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090

司空世家

司空姓王，名潮，字信臣，光州固始人。五代祖王晔，任固始令，百姓爱戴他的仁德，挽留他，于是就在固始安家。到父亲王恁时，从事农业，颇因资财而显赫。唐末，僖宗入蜀，群盗在江、淮兴起，寿春屠户王绪与妹婿刘行全聚众五百人，占据寿州。不久，部众万余人，自称将军，又攻取光州，胁迫豪杰安置在军中。当时王潮任县佐史，与弟王审邽、王审知以才能气概知名，邑人号称“三龙”。王绪任命王潮为军正，主管粮仓，士卒推崇他的信用。这时，蔡州秦宗权正招募士卒以扩充军队，王绪拿着二州户籍归附宗权，宗权任命王绪为光州刺史，召他的兵会合攻击黄巢，王绪拖延不去。宗权发兵攻王绪，王绪率众南逃，攻掠浔阳、赣水，攻取汀州，攻陷漳浦，都不能占有。起初因粮食少，所以加倍赶路，约束军中道：“带老人小孩跟从的斩！”王潮与二弟当时奉母同行，王绪严厉责备王潮，要斩他的母亲，王潮等请求先于母亲死，适逢众将士都为王潮请求，于是放过他们。有术士观望军中云气，说军中应当有暴发兴起的人，王绪更加猜忌，暗中观察部下，魁梧雄杰的多因事被诛杀，刘行全也死了，众人恐惧说：“行全是亲属，而且是军锋之首，尚且不免，何况我们呢！”行军到南安，王潮劝说前锋将道：“我们抛弃坟墓妻子而为盗，是被王绪胁迫罢了，难道是本心吗！如今王绪猜忌刻薄不仁，将吏中有才能的，必死在军中，正当朝不保夕，怎能图谋成事呢！况且您须眉俊美，才能超群，我不知您会死在何处了！”前锋将大为醒悟，与王潮相对而泣，于是选壮士数十人埋伏在竹林中，等王绪到，跃出擒获他，全军都呼万岁。王潮推前锋将为主，前锋将说：“使我活下来的是王潮，请以王潮为主。”王潮苦苦推让，不能推掉，于是扫地为坛插剑，祝祷说：“拜而剑三次动的，我奉他为主。”到王审知拜时，剑跃于地，众人以为神异，都拜他。王审知让王潮，自为副。王绪叹道：“我不能杀这小子，不是天意吗！”王潮令军中道：“天子蒙难，如今应当出交广，入巴蜀，以扶助王室。”于是全军将行。适逢泉州人张延鲁等因刺史廖彦若贪婪暴虐，听说王潮治军有法，率领耆老奉牛酒迎接王潮，留下他做州将，王潮于是引兵围泉州。当时是光启元年八月。第二年八月，攻下泉州，杀廖彦若，于是占有其地。先前，黄巢将窃据福州，建宁人陈岩聚众千余人，号称九龙军，率众攻取福州，福建观察使郑镒奏请任他为团练副使。左厢都虞候李连骄横不法，放纵其徒为郡人祸患，陈岩将要查办诛杀他，李连逃奔溪洞中，聚合部众攻福州，陈岩击破他。郑镒上表让陈岩代替自己，拜为观察使，到这时王潮遣使降陈岩，陈岩表奏王潮为泉州刺史。王潮既得泉州，招抚流散，均平赋税，修缮兵器，吏民悦服。大顺二年，陈岩病重，遣使以书信召王潮，想授以军政，未到而陈岩去世。陈岩妻弟都将范晖劝说将士推自己为留后。陈岩旧将多归附王潮，说“范晖可以攻取”，王潮于是以从弟王彦复为都统，弟王审知为都监，攻福州，满一年不能攻下。范晖向威胜节度使董昌求援。董昌与陈岩有姻亲之好，发温、台、婺州兵五千救他，王彦复等因援军将至，请求班师，不许，又请求王潮亲自临军，并增兵。王潮下令道：“兵尽增兵，将尽增将，兵将尽则我到了。”于是王彦复等急攻范晖。景福二年五月，范晖把印授给监军，弃城逃走。庚子，王彦复等入城。辛丑，范晖被将士所杀，王潮入福州，自称留后，素服葬陈岩，把女儿嫁给陈岩之子陈延晦，厚待陈岩家。建州人徐归范以州响应王潮，刺史熊博死。汀州刺史钟全慕举籍听命，岭海间群盗二十余伙都降散，王潮于是尽有五州之地。九月戊戌，唐帝以王潮为福建观察使。乾宁初，黄连洞蛮二万围汀州，王潮遣将李承勋率万人攻击，蛮解围而去，李承勋追到浆水口，击破他们，闽地略定。王潮于是创立四门义学，招还流亡，定租税，遣吏巡行州县，劝课农桑，交好邻道，保境息民，人人安定。三年九月庚辰，唐升福建为威武军，拜王潮节度使、检校尚书左仆射。四年冬，王潮有病，王审知知军府事。十二月丁未，王潮去世，表闻于朝，赠司空。开平时，为李潮立庙，称为水西大王。王潮沉稳勇武有智谋，弟王审知为观察副使，有过就加杖责，不因此嫌怨，王审知也无怨色。卧病时，舍弃子王延兴、王延虹、王延丰、王延休等，而托大事于王审知，世人咸服他能知人。

