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05

卷之五

口　诀

三不可

危稹（字逢吉）说：诗不可勉强作，不可空泛作，不可随便作。勉强作就无意趣，空泛作就无益处，随便作就无功效。（《骊塘文集》）

八句法

方回说，向前辈学诗，得到八句法：平淡不流于浅俗；奇古不近于怪僻；题咏不窘于物象；叙事不病于声律；比兴深的能通物理；用事工巧的如自己说出；格调见于成篇，浑然不可雕琢；气韵出于言外，浩然不可屈服。尽心于诗，守住这些不要丢失。（王直方）

四　不（以下八条都是解释皎然所述）

气高而不怒，力劲而不犯，情多而不暗，才赡而不疏。

四　深

气象氤氲，是由于深于体势；意度盘薄，是由于深于作用；用律不滞，是由于深于声对；用事不直，是由于深于义类。

二　要

要力全而不苦涩，要气足而不怒张。

二　废

虽然想废弃巧而崇尚直，但神思不能直；虽然想废弃言而崇尚意，但典丽不能遗漏。

四　离

想道情而离开深僻，想经史而离开书生，想高逸而离开阔远，想飞动而离开轻浮。

六　迷

以虚大为高古，以缓慢为淡伫，以诡差为新奇，以错用意为独善，以烂熟为稳约，以气劣弱为容易。

七　至

至险而不僻，至奇而不差，至苦而无迹，至近而意远，至放而不迂，至难而状易，至丽而自然。

七　德

识理，高古，典丽，风流，精神，质干，体裁。

三　多

欧阳公说作文有三多：看多，做多，商量多，我对诗也这么说。

三　偷

诗有三偷：［偷语］最是钝贼，如傅长虞“日月光太清”，陈主“日月光天德”就是。［偷意］事虽可欺，情不可原。如柳浑“太液微波起，长杨高树秋”，沈佺期“小池残暑退，高树早凉归”就是。［偷势］才巧意精，各无痕迹，是诗人偷狐白裘的手段。如嵇康“目送归鸿，手挥五弦”，王昌龄“手携双鲤鱼，目送千里雁”就是。（李淑《诗苑类格》）

十　难（以下四条都是陈永康《吟窗杂录》序）

一叫识理难，二叫精神难，三叫高古难，四叫风流难，五叫典丽难，六叫质干难，七叫体裁难，八叫劲健难，九叫耿介难，十叫凄切难。

十　易

气高而容易怒，力劲而容易露，情多而容易暗，才赡而容易疏，道情而容易僻，思深而容易涩，放逸而容易迂，飞动而容易浮，新奇而容易怪，容易而容易弱。

十　戒

一戒生硬，二戒烂熟，三戒差错，四戒直置，五戒妄诞，六戒绮靡，七戒蹈袭，八戒浊秽，九戒砌合，十戒俳谐。

十　贵

一贵典重，二贵抛掷，三贵出尘，四贵浏亮，五贵缜密，六贵雅渊，七贵温蔚，八贵宏丽，九贵纯粹，十贵莹净。

二十四名

诗终结于周，离骚终结于楚，此后诗人，流为二十四名：赋、颂、铭、赞、文、诔、箴、诗、行、咏、吟、题、怨、叹、篇、章、操、引、谣、讴、歌、曲、词、调。从操以下八名，都是起于郊祭、军宾、吉凶、苦乐；山诗以下九名，都属事而作，虽然题号不同，而都称为诗。（元稹集）

初学蹊径

初　学

初学作诗，宁可失之野，不可失之靡丽；失之野，不害气质；失之靡丽，不可复整顿。（吕氏童蒙训）

宁拙无巧，宁朴无华，宁粗无弱，宁僻无俗：诗文都这样。（后山诗话）

学　古

大概学诗，须以三百篇、楚辞及汉、魏间人诗为主，方见古人好处。自然无齐梁间绮靡气象。（吕氏童蒙训）

东坡教人作诗说：熟读毛诗国风、离骚，曲折尽在这里了。我曾以为这话太高，后来年齿益长，才知道东坡善于诱导人。（许彦周诗话）

学诗须是熟看古人诗，求其用心处。因为一語一句不随便作。这样看了，须是自己下笔要追及它。不问追及与不及，但只是应当这样学，久了自有个道理。若今人不学不看古人做诗样子，便要與古人齐肩，恐怕无此道理。陈无己说：“学诗如学仙，时至骨自换。”这话得之。（漫斋语录）

