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有人说：刘备争夺天下，不夺取中原而向西进入巴蜀，这是他占据了不恰当的地方，最终因此不能振作吧？回答说：有这样的事。刘备并非特意放弃中原而奔赴巴蜀，也是因为争夺不到，然后才放弃中原而向西进入的。刘备西行，是由于智谋穷尽、力量疲惫，大概到了晚年才出此下策，是形势迫不得已。

当豪杰并起之时，刘备已经与他们周旋于中原了。起初得到徐州而被吕布夺走，中间得到豫州而被曹操夺走，后来得到荆州而被孙权夺走。刘备将要复兴刘氏的大业，他的志向没有一天忘记过中州。然而最终没有地方可以暂时立足，只得放弃中原而向西进入，是因为有曹操、孙权的军队逼迫他。刘备已经失去豫州而向南依附刘表时，才在羁旅穷困、形势窘迫之际得到孔明，而孔明才开始引导他夺取荆州、夺取益州来作为自己的资本。孔明难道认为中州不足以起事，而认为区区荆州、益州这一角落就足以有所作为吗？也是因为魏国控制中原，吴国独占江左，天下未被吴、魏占有的，只有荆州、益州而已，只是刘备不夺取这里，就没有归宿的缘故。因此一次打败曹操就收复了荆州，接着驱逐刘璋就夺取了益州，这是孔明的谋略。虽然如此，孔明对于这两个州，得到了夺取的方法，却失去了使用的方法。至于最终丢失荆州，而使蜀地百姓劳苦，功业也因此不能成就，确实是有原因的。荆州的土地，介于吴、蜀之间，是两国必争的地方。从形势上来说，以吴国夺取荆州，则近而顺理；以蜀国争夺荆州，则远而艰难。蜀国不能拥有荆州，就像魏国不能拥有汉中一样。因此先主早上得到益州，孙权晚上就索要荆州。孙权索要荆州，并非因为刘备得到蜀地就对荆州无事，也是因为从蜀地向下争夺，不如吴国顺理。所以直接索要，是用来表示我有办法收回它。大概刘备一不听从，孙权就已经夺取了三个郡，刘备无力争夺，只好中分荆州让给孙权。以分裂不全的荆州，又有孙权在后窥伺，安抚镇守则安定，一动兵则危险。孔明没有察觉这一点，却倚仗关羽的勇猛，让他率领全部军队向北侵犯魏国的襄阳。因此孙权起兵跟踪其后，杀死关羽而全部争得荆州。这是孔明在使用荆州上的失误。然后刘备所拥有的，只有岷山、益州而已。虽然如此，地方偏僻，人心稳固，魏人不敢轻易加兵，而鼎足三分的形势就形成了。假使刘备不西行，只在在中原徘徊，那么也不知如何安身了。刘备死后，把全国托付给孔明。孔明有立功的志向，却没有成功的度量；有聚合众人的仁德，却没有使用众人的智慧。所以曾经多次调动军队而急于立功，功业每每不能成就而众人已经疲惫。这是孔明在使用蜀地上的失误。

蜀国作为一个国家，险峻偏僻而稳固，不是图谋天下的人所必争的。然而也未尝不忌惮它出动，因为它有可能窥伺天下的变故，出而乘机。虽然如此，蜀国与魏国，它们大小强弱的形势，大概可以看到。曹操虽然死了，但魏国没有变故，又有司马懿来统制其军队。孔明在这个时候，不能趁着刘备去世，深深地自我抑制示弱，来满足怠惰者的心意，使他们无意于我。磨砺兵器储备粮食，等待他们一旦有变，凭借黄河、渭水的上游，裹粮卷甲，起兵乘机，那么没有不遂心的。却以区区新造的蜀国，倡导仁义之师，勉强天下人思念汉室，每日引兵北上，以求吞并魏国而复兴刘氏。所以常常千里运粮来求一日之战，不是败退就是饥饿退兵。这是他急于立功，而没有度量来等待时机。善于用兵的人，攻击敌人必救之处，袭击敌人不备之处，而取胜，都出于奇谋。孔明连年出兵，而魏人每每从容不应来使他的军队疲惫，最终至于徒劳而回。却不以我小弱而趋向强大，未曾出于可胜的奇谋。蜀军每次出兵，魏延常常请求领一万兵趋向其他道路作为奇兵，孔明每每拒绝，而魏延深深愤恨惋惜。孔明出兵六次，何尝有一次用过奇谋呢。声称由斜谷而突然进攻祁山，以出魏人意料，一旦降服其三郡，关中震动，最终却因违反军律自己丧失军队。奇谋不可在军事上废弃如此，而孔明却不致力于此。这是锐意动众而没有智慧来使用他们。唉！不是商汤、周武那样的军队而厌恶出奇，最终丧败其众的，可以屡次这样做吗？虽然如此，孔明不能说不是贤者。总之，狡猾多端，用来对付司马懿就不是对手的缘故。范蠡对勾践说：“兵甲之事，文种不如范蠡；镇抚国家，亲附百姓，范蠡不如文种。”范蠡自知其所长，也不勉强于其所短，因此能成功。孔明对于蜀国，是大夫文种的责任。现在以文种、范蠡的事集于一身而兼任两者，这是他不获得两方面成功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