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104

世祖本纪

世祖，姓刘名旻，是高祖的同母弟弟，与高祖同为章懿皇后所生。起初名叫崇。他为人胡须漂亮，眼睛有双瞳。年少时无赖，嗜好喝酒赌博，曾被刺字当兵。高祖在晋朝任河东节度使时，安排崇为马步都指挥使。高祖即位后，任命他为太原尹。不久，升为北京留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隐帝时，改任河东节度使，多次加官兼中书令。隐帝年少，政事由大臣掌管，郭威任枢密使，有大功，但与崇一向不和。崇与属吏郑珙谋划，于是停止上供征赋，登记百姓为兵以自保。乾祐三年，隐帝被弑，崇已经谋划起兵，适逢枢密使郭威反状已经暴露，而隐帝的诸大臣没有立即推尊郭威，所以郭威未敢立即自立，假意请求立崇的儿子贇为嗣君。当时，人们都知道郭威不是真心，而崇却私下高兴地说：“我儿做皇帝，我还有什么可求的！”于是停止起兵。郭威年少微贱时，曾在脖子上刺青为飞雀，世人称他为郭雀儿。到这时，他接见崇的使者，详细说明所以立贇的意思，并自己指着脖子给使者看说：“自古哪有雕青的天子？希望您不要怀疑我。”崇更加高兴，信以为真。太原少尹李骧劝他带兵下太行，控制孟津等待变化；崇大骂李骧离间父子，命人拉出去斩首，并杀了他的妻子。把这件事禀告太后，以表明没有二心。不久郭威果然取代后汉，这就是周太祖，降封贇为湘阴公。崇派牙将李12送信给周，请求让贇回太原，周主回复说：“湘阴公之前在宋州，现在正要取回京师，一定让他得到妥善安置，您不要担忧。只要能够同心协力辅佐，当加封王爵，永远镇守河东。”崇知道贇不能回来，才开始有自立的意思。

