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集52

卷五十二

徐仲车

苏东坡说：〔徐积，字仲车，是古代特立独行的人，于陵仲子也不能超过他；然而他的诗文，却怪异而奔放，像玉川子，这是第一反。耳朵很聋，在地上画字，才能与人通话，整天面壁坐着，不与人接触；但四方的事情没有不详细知道的，即使新鲜而且机密的事，也没有不事先知道的，这是第二反。〕苕溪渔隐说：〔我曾经记得仲车的两首诗，有一首说：『淮水啊，淮水：春风吹，春风洗；比蓝草还青，绿色染指；鱼不来，鸥不起，水波荡漾到天尽头，只看见孤帆看不见船。残阳将落未落的地方，全是人间的今古愁。今古愁，可怎么办！不要让诗人听到船夫歌——我们全是浩歌客，笑声酒面春风和。』又有《咏蒲扇诗》说：『我有一尺绢，做成身上衣。自己织青溪蒲，团团手中持。早携麦陇去，暮汲井泉归。无人不看妾，不使见娥眉。』都是佳作。〕

谢无逸

《漫叟诗话》说：〔谢无逸学习古人高洁，文词锤炼，篇篇有古意，尤其擅长诗，我曾喜爱他的《送董元达诗》说：『读书不作儒生酸，跃马西入金城关，塞垣苦寒风气恶，归来面皱须眉斑。先皇召见延和殿，议论慷慨大开口。谤书满箱不再辩，脱身来看江南山，长江滚滚蛟龙怒，扁舟此去何时还？大梁城里定相见，玉川破屋应数间。』又有《寄隐居士诗》说：『处士骨相不封侯，卜居但得林塘幽。家藏玉唾几千卷，手校韦编三十秋。相知四海谁青眼，高卧一庵今白头。襄阳耆旧节独苦，只有庞公不入州。』淮南潘邠老与他很熟；二公都老死布衣，士人议论都惋惜。〕

《冷斋夜话》说：〔谢逸，字无逸，临川县人，是胜士。工诗能文。黄鲁直读他的诗说：『是晁、张一流的人，遗憾没有认识他罢了。』无逸的诗说：『老凤垂头闭口不语，枯木槎牙噪春鸟。』又说：『贪夫像蚂蚁旋磨，冷官像鱼上竹。』又说：『山寒石发瘦，水落溪毛雕。』都被鲁直所称赏。〕

潘邠老

王直方《诗话》说：〔潘大临，字邠老，有《登汉阳江楼诗》说：『两屐上高楼，一眼略千里。』评论的人认为穿木屐怎么能登楼？又曾赋《潘庭芝清逸楼诗》有说：『归来陶隐居，拄颊西山云。』有人说既然已经休官，怎么能拿手板拄着？洪氏倦壳轩，邠老作诗说：『封胡羯末谢，龟驹玉鸿洪，千载望四谢，四洪天壤同。』说的是龟父、驹父、玉父、鸿父，当时人认为是急口令。又有《寄人诗》，有『思君带移孔』的句子。只有和张文潜痛字韵诗，颇有佳话，其中说：『文章近来气焰低，圣经颇遭余子弄，公归除●●●●，荆舒之说惩应痛。』因为王介甫起初封于舒，后来封于荆，所以邠老这么说。邠老作诗，多触犯老杜，如果邠老这样不停，老杜也难存活。假使老杜再生，就得和潘十厮炒。〕

潘子真《诗话》说：〔『白鸟没入飞烟，微风吹逆上船。江从樊口转，山自武昌连。日月悬终古，乾坤别逝川。罗浮南斗外，黔府古河边。』『波浪三江口，风云八字山。断崖东北际，虚艇有无间。卧柳堆生岸，跳鱼水捣弯。悠然小轩冕，幽兴满乡关。』『西山连虎穴，赤壁隐龙宫。形胜三分国，波流万世功。沙明拳宿鹭，天阔退飞鸿。最羡鱼竿客，归船雨打篷。』『落日春江上，无人倚杖时。私蛙鸣鼓吹，官柳舞腰支。猎远频翻臂，渔深数治丝。我犹无彼是，风岂有雄雌？』这都是邠老在江间所赋的。邠老，是唐太仆卿季荀的后代，衢的曾孙，鲠的儿子，寓居齐安，从东坡得到句法，不久前与洪驹父、徐师川及我友善。山谷曾称赞：『邠老，是天下奇才，他作的诗文，其他都相称。』年纪不到五十就死了，真可惜。〕

《冷斋夜话》说：〔黄州潘大临工于诗，有佳句，但很穷。东坡、山谷尤其喜欢他。临川谢无逸写信问最近有新作诗吗，潘回信说：『秋天景物，件件是诗思，恨被俗气所遮蔽。昨天清卧，听到搅林风雨声，就起来题壁说：满城风雨近重阳。忽然催税的人到了，就败了意，只有这一句，奉寄。』听到的人没有不笑他迂阔的。〕

