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092

景宗本纪

景宗名羲，最初名延羲，是太祖第二十八个儿子。先前，他被幽禁在私宅时，有一穗白烟忽然从庭院的石头上升起，过了一段时间才散去，延羲害怕，秘密召见天师陈守元来禳除，守元说：“未必不是好兆头。”不久，连重遇率兵来迎接延羲，说是景宗派来收捕他，他急忙逃进厕所中，很久才出来。等到康宗遇害，延羲自称威武节度使、闽国王，改名为羲，当时是通文四年闰七月壬午。这个月，改通文四年为永隆元年。赦免囚犯，赏赐中外。借口宸卫弑杀先主逃往邻国，并且送书信告知改元，说：“六军在前门踊跃，群臣在日下欢呼。”又派商人从小路奉表向晋称藩，但在国内设置百官都如同天子的制度。以太子太傅退休的李真为司空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派使者到泉州诛杀林兴。冬十月，使者郑元弼到大梁，递交康宗的书信请求用敌国礼仪，晋主大怒，下诏退回贡物以及福、建各纲运，并命令元弼与进奏官林恩部送速回。不久，采用兵部员外郎李知损的建议，将元弼、林恩下狱。十二月，王建造新宫，迁居那里。

永隆二年春正月，晋主下诏释放郑元弼等。当初通文中，常越海与契丹通使，到这时契丹主听说晋囚禁使臣，下诏说：“闽国礼物都交付乔荣，放其使者，令还本国。”所以晋有这道命令。这个月，王与弟弟建州刺史延政有嫌隙，派亲吏邺翘监建州军，教练使杜汉崇监南镇军。一天，邺翘与延政议事不合，呵斥延政说：“公要造反吗！”延政要斩邺翘，邺翘逃奔南镇，延政发兵攻打，邺翘与杜汉崇逃奔福州，西部边境戍兵都溃散。二月，派统军使潘师逵、吴行真率兵四万攻打延政。潘师逵驻军建州城西，吴行真驻军建州城南，都阻水扎营，焚烧城外房屋。延政向吴越求救。壬戌，吴越命宁国节度使仰仁诠、内都监薛万忠率兵四万救援建州。三月戊辰，潘师逵分兵三千，派都军使蔡宏裔率领出战，延政派其将林汉彻在茶山打败我军，斩首一千多级。丁丑，延政招募敢死士一千多人，夜里涉水，潜入潘师逵营垒，顺风放火，城上鼓噪响应，战棹都头陈诲杀死潘师逵，部众于是大溃。戊寅，又引兵攻打吴行真营寨，建人还未涉水，吴行真及将士先逃走，死了一万人。延政乘胜攻取永平、顺昌二城。从此建州兵开始强盛。丙戌，派使者访问唐。夏四月，吴越兵到建州，延政因我兵已解围，奉上牛酒，请求班师；仰仁诠等不听，在城西北扎营。延政害怕，又向王求救，王以侄子泉州刺史继业为行营都统，率兵二万救援；并送信责问吴越出兵原因，另派轻兵断绝其粮道。适逢久雨，吴越粮食耗尽。五月，延政在城下大败吴越兵，俘斩数以万计。癸未，仰仁诠等夜间逃走。这个月，唐主派客省使尚全恭劝谕王与延政连和。六月，延政派牙将及女奴持誓书香炉来福州，与王在宣陵盟誓。不久又猜恨如故。秋七月，筑福州西郭以防备建人。乙丑，晋赐郑元弼等帛，遣送回去。这个月，度僧一万一千人，百姓逃避重赋的多在其中。冬十月，王通过商人奉表给晋为自己申述。十一月甲申，晋以王为威武军节度使、兼中书令，封闽国王。十二月，派客省使葛裕到唐祝贺仁寿节。建文德殿。