太祖世家

太祖名审知，字信通，是王潮的小弟。身长七尺六寸，紫色，方口高鼻，常乘白马，军中号称“白马三郎”。所居处常有紫气覆盖其上。王潮一日让占卜者看自己兄弟，说：“一人胜一人。”王审知正侍立在王潮旁边，沾汗而退。乾宁时，为福建观察副使，有僧涅槃在众人中惊骇地指着他道：“金轮王第三子降生人间，专掌生杀之权。”不久王潮病，命王审知权知军府事。到王潮去世，让位给仲弟泉州刺史王审邽，王审邽因王审知有功，不受。王审知于是自称福建留后，表奏于朝。光化元年春三月己丑，唐以王审知充威武军留后、检校刑部尚书。冬十月癸卯，授金紫光禄大夫、右仆射、本军节度使。三年春二月壬申，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检校右仆射。不久改光禄大夫、检校司空、特进、检校司徒。天复时，唐帝在凤翔，赐王审知朱诏，自三品皆得承制除授。二年，唐赐王审知武库戟十二枝陈列于私门，不是常例。这年，筑福州外罗城四十里。天祐元年夏四月，唐遣右拾遗翁承赞加王审知检校太保，封琅邪王，食邑四千户，食实封一百户。先前，萧梁有王霸，是王氏远祖，居福州怡山为道士，常说我的子孙当在此方为王，于是作谶语埋在坛下。光启中，烂柯道士徐元景挖地，获得其辞，说：“树枯不用伐，坛坏不须结，不满一千年，自有系孙列。”又说：“后来是三王，潮水荡祸殃。岩逢二乍间，未免有销亡。子孙依吾道，代代封闽疆。”解释者以“潮水荡祸殃”谓王潮除祸患，开基业；“岩逢二乍间”谓陈岩遇王潮，不久而亡；“代代封闽疆”谓王潮与王审知，两世。又闽人谣云：“潮水来，岩头没，潮水去，矢口出。”“矢口”，“知”字。陈岩死而王潮立，王潮死而王审知继之，其言遂验。这年，建报恩定光多宝塔于福州，荐考司空妣秦国太夫人；伯兄，司空也。海上黄崎波涛为阻，王审知祷于海神，一夕风雨雷震，击开为港，闽人以为德政所致。唐帝赐号曰甘棠港，封其神曰灵显侯。这时，命管内军州搜遗书缮写以上。

天祐二年夏四月，王藏佛经于寿山，凡五百四十一函，总五千四十八卷。唐学士韩偓携族来奔。佛齐诸国来宾。这年，筑南北夹城，称为南北月城，合大城而为三，周二十六里四千八百丈。大城之门八，曰福安门、清平门、清远门、安善门、通远门、通津门、济川门、善化门。南月城之门二，曰登庸门、道清门。北月城之门二，曰道泰门、严胜门。又塑北方毘沙门天王以镇之。命唐国子四门博士黄滔为碑文，以纪其事。唐以梁王全忠奏，赐王建祠福州，勒功于石。这时王以俸泉为直进，三司之运如故。天祐三年秋七月乙丑，铸金铜佛像一，高丈有六尺。丁亥，铸菩萨像二，高丈有三尺。冬十二月丙申，迎像于开元寺寿山塔院。这时，西天国声明三藏来宾。筑还珠门。

天祐四年春正月乙未，设二十万人斋于开元寺殿，号曰无遮。夏四月，梁王晃即皇帝位，国号梁，改元开平。五月己卯，梁加王兼侍中。冬十一月，梁封福州闽县玷琦里古庙为昭福祠，从王请也。这年，以九仙山万岁寺请为梁主祝厘，表额曰寿山。