乾祐四年春正月戊寅日，帝在晋阳即位，仍然沿用乾祐年号，所拥有的为并、汾、忻、代、岚、宪、隆、沁、辽、麟、石等州之地。任命节度判官郑珙为中书侍郎，观察判官赵华为户部侍郎，都同平章事。任命次子承钧为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太原尹，任命节度副使李存瓌为代州防御使，裨将张元徽为马步军都指挥使，陈光裕为宣徽使。这一天，周在宋州杀了湘阴公贇。帝因为地狭民贫，祭祀祖先大致如同家人之礼，不建宗庙，宰相月俸一百缗，节度使三十缗，其余的人略有资助。这时辽将潘聿撚声称奉君命送信给皇子承钧，帝令承钧回信，说本朝沦亡，继承帝位，愿意遵循晋室旧例，向北朝求援，辽主答应了。丙戌日，发兵屯驻阴地、黄泽、团柏。丁亥日，任命承钧为招讨使，与副招讨使白从晖、都监李存瓌率兵一万人入侵周的晋州。帝听说湘阴公死了，大哭，为李骧立祠，每年按时祭祀他。二月戊戌日，我方军队分五路进攻晋州，周节度使王晏闭城不出。承钧命令将士像蚂蚁一样攀附登城，王晏伏兵奋力攻击，我军大败，副兵马使安元宝投降周。癸卯日，移军攻打隰州，周隰州刺史许迁派步军都指挥使孙继业在长寿村迎击，擒获我方牙将程筠，杀了他。不久，我军逼近州城，攻了几天，不能攻克，于是撤退。丁巳日，派通事舍人李𧦬出使辽，请求援兵。三月甲戌日，李𧦬到达辽，辽主兀欲与帝约定为父子之国，派拽剌梅里来回访。己卯日，周放还败兵二百六十余人回太原，各赐给衫裤巾鞋。夏四月，辽派使者来告知周使田敏约定每年输送钱十万缗，帝命宰相郑珙用厚礼酬谢辽，自称“侄皇帝致书于叔天授皇帝”。五月辛未日，郑珙在辽去世。甲戌日，定难节度使李彝殷向我称藩。六月，辽主派燕王述轧、政事令高勋册命帝为大汉神武皇帝，妃为皇后。又用黄骝九龙十二稻玉带作为回聘。帝改名旻。秋七月，翰林学士卫融等到辽谢册礼，并请兵。九月，招讨使李存瓌从团柏攻击周，辽想引兵来会合，与诸将在九十九泉商议。诸将都不愿南行，辽主强迫他们，癸亥日，行军到新州西边的火神淀，燕王述轧及伟王之子太宁主沤僧作乱，弑杀他们的君主兀欲。丁卯日，齐王述律代立，上尊号叫天顺皇帝，改元应历。从火神淀进入幽州，派刘承训来告哀。帝命枢密直学士王得中到辽，祝贺即位，又用叔父之礼事奉他，请兵来攻击晋州。随后派使者到辽，行吊礼。冬十月辛卯日，周潞州巡检使陈思让在虒亭打败我军。甲辰日，辽派彰国节度使萧禹厥率兵五万来会合，帝率兵二万出阴地关攻打晋州。丁未日，驻军在城北，三面设置营寨，周巡检使王万敢、龙捷都指挥使史彦超、虎捷指挥使何徽共同抵抗。十二月乙巳日，王峻引兵救援晋州。晋州南面有蒙坑最为险要，王峻担心我军占据它，这天听说前锋已经越过蒙坑，高兴地说：“我的事成了！”帝攻打晋州，久攻不下。适逢大雪，我军缺乏粮食。契丹兵想回家，听说王峻到了，烧营连夜逃跑。王峻进入晋州，于是派行营都指挥使仇宏超等率兵在霍邑追击，纵兵奋力攻击，我军大败，坠崖谷而死的人无数。周将药元福说：“刘旻尽发其众，挟契丹而来，志在吞并晋、绛。现在气衰力疲，狼狈而逃，不乘此机会歼灭，必为后患。”王峻派使者阻止他，于是解围而去。契丹兵到晋阳，士马损失十分之三四，萧禹厥耻于无功，把一员大将钉在市场上，十天后斩首。帝才开始放弃进取的意图。这时，对内供应军国，对外奉事契丹，赋役繁重，民不聊生，逃入周境的人很多。

乾祐五年春正月，派兵侵犯周府州，被防御使折德扆打败。二月庚子日，折德扆入侵，攻陷岢岚军，派兵戍守。这个月，帝在岚州界设置宁化军，又在它北面设置雄勇镇，防备周师。夏四月初一丙戌，日食。六月壬寅日，帝因为周人犯边，派使者向辽求援，辽主命中台省右相高模翰赴援。冬十月初一甲申，派使者到辽，进献葡萄酒。十二月癸未日，高模翰和我军围攻晋州。这一年，麟州刺史杨崇训向周归顺。当初，崇训的父亲杨信受命于周为刺史，到杨信去世，崇训率州来降，到这时被群羌围攻，又叛离而去。

乾祐六年春闰正月壬午日，派使者谢辽，因为高模翰击退周军的缘故。三月初一庚辰，南唐派使者向辽进贡，顺便附信给我，辽主下诏转达其贡品。丁酉日，派使者进献辽裘衣和马。夏五月壬寅日，派使者到辽，说石晋所树的嗣圣皇帝圣德神功碑，被周人毁坏，请求再刻，辽主答应了。秋八月，派使者到辽，请求援助。九月庚子日，向辽进贡药物。十一月，辽将贞烈皇太后葬在祖陵，帝派使者参加葬礼。冬十二月，乔贇侵犯周府州，折德扆在城下抵抗，我军大败。