永隆三年春正月，延政建州城，周长二十里，请求以建州为威武军，自己领节度使。王以威武本是福州军名，不允许，于是以建州为镇安军，以延政为节度使，封富沙王。延政又改镇安为镇武而称呼它。夏四月，王以儿子亚澄为同平章事、判六军诸卫，封琅琊王。庚辰，派将军许仁钦率兵三千到汀州，逮捕弟弟延喜带回。当时延喜为汀州刺史，怀疑他与延政通谋。六月，召侄子泉州刺史继业回来，赐死福州郊外，并在泉州杀掉他的儿子，王听说延政用书信招诱继业。第二天族诛司徒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杨沂丰。宗族、勋旧相继被杀，从此人人不能自保。谏议大夫黄峻抬着棺材极力劝谏，被贬为漳州司户。加国计使陈匡范为礼部侍郎，匡范增加商算之法，请求每天进献万金，因此有这项任命。不久年收入不足，匡范借贷省务钱补足。没过多久，匡范去世。事情败露，命人剖棺断尸，弃尸水中，以黄绍颇代为国计使。绍颇请求让人输钱授官，听从了。秋七月，王自称大闽皇，领威武军节度使，与富沙王延政治兵相攻，福、建之间暴露的尸骨如草莽。镇武节度判官潘承祐请求延政息兵修好，延政不听。这个月，因侄子泉州刺史继严得人心，罢官归京，用毒酒杀死他。九月，以琅琊王亚澄为威武军节度使，改号长乐王。冬十月壬子，使者到汴，向晋进贡白金四千两、象牙二十株、葛五十匹、干姜、蕉、乳香、沉香玳瑁等物，谢恩加官。又进献重午节白金一千两、细葛二十匹、海葛靴扇等物。癸丑，献给晋度支商税葛八千八百八十匹。这个月，王即皇帝位。同平章事李敏去世。延政自称兵马元帅。

永隆四年春正月，立司空李真的女儿李氏为皇后。闰月，派尚食使林宏嗣访问唐。三月，进封长乐王亚澄为闽王。夏六月乙丑，晋主去世。丁卯，富沙王延政侵犯汀州，帝发漳、泉兵五千救援。又派将领林守亮进入尤溪，大明宫使黄敬忠屯驻尤口，令乘虚袭击建州；国计使黄绍颇率步兵八千作为二军声援。延政攻打汀州，共四十二战，不能攻克。秋七月，解围离去。其将包洪实、陈望率水军抵御我军；丁酉，两军在尤口遭遇。黄敬忠将要出战，占卜者说时刻不利，按兵不动；洪实等引兵登岸，水陆夹攻，黄敬忠被建兵杀死，俘斩二千级，林守亮、黄绍颇都逃回。八月，派使者以手诏及金器九百件、钱一万缗、将吏敕告六百四十通，向富沙王延政求和，延政不接受。丙寅，在九龙殿宴请群臣，因减少酒而杀侄子继柔以及赞酒者一人。铸造“永隆通宝”大铁钱，一当铅钱一百。这个月，以同平章事余廷英为泉州刺史。余廷英常假传诏令掠夺良家子女，帝下御史弹劾他。廷英到帝前自首，献买宴钱一万缗；第二天，又献皇后钱巨万，才得以不被弹劾。不久，又召为相。冬十二月，以盐铁使、右仆射李仁遇为左仆射兼中书侍郎，翰林学士、吏部侍郎李光准为中书侍郎兼户部尚书，并同平章事。李仁遇是帝的外甥，因姿容得宠。李光准曾在夜宴侍奉，因醉酒违旨，命人执送都市斩首；官吏不敢立即杀，拘押在狱中。第二天早晨，视朝，召他恢复职位。这天晚上，又宴请侍臣，收翰林学士周维岳下狱。官吏拂拭床榻等待他，说：“相公昨夜宿此，尚书不要担忧。”不久酒醒，释放了他。另一天，帝又私宴，群臣都醉去，只有周维岳在座，帝说：“维岳身材很小，为何饮酒这么多？”左右说：“酒有別肠，不必长大。”帝欣然命人揪维岳下殿，剖开看酒肠，旁边有解救的人说：“杀了维岳，没人陪陛下痛饮。”才放过他。帝好作牛饮，荒淫无度，常锻银叶为杯，赐群臣饮酒，银叶既柔弱，因而视之为冬瓜片，又名醉如泥。酒满了，就不再放到别处，只有饮尽才能放手，群臣醉得受不了，因酒过量被杀的无法计算。冬十二月，派徐绩到唐祝贺仁寿节。这一年，向晋进贡锭银二千两、花鼓六面、象牙十株、红蕉二百匹、蝉纱二百匹、饼香沉香煎香六百斤、胡椒六百斤、肉豆蔻三百斤；又进献白金四千两、海蛤十斤，贡蕉二十匹，充作端午天和节。

永隆五年春正月，富沙王延政称帝，改元，国号殷。三月，帝立尚氏为贤妃。己卯，唐主去世，派使者到金陵吊祭。夏四月戊申朔，日食。殷将陈望等侵犯福州，进入西外城，不久败退。六月，发掘已故宰相王倓的坟墓，斩其尸。校书郎陈光逸直言劝谏；鞭打数百下，悬颈于树而死。这个月，帝嫁女□□公主，朝士有不来祝贺的十二人，笞打他们。御史中丞刘赞因不纠举获罪，将要加笞，谏议大夫郑元弼恳切劝谏，才得释放，刘赞竟因忧愤去世。这一年，侯官县薛老峰一天晚上风雨，像数千人喧哗的样子，天亮时三字倒立。