吕居仁说：〔潘邠老曾得到诗句：『满城风雨近重阳。』文章的妙处，到此极了。后来有诗托谢无逸缀成说：『病思王子同倾酒，愁忆潘郎共赋诗。』就是为了这句话。〕

谢无逸《溪堂集》说：〔亡友潘邠老有『满城风雨近重阳』的句子，现在离重阳还有四天，而风雨大作，就用邠老的句子，扩为三绝，其中一说：『满城风雨近重阳，无奈黄花恼意香；雪浪翻天迷赤壁，令人西望忆潘郎。』其二说：『满城风雨近重阳，不见修文地下郎；想得武昌门外柳，垂垂老叶半青黄。』其三说：『满城风雨近重阳，安得斯人共一觞；欲问小冯公健否，云中孤雁不成行。』〕

邢敦夫

王直方《诗话》说：〔双井黄叔达，字知命，当初从江南来，与彭城陈履常一起到城南谒见法云禅师。夜里回去，经过龙眠李伯时，知命穿着白衫，骑着驴，沿路摇头唱歌，履常背着杖带着囊在后面。一市人大惊，以为是异人。伯时因此画成图，而邢敦夫作长歌说：『长安城头乌鸦要栖息，长安道上行人稀少，浮云卷尽暮天碧，只有明月流清辉。你独自骑驴向何处，头上倒戴白接篱，长吟搔首望明月，不学山翁醉如泥。到得城中灯火闹，小儿拍手拦街笑，道旁看的人哪知道，相逢疑是南山皓。龙眠居士画无比，摇毫弄笔长风起，酒酣闭目望穷途，纸上轩昂莫不是像。你不学长安游侠夸年少，臂鹰挟弹章台道；你不能提携长剑取灵武，指挥猛士驱貔虎；为什么脚踏梁宋尘，终日飘飘无定所。武陵桃源春欲暮，白水青山起烟雾，竹杖芒鞋归去来，头巾好挂三花树。』敦夫当时年纪不到二十。〕

王直方《诗话》说：〔邢居实，字惇夫，年少豪迈，所交往的都是当时名士。当他十四五岁时，曾作《明妃引》，末句说：『安得壮士霍嫖姚，缚取呼韩作编户。』诸公多称赞他。死后，我收拾他的残稿，编成一集，号叫《呻吟》。惇夫从小便多憔悴感慨的意思，他作《秋怀诗》说：『高歌感人心，心悲将奈何。』他作《枣阳道中诗》说：『有意问山神，此生复来否？』不久果然死在汉东。惇夫死时，山谷以诗哭他说：『诗到随州更老成，江山为助笔纵横，眼看白璧埋黄壤，何况人间父子情。』说的是惇夫和他的父亲歆向。蔡天启也有诗说：『人物于今叹眇然，孤坟宿草已生烟，日暮行人道傍舍，应逢年少共谈玄。』其余作者很多，都载于《呻吟集》后。〕

《雪浪斋日记》说：〔崔子方喜欢作五言诗，如『白日行空阔，青灯耿夜阑』，真是佳句。惇夫从小便作壮语，如『移床听秋雨』就是。李汉老《题败荷》说：『紫荷虫篆霜叶枯，乌啼垂房裂青肤。』造语很新。〕

高子勉

《雪浪斋日记》说：〔高荷，字子勉，《上山谷诗》说：『点检金闺彦，飘零玉笋班，尚令清庙器，犹隔鬼门关。』大为山谷所喜欢。〕

《石林诗话》说：〔高荷，荆南人，学杜子美诗，颇得句法。黄鲁直从戎州回来，高荷以五十韵见他，鲁直极爱赏，曾和其六言，有说：『张侯海内长句，晁子庙中雅歌，高郎少加笔力，我知三杰同科。』张指文潜，晁指无咎。无咎听到后颇不平。高荷晚年做童贯的门客，得兰州通判而死。既不为时论所赞许，他的诗也不再流传。〕

《雪浪斋日记》说：〔『佳树冬不凋，横塘春更绿。』这是徐师川的诗，颇平淡，没有雕镌气。『辞源江海浩奔忙，句法风骚森山入。』这是赵鼎臣的诗，极为雄伟。『沙软绿头相并鸭，水深红尾自跳鱼。』这是高子勉的诗，怪丽得很。〕

苕溪渔隐说：〔我曾有一联说：『霞抹晚空鱼尾赤，水生春渚鸭头青。』〕

胡少汲

山谷说：〔胡少汲与刘邦直的诗：『梦魂南北味平生，解后相逢意已倾。楚国山川千叠远，隋堤烟雨一帆轻。我无健笔翻三峡，君有长才肃五兵。同是行人更分首，不堪风树作离声。』少汲，是后生中的豪士，读书作文，一点也不尘俗，使他不倦，即使是竞爽的人，也不容易追上。『同是行人更分首』，是佳句。『解后相逢意已倾』，已经道出刘三十一了。〕

