔驰,奔赴深坑山谷而不怕,把九折的险坡当作小土堆;有的登上高处、踏在危地,即使坠落也不觉得,把吕梁的深渊当作牛脚印。有的对器物发泄仇怨,有的对妻子儿女酗酒发怒;对奴仆施加过分的残酷刑罚,用锋利的刀剑杀害牲畜;在房屋中燃起烈火,把宝物玩赏扔进深渊急流;把怒气迁移到路人身上,对士人朋友施加暴行。亵渎严厉的主上而被杀死的人,有啊;触犯凶恶的人而遭受困窘的人,有啊。
说话虽然崇尚辞藻,但烦乱而违背道理;跪拜徒然很多,劳苦悲伤并非恭敬。臣子在君主父母面前失礼,幼小卑贱的人在老者座前悖逆傲慢。把清谈当作诋毁辱骂,把忠告当作侵犯自己。于是拔出白刃而忘记考虑后患的思虑,挥舞棍棒而不顾前后。酿成流血深仇,招来杀头大祸。
以年少欺凌年长,那么同乡就会加以重责;侮辱别人的父兄,那么子弟就会拔刀相向;揭发别人的忌讳,那么壮士就不能容忍;算计过于刻薄,那么清醒的人也不能宽恕。在片刻之间引起众多祸患,在膏肓之处积累各种疾病。奔马也不能追回过去的后悔,想要改正却没有返回的途径。这是聪明人深加防范的,而愚笨的人所不能避免的。它造成的祸害失败,无法全部记载。
然而欢乐聚会时,没有人能放下酒杯,满耳都是劝酒声,不论能不能喝。计较杯中剩下点滴的酒,把拖延当作轻视自己。把整杯的酒倒给所敬重的人,殷勤反而变成简慢。劝酒不饮,督迫不尽,怨恨的表情和难听的声音就由此而发了。
风邪侵入脏腑,使人恍惚迷乱,等到严重时,自己伤害自己,自己忧虑自己。有人得了这种病,没有不忧愁恐惧的,吞下苦药忍受痛楚,希望快点痊愈。至于醉酒伤害本性,和这个有什么不同呢?但却独处密室来躲避风邪,不能割舍情欲来节制饮酒。如果害怕喝酒像害怕风邪一样,憎恶醉酒像憎恶疾病一样,那么沉迷的过错就会堵塞,流连的过失就会停止了。风邪作为疾病,还可以逐步治疗;酒造成的变化,在于呼吸之间。等到烦闷昏乱,像存在又像消失,看泰山像弹丸,看沧海像杯盂,仰头呼喊天要掉下来,低头呼喊地要陷下去,躺着等待虎狼,跳井赴火,而不认为是坏事。这样对待身体,又怎么能爱惜恭敬的礼仪,防范喜怒的过失呢?
从前仪狄被疏远,大禹因而兴起。酒糟堆成山,酒池如海,夏桀、商纣因而灭亡。丰侯获罪,是因为头顶酒尊、口衔酒杯。刘表荒废政事,是因为有“三雅”的酒爵。刘松烂肠而死,是因为避暑的饮酒。郭珍发狂,是因为没有一天不醉。信陵君短命,赵襄子乱政,赵武失去众人,子反被杀,汉惠帝丧命,灌夫灭族,陈遵遇害,季布被疏远斥退,曹植被免退,徐邈被禁言,都是这个东西造成的。世人喜欢它、乐于它的人很多,而警戒它、畏惧它的人很少,他们人多我人少,好的规劝怎么能施行呢?只希望您节制它罢了。
过去年荒谷贵,有人醉酒后互相杀害,地方长官因此就有禁酒令,严令重申,官府搜查,逮捕、捆绑、示众的人相互辱骂,用刑杖打死者大半。防范越加严厉,触犯的人越多。甚至挖地洞酿酒,用油囊揣着酒。百姓喜好这个,可以说很深了。我以平民的卑贱身份,寄托这些空言在书中,对他们无可奈何。
又治理百姓的人虽然设立了法令,却不能自己断绝这个东西,宽待自己、苛求别人,即使下令也不服从;不亲身去做,百姓就不信服。用这样的方式教化,教化怎么能推行?用这样的方式禁令,禁令怎么能停止呢?卖酒的人家,停止营业就会困窘,于是修饰贿赂,依附权贵,所属的官吏不敢过问。没有势力的人独自停止,而有势力的人独占市场。开炉专利,反而加倍售卖,任凭他们酤买,公然进行无所忌惮。法令轻而利益重,怎么能避免呢?