永隆六年春正月，唐送书信责备我们兄弟寻戈，帝引用周公诛管、蔡，唐太宗诛建成、元吉来回复。三月，拱宸都指挥使朱文进、閤门使连重遇，既获罪于康宗，当时怕国人讨伐，相互结亲自固。帝果于诛杀，常游西园，醉杀控鹤指挥使魏从朗。魏从朗，是朱、连的党羽。又曾在酒酣时吟咏白居易诗来讥诮文进、重遇，因而举酒劝二人，二人起身，流泪再拜，说：“臣子事君父，怎会有他志！”帝不回应。二人大惧。适逢皇后忌恨尚贤妃得宠，想图谋帝而立其子亚澄，于是派人告诉文进、重遇说：“主上对二公很不满，怎么办？”乙酉，皇后父亲李真有病，帝到李真宅第问疾。文进、重遇派拱宸马步使钱达在马上拉杀帝。又杀王氏宗族五十多人。郑元弼抗辞不屈，将要逃奔建州，也被杀。不久葬帝于福州之□□，谥号睿文广武明圣元德隆道大孝皇帝，庙号景宗。先前，太祖攻克福州那天，桃林村中一晚地震，有声音像敲鼓数百面，到天亮一看，禾稻都倒插土下，此后拥有全闽之地；到这时，桃林又有鼓声，禾稻也倒悬土下，不到几个月遇祸，而王氏随之灭亡，兴亡的征兆如同一辙，有识者感到奇异。

天德帝本纪

天德帝名延政，是景宗的弟弟。景宗即位，拜延政为建州节度使，封富沙王。景宗放肆酗酒暴虐，延政多次送信恳切劝谏，景宗发怒，举兵相攻，兄弟于是成为仇敌。很久以后，延政以建州开国，自立为帝，国号大殷，改永隆五年为天德元年。升将乐县为镛州，以永平镇为龙津县，不久设置镡州。立皇后张氏。以节度判官潘承祐为吏部尚书，节度巡官杨思恭为兵部尚书，不久，以承祐为同平章事，思恭迁仆射，录军国事，但牙参及接待邻国仍如藩镇礼仪。夏五月，潘承祐上书陈述十件事，命削官爵勒令归私宅。这一年，加封已故灵昭王延禀为武平威肃王。

天德二年春正月，铸造“天德通宝”大铁钱，一当一百。这个月，唐派使者送书信来问：“兄弟为何相互怨恨？”随即回信斥责唐夺取杨氏国家，唐主发怒，于是断绝和好。三月，朱文进、连重遇弑杀其君，文进于是自立为闽王。帝派统军使吴成义讨伐他，不能攻克。秋八月癸丑，晋以朱文进为威武军节度使，知闽国事。冬十月，帝派陈敬佺率兵三千屯驻尤溪及古田，卢进率兵二千屯驻长溪。十一月，泉州指挥使留从效与王忠顺、董思安逮捕泉州刺史黄绍颇，斩杀他。请皇侄子继勋主持军府事，派副兵马使陈洪进来献捷，并且函送黄绍颇首级到。陈洪进经过尤溪，福州戍兵数千人拦路，陈洪进欺骗他们说：“义师已诛杀朱福州，我兼程到建州迎接嗣君，你们还守这里做什么？”部众于是溃散，大将数人跟从陈洪进到建州。帝以继勋为侍中、领泉州刺史，留从效及王忠顺、董思安、陈洪进都署为都指挥使。漳州将程谟杀刺史程文纬，奉皇侄子继成权理州事。汀州刺史许文稹带着表来投降。十二月癸丑，晋加朱文进同平章事，封闽国王。文进听说黄绍颇死了，大为恐惧，派统军使林守谅、内客省使李廷锷攻打泉州，钲鼓声相闻数百里。帝派大将军杜进率兵救援泉州，留从效开门与福州兵交战，大败他们，斩杀林守谅，擒获李廷锷。帝又派统军使吴成义率战舰千艘攻打福州，文进向吴越求援，派子弟作为人质。这个月，唐以洪州营屯都虞候边镐为行营招讨诸军都虞候，率兵同枢密副使查文徽、翰林待诏臧循入侵，查文徽从建阳进屯盖竹，听说漳、泉、汀三州已降我，而镛州将张汉卿又率兵八千人将到，查文徽退保建阳，臧循屯兵邵武，邵武百姓引导我兵袭击打败臧循军，擒获臧循回建州斩杀。吴成义听说唐兵到，派人欺诈福州吏民说：“唐助我讨伐贼臣，大兵到了！”福人大惧。乙未，朱文进派同平章事李光准来献国宝。丁酉，南廊承旨林仁翰在宅第刺杀连重遇，福人又杀文进，迎吴成义入城，于是函送二首级到建州。