晦庵诲人学陶柳选诗韦苏州

作诗须从陶柳门庭中来，才好。不如此，无以发萧散冲澹之趣，不免于局促尘埃，无由到古人佳处。如选诗及韦苏州，也不可不熟读。

晦庵诲人学六朝李杜

作诗不学六朝，又不学李、杜，只学那嶢嵠的，如今便学得十分好，后来把作什么用！

作诗先用看李、杜，如士人治本经一样；本既立，次第方可看苏、黄以下诸家诗。

陵阳诲人学韦诗

公每劝读韦苏州诗。且说：我晚年酷爱此诗。后有书见抵，还说多读杜陵、韦、柳。（室中语）

又读少陵诗学古人诗

曾有一少年请益，公谕之，令熟读杜少陵诗；后数日复来，说少陵诗有不可解者，公说：且读可解的。（室中语）

杜少陵作八句近体诗，卒章有时而对，然而语意都是卒章之辞。今人效之，临了却作一景联，一篇之意无所归，大可笑。（室中语）

一日，有客携所业谒公，客退，公观之竟，语仆说：此人多读东坡诗，大率作文须学古人；学古人尚恐不至古人，況学今人哉，其不至古人也必矣。（室中语）

吕居仁诲人

楚词、杜、黄，固然法度所在，然而不如遍考精取，悉为我用，则姿态横出，不窘一律了。如东坡、太白诗，虽规模广大，学者难依；然而读之使人敢道，澡雪滞思，无穷苦艰难之状，也是一助。

向　背

学老杜诗，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学晚唐诸人诗，所谓作法于凉，其弊犹贪，作法于贪，弊将若何！（黄鲁直与赵伯充书）

学诗当以子美为师，有规矩，故可学。退之于诗本无解处，以才高而好罢了。渊明不为诗，写其胸中之妙罢了。学杜无成，不失为功，无韩之才与陶之妙，而学其诗，终乐天罢了。（后山）

近时学诗者率宗江西，然而殊不知江西本也学少陵。所以陈无己说：豫章之学博矣，而得法于少陵，故其诗近之；今少陵之诗，后生少年不复过目，抑亦失江西之意吧！江西平日语学者为诗旨趣，也独宗少陵一人而已。我为此说，是想学诗者，师少陵而友江西，则两得了。（渔隐）

悟　入

作文必要悟入处，悟入必自工夫中来，非侥幸可得。如老苏之于文，鲁直之于诗，大概尽此理了。（吕氏童蒙训）

须令有所悟入，则自然度越诸子。悟入之理，正在工夫勤惰间罢了。如张长史见公孙大娘舞剑，顿悟笔法，如张者，专意此事，未尝少忘胸中，故能遇事有得，遂造神妙。使他人观舞剑，有何干涉！非独作文、学书而然。（吕居仁）

去　陋

作诗浅易鄙陋之气不除，大可恶。客问：何从去之？我说：熟读唐李义山诗与本朝黄鲁直诗而深思之，则去了。（许彦周）

忌　俗

陈参政去非少学诗于崔鶠德符，曾问作诗之要。崔说：凡作诗，工拙所未论，大要忌俗而已。（却扫编）

忌随人后

文章必自名一家，然后可以传不朽。若体规画圆，准方作矩，终为人之臣仆，古人讥屋下架屋，信然。陆机说：“谢朝花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韩愈说：“惟陈言之务去。”此乃为文之要。苕溪渔隐说：学诗也然，若循习陈言，规摹旧作，不能变化，自出新意，也何以名家。鲁直诗云：“随人作计终后人。”又说：“文章最忌随人后。”诚至论也。（宋子京笔记）

勤读多为

顷岁，孙莘老识文忠公，乘间以文字问之，说：无他术，唯勤读书而多为之，自工。世人患作文字少，又懒读书，每一篇出，即求过人，如此少有至者。疵病不必待人指擿，多作自能见之。此公以其尝试者告人，故尤有味。苕溪渔隐说：旧说梅圣俞日课一诗，寒暑未常易也。圣俞诗名满世，盖身试比说之效耳。（东坡）

陵阳谓诗本于读书

公一日见谓说：我老了，固愿与后生东说西话。但近年人家子弟，往往恃其小有才，更不肯读书，但要作诗到古人地位；殊不知古人未有不读书者。大可悯叹耳！

陵阳论诗本于学

范季随曾请益说：今人有少时文名大著，久而不振者，其咎安在？公说：无他，止学耳。初无悟解，无益也；如人操舟入蜀，穷极艰阻，则说吾至矣，于中流弃去篙榜，不施维缆，不特其退甚速，则将倾覆矣。如人之诗，止学也。

艺熟必精

昔梅圣俞日课一诗。我为方孚若作行状，其家以陆放翁手录诗稿一卷为润笔。题其前云：七月十一日至九月二十九日，计七十八日，得诗一百首。陆之日课尤勤于梅。二公岂贪多哉！艺之熟者必精，理势然也。（刘后村文）