有人诘难说:“夏桀、殷纣的灭亡,信陵君、汉惠帝的伤残,是声色的过错,难道只是酒吗?因为它古代产生祸患,就在今天断绝,所谓因为褒姒使周朝灭亡,就要让君主废除六宫;因为阿房宫使秦朝危险,就要让君王建草庵。听说上天显示酒旗的星宿,大地孕育空桑的造化,在圆丘上烧柴祭天,在方泽中埋祭品,用裸鬯之礼和彝器,来招降神灵,酒是礼仪啊。
“千钟百觚,是尧舜的饮酒量。只有酒无量,是孔子的能力。姬旦酒菜不撤,所以能制礼作乐。汉高祖婆娑大醉,所以能斩蛇起兵。于公喝满一斛,而断案更加清明。管辂倾倒三斗,而清谈辩论华丽灿烂。扬雄酒不离口,而《太玄》才写成。子圉醉得无所知觉,而霸业得以成就。一瓶酒倾倒,而三军之众喜悦。解毒的酒杯行酒,而偷马的人感动。消除忧愁、完成礼仪,记功饮酒,降神合人,没有这个不行。对内宴请父辈,对外招待嘉宾,酒像淮水像渑水,《春秋》所贵重。由此说来,怎么可以禁戒呢?”
抱朴子回答说:“酒旗的星宿,是有的。比如悬象明显,没有比日月更大的;水和火的根源,就在这里。然而有节制地运用它,就可以养生立功;使用失当,就会焚烧淹死。难道可以依仗悬象在天,就说水火不杀人吗?维持生命的物品,没有比食物更重要的;但吃得过多,确实会结成症瘕。何况是酒醴这样的毒物呢!
“假使那些夏桀、殷纣、信陵君、汉惠帝荒淫流连于亡国的淫声,沉溺于倾城的乱色,都是由于酒熏染了他们的本性,醉助成了他们的势态,所以才导致极端情感的过失,忘记了修饰的办法。我论述它的根本,你认识它的末节,说不是酒的祸患,那祸患从哪里出呢?这是只知道暴雨沾湿衣服,而不知道云气是怎么形成的;只担心飞尘眯眼,而不觉察暴风在做什么。
“‘千钟百斛’,是不经之谈,不是事实,明白的人不会相信。圣人之所以异于常人是在才智,至于形体不能超过他人,哪有七尺三丈之长、万倍之大的呢?一天的饮酒,怎么能达到这种程度?孔子害怕性情变化,不敢等到昏乱。周公整天百拜,菜肴干涸,酒已澄清。上等的圣人战战兢兢,尚且如此,何况是平庸的人,能没有悔恨吗?
“汉高祖顺应天命,承继运数而改朝换代,先前即使不醉,也应当斩蛇。于公聪慧通达,明于审判,大小案件根据实情,不冤枉正直。所以刑罚不滥用,世上没有怨民。只是他健饮,不立即耽误事务。如果论大醉,也一样无知。决断疑难的能力,哪里依赖酒呢?没听说皋繇、甫侯、子产、释之,是醉了才断案的。
“管辂年纪轻,少有应当畅谈的时候,所以借助酒势来助长胆气。如果超过他的酒量,也一定会迷乱错误。等到他剖析毫厘于爻卦,索求鬼神的变幻,占卜气色来决定盛衰,聆听鸣鸟来知道未来,观测风云来判定吉凶,观看碑文碑石来识别祸福,难道还需要酒,然后才能明察吗?
“扬雄是通达之人,才高思远,卓越的才思丰富,是禀受于天的,哪里需要借助外物来帮助著述呢?至于他多次饮酒,是由于偶然的喜好;或者也有疾病,用来宜于药力罢了。子圉放纵心志,大概是早已决定的。即使不醉,也最终会有结果。一瓶酒取悦众人,是寓言的比喻。如果确实能赏罚允当,威恩得宜,长远谋划纵横,应变没有固定方式,那么士人就会想着果敢坚毅,人们乐于奋不顾身。如果不是这样,即使让酒流成渊,对胜负有什么补益?秦穆公赐酒给偷马的壮士,是仓促的权变,放弃法令助长恶行,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哪里比得上谨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