乾祐七年春正月，周主在滋德殿去世。丙申日，晋王荣即皇帝位。帝听说周主驾崩，派使者到辽，谋划大举讨伐周。二月，辽派武定节度使、政事令杨衮，率领铁骑一万及奚等部兵五六万人，号称十万，来晋阳会合。帝亲自率兵三万，任命义成节度使白从晖为行军都部署，武宁节度使张元徽为前锋都指挥使，与契丹兵南出团柏。丁巳日，我军屯驻梁侯驿，昭义节度使李筠派牙将在太平驿迎战，张元徽斩杀其将穆令均，李筠逃回上党。三月，我军乘胜逼近潞州，引兵南下。这时周主刚即位，认为我国幸逢周有大丧，必定不能出兵，应该亲自率军出其不意地攻击，周臣大多劝他说山陵日期已定，人心容易动摇，不宜轻动。周主说：“以我兵力的强大，打败刘旻如同泰山压卵！”于是锐意亲征。癸巳日，前锋与我军在高平南面的高原相遇，我军稍退，周主催促诸军急速前进。帝把中军列阵在巴公原，张元徽在左翼，杨衮军在西翼。而周师也列为三阵，李重进、白重赞率左军，樊爱能、何徽率右军，向训、史彦超居中央，张永德率禁兵护卫周主。周主披甲骑马亲自督战。杨衮望见周师，对帝说：“这是劲敌，不可轻动。”帝捋着胡须说：“时机不可失，请您不要说了。”杨衮发怒离去。当时东北风正盛，不久突然转为南风，副枢密使王延嗣让司天监李义禀告帝说：“时机可以战了。”帝听从了，号令左翼先进攻。王得中拉住马劝谏说：“李义可以斩首！南风势急，不是北军的有利条件，应该稍等。”帝发怒，立即指挥张元徽出战，张元徽攻击右军。兵刚交锋，周将樊爱能、何徽率领骑兵先逃跑，右军溃败，于是步兵数千人弃甲来降，张元徽呼喊万岁，声音震动川谷，敌兵大为惊骇。周主忽然赫然大怒，跃马冲入阵中，带领五十人直冲帝的牙帐。帝正在奏乐饮酒，显示闲暇；等到周主突然到来，十分惊惶失措。周主于是亲自冒着箭石，督促战士，战士无不以一当百，奋勇争先。周将赵匡胤、马仁瑀、马全乂及张永德等，摧锋陷阵，势不可挡。帝催促张元徽进兵，适逢马绊倒，张元徽被周兵杀死，我军因此气夺。帝亲自挥动红旗收军，军队突然退却，不能制止，互相践踏，于是大败。日暮，帝收集余兵一万人，阻涧而守。这时，刘词率领周的后军未到，等到战斗已经胜利，而刘词军才到，又乘胜攻击我军，王延嗣战死，帝又大败，辎重、器甲、乘舆、服御物都被周人缴获。丁酉日，周主到潞州。帝从高平穿着粗布衣戴着斗笠，骑着契丹所赠的黄骝，率领百余骑，从雕窠岭小路驰去，夜里在山谷中迷路，得到村民作向导，误向晋州，走了一百多里，才发觉，于是杀了向导。昼夜兼行，所到之处得到食物，还没拿起筷子，有人传说周兵到了，就仓皇离去。帝衰老力疲，伏在马上奔驰，几乎不能支撑，仅能循其他道路回去。这一战役，杨衮怀着怒气按兵在西翼不战，所以唯独他全军返回。帝回来后，为黄骝修治马厩，用金银装饰，喂三品饲料，称为“自在将军”。庚子日，帝收集散卒，修缮甲兵，完善城堑以防备周。杨衮率领他的部众北屯代州，帝派王得中送杨衮回去，顺便向辽求救，辽主派王得中回来报告，答应发兵救援晋阳。壬寅日，周任命符彦卿为河东行营都部署，郭崇为副，向训为都监，李重进为马步都虞候，史彦超为先锋，率领步骑二万从潞州出发，入侵。又命王彦超、韩通从阴地关进入，与彦卿会合，又任命刘词为随驾都部署，白重赞为副。这个月，昭圣皇太后李氏在汴京西宫去世。