不可强作

或励精潜思，不便下笔；或遇事因感，时时举扬，工夫一也。古之作者，正如是耳。惟不可凿空强作，出于牵强，如小儿就学，俯就课程耳。（吕居仁）

诗文不可凿空强作，待境而生，便自工耳。每作一篇，先立大意，长篇须曲折三致意，乃可成章。（山谷）

不可泛泛

文章贵众中杰出。如同赋一事，工拙尤易见。我行蜀道，过筹笔驿，如石曼卿诗云：“意中流水远，愁外旧山青。”脍炙天下久矣；然有山水处皆可用，不必筹笔驿也。（诗眼）

不可费力

黄鲁直与郭功甫说：公做诗费许多气力做甚？此语切当，有益于学诗者。（许彦周）

不可作意

“朝来庭树有鸣禽，红绿扶春上远林。忽有好诗生眼底，安排句法已难寻。”此简斋之诗也。观末后两句，则诗之为诗，岂可以作意为之耶！（小园解后录）

不露斧凿

有意中无斧凿痕，有句中无斧凿痕，有字中无斧凿痕，须要体认得。（漫斋语录）

不可露斧凿粘皮骨

作诗贵雕琢，又畏有斧凿痕；贵破的，又畏粘皮骨；此所以为难。李商隐柳诗云：“动春何限叶，撼晓几多枝。”其有斧凿痕也。石曼卿梅诗云：“认桃无绿叶，辩杏有青枝。”恨其粘皮骨也。能脱此二病，始可以言诗矣。

不可粘皮著骨

“亭亭思妇石，下阅几人代。荡子长不归，山椒久相待。微云荫发彩，初月辉蛾黛。秋雨叠苔衣，春风舞萝带。宛然姑射子，矫首尘冥外。陈迹遂亡穷，佳期从莫再。脱如鲁秋氏，妄结桑下爱。玉质委泥沙，悠悠复安在？”此贺方回作望夫石诗也，交游间无不爱者。我谓田承君说：此诗可以见方回得失：其所得者，琢磨之功；所失者，太粘著皮骨耳。承君支以为然。（王直方诗话）

言其意不言其名

东坡说：善画者画意不画形，善诗者道意不道名。故其诗说：“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作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禁脔）

不可太著题

世有青衿集一编，以授学徒，可以论蒙。若天诗云：“戴盆徒仰止，测管讵知之？”席诗云：“孔堂曾子避，汉殿戴冯重。”可谓著题。乃东坡所谓“赋诗必此诗”也。（漫叟诗话）

得其短处

学古人文字，须得其短处。如杜子美诗，颇有近质野处。如“封主簿亲事不合”诗之类是也。东坡诗有汗漫处，鲁直诗有太尖新、太巧处，皆不可不知。（吕氏童蒙训）

诗意贵开辟

凡作诗，使人读第一句知有第二句，读第二句知有第三句，次第终篇，方为至妙。如老杜“莽莽天涯雨，江村独立时。不愁巴道路，恐湿汉旌旗”是也。（室中语）

诗要联属

大概作诗，要从首至尾，语脉联属，如有理词状。古诗云：“唤婢打鸦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可为标准。（室中语）

次　韵

公平日虽有次韵诗，然性不喜为。曾说：古人不和，況次韵乎！（室中语）

诗贵传远

又说：人生作诗不必多，只要传远。如柳子厚，能几首诗？万世不能磨灭。我说：老杜遣兴诗谓孟浩然云：“赋诗不必多，往往凌鲍谢。”正为此也。（室中语）

又说：诗虽细事，然古人出语，必期于传；故少陵有“老去新诗谁与传”，“清诗句句自堪传”，“将诗不必万人传”之句。

诗有正邪

公说：诗道如佛法，当分大乘、小乘，邪魔、外道，惟知者可以语此。（室中语）

得人印可

韩子苍说：作诗文当得文人印可，乃自不疑。所以前辈汲汲于求知也。（遗珠）

自成一家

学诗须是有始有卒，自能名家，方不枉下工夫。如罗隐、杜荀鹤辈，至卑弱，至今不能泯没者，以其自成一家耳。（室中语）

诗不可言什

诗二雅及颂，前二卷题曰某诗之什。陆德明释云：歌诗之作，非止一人，篇数既多，故以十篇编为一卷，名之为什。今人以诗为篇什，或称誉他人所作为佳什，非也。

诗有力量

诗有力量，犹如弓之斗力，其未挽时，不知其难也；及其挽之，力不及处，分寸不可强。若出塞曲：“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又八哀诗“汝阳让帝子，眉宇真天人。虬须似太宗，色映塞外春。”此等力量，不容他人到。许彦周诗话

焚　诗

我每见旧所作文章，憎之必欲烧弃。梅尧臣喜曰：公之文进矣，我之诗亦然。（宋子京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