天德三年春正月，臣民共同迎帝归长乐府。帝因正有唐兵，无暇迁都，下诏以福州为南都，以侄子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继昌督南都内外诸军事，镇守福州；以飞捷指挥使黄仁讽为镇遏使，率兵护卫。恢复国号叫闽，发南都侍卫及两军甲士一万五千人，到建州抵御唐。二月，唐查文徽请求增兵，唐主以天威都虞候何敬洙为建州行营招讨马步都指挥使，将军祖全恩为应援使，姚凤为都监，会兵数千入侵，从崇安进屯赤岭。帝派仆射杨思恭、统军使陈望率兵一万人抵御，在水南列栅，十多天不战，唐人不敢战。杨思恭以帝命督促陈望出战，催促再三，陈望不得已，涉水与唐战。祖全恩等以大兵挡在前面，另派奇兵出我军后，我军大败，陈望战死，杨思恭仅以身免。帝大惧，环城自守，召董思安、王忠顺率兵五千来建州，分守要害。三月，著作郎陈继珣、指挥使李仁达合谋潜入南都，劝说镇遏使黄仁讽入府，逮捕皇侄子继昌及吴成义杀死他们。己亥，仁达立僧卓岩明为天子，向晋称藩。帝听说后，族灭仁讽家，命统军使张汉真率水军五千，会合漳、泉兵讨伐岩明。夏四月，张汉真到南都，攻打东关，黄仁讽听说家被诛灭，开门力战，大败我兵。张汉真被擒，死于此。仁达既立岩明，自判六军诸卫事，仁讽屯西门，继珣屯北门。仁讽从容对继珣说：“人之所以为人，因为有忠、信、仁、义。我先前常有功于富沙，中间背叛他，是不忠；别人把侄子托付我而我与人杀他，是不信；近来与建兵战，所杀都是乡里故人，是不仁；抛弃妻子，让人鱼肉他们，是不义。此身十沉九浮，死有余愧！”于是捶胸痛哭。继珣说：“大丈夫徇功名，何必顾妻子！应该放下此事，不要因此取祸。”仁达听说后，派人告发仁讽、继珣谋反，都杀了他们。从此兵权全归仁达。五月丁巳，仁达请岩明大阅战士，暗中令人刺杀他，假装狼狈惊走；不久自称威武留后，用保大年号，奉表向唐称藩，也派使者入贡于晋。这个月，唐兵围建州，屡次打败泉州兵。许文稹在汀州打败唐兵，擒获其将时厚卿。秋七月，有人告发福州援兵有叛志，帝收取其铠甲兵器，遣还，在隘口埋伏兵，全部杀死他们，死的有八千多人，把他们的肉做成肉脯带回归为食物。唐将边镐攻拔镡州，帝派使者向吴越称臣，请求作为附庸来乞师。八月，唐兵围建州很久，建人离心。有人对董思安说：“应该为去就做打算。”董思安发誓不负王氏，众人被他的话感动，没有叛者。丁亥，唐先锋桥道使王建封先登，建州城陷。帝出降。王忠顺战死，董思安整众逃奔泉州。当初，唐兵来，建人苦于王氏之乱与杨思恭的重敛，争相伐木开道迎接他们。等到城破，唐兵放纵大掠，焚烧宫室庐舍几乎殆尽；这天晚上寒雨，冻死的人枕藉于道，建人失望。九月，许文稹以汀州、皇侄子继勋以泉州、继成以漳州，都降唐。唐在建州设置永安军。冬十月，将王氏之族全部迁到金陵，唐以帝为羽林大将军。斩杨思恭以向建人谢罪。保大五年，改帝为安化军节度使，降封鄱阳王，镇饶州。九年，徙封光山王。不久，去世，赠福王，谥号恭懿。闽传七主，共五十三年。

评论说：太祖开国时，相传有僧人陈“骑马来骑马去”的谶语，解说者于是以司空拜泉州刺史为丙午岁，而五代史诸书载唐兵破建州为保大四年，与谶语颇为吻合。到司马公所记司空为福建观察使始于景福二年，而天德帝归金陵则在开运二年，与他们所称传国六十一年及五十五年为何如此不符，现在大略依照涑水编年，依次叙述其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