夏四月，盂县投降周。乙卯日，汾州防御使董希颜叛降于周。丙辰日，辽州刺史张汉超叛降于周。周主起初派符彦卿等入侵，只想在晋阳城下耀兵。等到周师入境，百姓争着说我国赋役过重，愿意供应军需，助攻太原，周主才有兼并之意。不久周诸军数十万剽掠不止，百姓失望，又聚集到山谷自保。辛酉日，宪州刺史韩光愿、岚州刺史郭言举城投降彦卿。壬戌日，周王彦超等攻陷石州，擒获我刺史安彦进。癸亥日，沁州刺史李廷诲投降周。庚午日，周主从潞州出发，奔向太原。癸酉日，忻州监军李勍叛变，杀我刺史赵皋及辽通事杨耨姑，举城投降周，周任命李勍为忻州刺史。五月乙亥日，辽派南院大王挞烈来救援。丙子日，周主到太原，旗帜环绕城池四十里。这一天，代州防御使郑处谦举城投降周。先前，杨衮怀疑郑处谦有二心，派骑兵守城门，郑处谦杀了他们，闭门抗拒杨衮；杨衮逃回辽，辽主因为他无功，囚禁了他。郑处谦于是叛变。丁丑日，周在代州设置静塞军，任命郑处谦为节度使。契丹屯驻数千骑在忻、代之间，作为我方的援兵。庚辰日，周主派符彦卿攻击他们；符彦卿进入忻州，契丹退保忻口。丁亥日，周在汾州设置宁化军，把石、沁二州隶属它。丁酉日，挞烈在忻口打败符彦卿。周代州将桑珪等诬告郑处谦通辽，杀了他。当时王得中从辽返回，留在代州，桑珪一并把他押送到周军，周将史彦超与契丹战死。周主初来攻晋阳，符彦卿、史彦超向北控制忻口，以切断契丹援路，而晋阳城方圆四十里，周师离城三百步包围了一圈，百计攻打不能攻克。符彦卿既多次被契丹挫败，到这时又以身殉职。周主于是征发怀、孟、蒲、陕丁夫数万人，急攻晋阳。适逢久雨，士卒都疲病，于是商议退兵。甲辰日，周杀我枢密直学士王得中。乙巳日，周主班师，从太原出发。周匡国节度使药元福对周主说：“进军容易，退军难。”周主说：“一切委托给你。”帝出兵追击，药元福于是勒兵成列殿后，我军大败。周完全放弃所得州县，只有桑珪占据代州不降，帝派兵攻拔了它。这一战役，周主与帝在高平相拒，预先命令前泽州刺史李彦崇率兵守江猪岭，截断帝的归路；李彦崇听说樊爱能等南逃，便引兵撤退，到这时，帝果然从那条路逃回太原。周主贬李彦崇为率府副率，指着樊爱能、何徽等责备说：“你们这些累朝宿将，并非不能打仗，正是想把朕当作奇货，卖给刘旻罢了！”全部斩首示众。壬申日，帝因为高平之败，不久又被围，忧愤成疾，把国事全部委托给皇子侍卫都指挥使承钧。六月癸亥日，挞烈向辽献上所获军实。秋七月乙酉日，我国有人被契丹误掠，派使者向辽请求，辽主下诏全部归还。九月丙申日，把周人盗边的事告诉辽。冬十一月，辽彰国节度使萧敌烈、太保许从贇向辽奏报忻、代二州的捷报。这个月，帝病重，命皇子承钧监国，不久去世。帝生于唐乾宁三年乙卯岁，年六十。庙号世祖，在位共四年。

论曰：世人说世祖曾写信给周，请求立儿子贇而不得，后来才称帝。推究他的志向，是不以丧君为仇，而以杀子为仇。总之，贇如果得立，那么汉的祭祀就不会断绝，贇本来就不只是世祖的儿子了，他担心刘氏衰微而保有一隅以图生存，他的志向确实有值得悲悯之处。高平之战，仅以身免，没有灭亡只是天意罢了。然而历经四君而占年三十，呜呼，难道全是人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