《桐江诗话》说：〔少汲，宣和年间在河朔作漕运时，同官陈亨伯等人唱和山字韵诗，少汲最后和成，人都叹服。诗说：『章句飘飘续小山，古风萧瑟笔追还。海鹏共击三千里，铁马同归十二闲。功业会看钟鼎上，声华已在搢绅间。他年记忆怜衰老，为报西川引一班。』〕苕溪渔隐说：〔元丰年间，王平甫有『海鹏未击三千里，天马须归十一闲』的句子，很为一时诸公所称道，现在少汲却说『海鹏共击三千里，铁马同归十二闲。』岂不是剽窃平甫的句子，只改这三个字，作为自己的作品吗？〕

张芸叟

苏东坡说：〔张舜民芸叟，是邠人，通晓西边事务，稍能作诗。跟随高遵裕西征回中，作诗二绝，一说：『灵州城下千株柳，总被官军砍作柴，他日玉关归去路，将何攀折赠行人。』一说：『青铜峡里韦州路，十去从军九不回，白骨似沙沙似雪，将军莫上望乡台。』被转运判官李察上奏，得罪贬郴州监税。〕

杨公济

王直方《诗话》说：〔杨蟠，字公济，曾作《蒪菜诗》说：『休说江东春日寒，到来且觅鉴湖船。鹤生嫩顶浮新紫，龙脱香髯带旧涎。玉割鲈鱼迎刃滑，香炊稻饭落匙圆。归期不待秋风起，漉酒调羹任我年。』当时人认为读他的诗，不必吃蒪羹然后知道它的味道。〕

《后山诗话》说：〔杨蟠《金山诗》说：『天末楼台横北固，夜深灯火见扬州。』王平甫说：『这是庄宅牙人的话，会量四至。』吴僧《钱塘白塔院诗》说：『到江吴地尽，隔岸越山多。』我说这是分界堠子的话。〕

王仲至

《西清诗话》说：〔王仲至被召试馆中，试罢作一绝题在壁上说：『古木森森白玉堂，长年来此试文章，日斜奏罢《长杨赋》，闲拂尘埃看尽墙。』荆公见到很叹爱，为他改作『奏赋《长杨》罢』，并且说：『诗家语这样才健。』〕

王直方《诗话》说：〔有人以长韵诗上王仲至，其中一联说：『狗监传新赋，鸡林购近诗。』对仗颇工。又有人以百韵诗献晏公，晏公读完说：『真是所谓佳作，只遗憾却一百韵罢了。』那人回家数他的稿，果然。〕

崔德符

《漫叟诗话》说：〔颍昌崔鶠德符，博学能诗，曾惠赠我三首诗，其中《潜心斋诗》：『双扉掩余香，一榻下凉幔。前人嗟不死，万古映黄卷。时时擷英华，一一诣微远。鼎食姑置之，此味良不浅。』《止遽轩诗》：『我如万斛船，岁久腰已懒。谁能逐相师，终日问手板。去谋一寸安，辄被三尺挽。怜公谢蛮触，鼓卧旗亦偃。』《丈室诗》：『此家英妙姿，玉雪照冠冕。新诗一何似？鸾鹄见萧散。蹑屣往从之，宁复念重趼。』〕

《雪浪斋日记》说：〔德符的诗，所谓食鲸老气横九州。《庐山诗》说：『遥知金刹近，林表飏蟠尾。』《滕王阁诗》说：『小艇元从天上来，白云自向杯中落。』颍昌富文物，崔鸥、陈恬，还是下士。〕

赵循道

《高斋诗话》说：〔赵企循道，以长短句得名，所作的诗也工，遗憾不多见。曾记他的警句说：『愁从竹叶杯中去，老向菱花镜里来。』『几夜已生蝴蝶梦，三年辜负鹧鸪班。』『青镜不览一两日，白发又添三四茎。』〕苕溪渔隐说：〔『愁从竹叶杯中去，老向菱花镜里来。』是用雍熙年间杨黎州诗：『刚肠欺竹叶，衰鬓怯菱花』的话。我也曾有一联说：『愁随竹叶消春盏，喜入灯花缀夜缸。』大观年间，循道曾宰绩溪，绩溪是我的家乡，因此传录，得到赵循道的诗很多，大率体格全学白乐天，所以句语都平易。如『青灯影冷棋三战，红火炉温酒一杯。』『四山来不断，一水去无穷。』我赶不上的也很多。〕

任子固

潘子真《诗话》说：〔任大中子固，三衢人，老于儒学，作诗寒苦。赵清献喜欢他。他的集中有『莫管流年一掷梭，花前对酒且高歌。命中若有终须有，到底无时不奈何。』曾跟清逸老人游西山，夜宿翠岩，联句：『苍龙夭矫西北来，凿破明珠成碧岫。』任。『何人架空起楼阁，地灵不敢藏余秀。』潘。『销窗云重衣巾润，梳木风清肌骨透。』任。『客来一夜与僧谈，气觉浩然充宇宙。』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