开平二年春正月，梁诏改福州福唐县曰永昌。

开平三年夏四月庚子，梁加王中书令、福州大都督长史，进封闽王。秋八月，淮南遣使张知远来聘，举止倨慢，王斩之，上其书于梁，始与淮南绝。王虽遽有一方，府舍卑陋，未常葺居，恒常蹑麻屦，宽刑薄赋，公私富实，境内以安。岁自海道登、莱入贡于汴，没溺者什四五。

开平四年□□月，命员外郎崔聘于南海。这时大浚侯官县西湖，广至四十里，灌溉民田无数。

乾化元年春正月丙戌朔，日有食之。夏五月，梁大赦，改元。冬十月，置闽清县于梅溪场，隶福州。这年，遣使致祭于南平王，改长乐县曰安昌，以剑州为延平镇。

乾化二年夏四月，月掩心大星。壬申，彗出于张。六月，梁主病重，郢王友珪反。戊寅，梁主遇弑殂。友珪改元，曰凤历。

乾化三年春二月，梁友珪伏诛。均王即位于东都，复称乾化三年，遣使者来宣诏。

乾化四年□□月，天雨豆于境内。

贞明元年冬十一月乙丑，梁改元贞明。这年，王奏封龙骧侯为宏润王。置铅场于汀州宁化县。

贞明二年冬，王与吴越为婚，吴越牙内先锋指挥使钱传珦来迎妇。这年，铸铅钱与铜钱并行。

贞明三年冬十一月丙子朔，日南至。这年，王为子牙内都指挥使延钧娶越王岩之女。

贞明四年夏六月，吴将刘信攻虔州，谭全播来乞师，王出兵屯鄠都以救之。秋八月，闻楚败，引还。

贞明五年□□月，王梦梵僧数百辈，奕奕有光，所至处有双桧，并池而秀，一僧前跪曰：“王能饭吾于此乎？”及旦，访得其地而筑室焉。命池曰“浴圣”，桧曰“息圣”。

贞明六年冬十一月，诛僧浩源及其党。先前，王承制加从子泉州刺史延彬领平卢节度使，延彬治泉十七年，吏民安之。适逢得白鹿及紫芝，僧浩源以为王者之符，因此延彬骄纵，与浩源通谋，遣使浮海贡于梁，求为泉州节度使；事觉，浩源等获罪，黜延彬归私第。

龙德元年夏五月丙戌朔，梁改元。六月乙酉朔，日有食之。

龙德二年□□月，铸大铁钱，以“开元通宝”为文，仍以五百文为贯，

龙德三年，夏四月己巳，晋王存勖即皇帝位，国号大唐，改元同光。冬十月，梁亡。这年，王于城西南张炉冶十三所，备铜镴三万斤，铸释迦、弥勒诸像，唐主赐额曰“金身报恩之寺”。王又泥金银万余两，作金银字四藏经各五千四十八卷，旃檀为轴，玉饰诸末，宝髹朱架，纳龙脑其中以灭蠹蟫。仍改永昌县曰福唐，避唐庙讳也。

同光二年春二月，王遣使入贡于唐。夏四月，汉主引兵入寇，屯汀、漳境上；击之，败归。五月丙午，唐加王检校太师、守中书令。冬十月，进万寿节并贺皇太后到京金银、象牙、犀珠、香药、金装宝带、锦文织成菩萨幡等物于唐。

同光三年夏五月，王卧病，命子威武节度副使延翰权知军府。冬十二月辛未，王薨。年六十有四。谥曰忠懿，葬于福州城北凤池山。明年尊曰昭武王。长兴三年，改葬莲花山。有后唐所赐神道碑，张文蔚撰文。龙启初，追谥昭武孝皇帝，庙号太祖，陵曰宣陵。宋开宝七年，吴越国王以太祖旧第为忠懿王庙，塑太祖像及孟咸等二十六人像，以侑享焉。

太祖虽起盗贼，而为人俭约，常衣绸袴败，乃取酒库酢袋而补之。一日，有使南方回者，以玻璃瓶为献，太祖视玩久之，自掷于地，谓左右曰：“好奇尚异，乃奢侈之本。今沮之，俾后代无为渐也。”酷好礼下士，唐公卿子弟多依以仕宦。又拓四门学以教闽中秀士招来海中蛮裔商贾，资用以饶。时四方窃据，有劝其称帝者，太祖曰：“我宁为开门节度使，不作闭门天子也。”或曰惠宗僭号，以御服被于太祖之庙；太祖寓梦于惠宗责之，不肯服，其灵爽有如此。

论曰：太祖昆弟，英姿杰出，号称“三龙”。据有闽疆，宾贤礼士，衣冠怀之，抑亦可谓开国之雄欤。乃卒之臣服中原，息兵养民，大指与吴越略同，岂非度量有过人者远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