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集50

卷五十

秦少游

王直方《诗话》说：〔秦少游曾经用楷书在邢敦夫的扇面上题了一首绝句：“月团新碾瀹花瓷，饮罢呼儿课《楚词》，风定小轩无落叶，青虫相对吐秋丝。”黄庭坚看到后，就在扇背又用小草题了一首绝句：“黄叶委庭观九州，小虫催女献功裘，金钱满地无人费，百斛明珠薏苡秋。”都是自己作的诗。少游后来看到，又说：“逼我太甚。”〕

王直方《诗话》说：〔黄庭坚在城西李氏园避暑，在墙壁上题诗说：“荷气竹风宜永日，冰壶凉簟不能回，题诗未有惊人句，会唤谪仙苏二来。”少游对苏东坡说：“把先生称为苏二，很像是在轻视。”少游极其怨恨黄庭坚《和寄寂斋诗》中说：“志大略细谨。”说的是蔡州的事很少有人知道，因为这一句使人吹毛求疵。〕

《高斋诗话》说：〔少游在蔡州，和营妓娄婉字东玉的交往很密切，赠给她的词说“小楼连苑横空”，又说“玉佩丁东别后”的就是这首。又有《赠陶心儿词》说：“天外一钩横月，带三星。”说的是“心”字。叶致远多次对荆公称赞秦少游的诗，荆公曾经有另纸说：“秦君的诗，清新婉丽，鲍照、谢朓相似。”又说：“公喜爱秦君，多次口头称赞他，现在我得到他的诗，拿在手里舍不得放下，然而听说秦君曾经学习至言妙道，岂不是要笑我们二人嗜好不同吗？”大概少游曾经为道士书写符咒、咒水，所以荆公有这样的话。〕苕溪渔隐说：〔苏东坡曾经有书信向荆公推荐少游说：“向屡言高邮进士秦观太虚，公亦粗知其人，今得其诗文数十首拜呈，词格高下，固已无逃于左右；此外博综史传，通晓佛书，若此类未易一一数也。”荆公回信说：“示及秦君诗，适叶致远一见，亦以谓清新妩丽，鲍、谢似之。公奇秦君，口之而不置，我得其诗，手之而不释。又闻秦君尝学至言妙道，无乃笑我与公嗜好异乎？”两封信所说如此，《高斋》认为叶致远多次对荆公称赞秦少游的诗，曾经有另纸，真是错误。苏东坡说少游通晓佛书，所以荆公有“秦君尝学至言妙道”的话，《高斋》认为“少游曾经为道士书写符咒、咒水”，又是诬蔑。〕

《冷斋夜话》说：〔少游到郴州，作长短句说：“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苏东坡极其喜爱最后两句，自己写在扇子上说：“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

《诗眼》说：〔有人问我，苏东坡有话说：“诗至于杜子美，天下之能事毕矣。”老杜之前，人固然没有比得上老杜的，后世怎么知道没有超过老杜的人？我说：“如‘一片花飞减却春’，如果咏落花，那么语意都尽了，所以古人既然没有写到，决知后人更没有好句。如《画马诗》说：‘玉花却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那么曹将军的能事和造化的功力，都不能再增加了。至于其他吟咏人情、模写景物，都是这样。老杜《谢严武诗》说：‘雨映行宫辱赠诗。’”黄庭坚说：“只这‘雨映’两字，写出一时景物，此句便雅健。”我然后明白句中应当没有虚字。后来诵读淮海小词说：“杜鹃声里斜阳暮。”公说：“此词高绝。但既说斜阳，又说暮，就重复了。想改斜阳作帘栊。”我说：“既然说孤馆闭春寒，似乎没有帘栊。”公说：“亭传虽未必有帘栊，有也无害。”我说：“此词本来模写牢落之状，如果说帘栊，恐怕损害初意。”先生说：“极难得好字，当慢慢思考。”然而我因此明白句法，不应当重叠。〕

王直方《诗话》说：〔少游任黄本校勘，钱穆父任户部尚书，都住在东华门的堆垛场。少游春日曾经有诗赠穆父说：“三年京国鬓如丝，又见新花发故枝，日典春衣非为酒，家贫贪粥已多时。”穆父送给他二石米。〕

《冷斋夜话》说：〔苏东坡当初不认识少游，少游知道他将要再经过维扬，模仿东坡的笔调，在一座山寺中题壁。东坡果然不能辨认，大惊。等到见孙莘老，拿出少游诗词数十篇，读了，才叹说：“从前书壁的人，一定是这个人。”后来和少游在维扬饮酒告别，作《虞美人》说：“波声拍枕长淮晓，隙月窥人小，无情汴水自东流，只载一船离恨向西州。竹阴花圃曾同醉，酒未多于泪，谁敌风鉴在尘埃，酝造一场烦恼送人来。”世上传播这首词，是贺方回所作，虽然黄庭坚也说：“大观中在金陵见到他的亲笔，醉墨超放，气压王子敬，是东坡的词。”〕

王直方《诗话》说：〔少游曾经因为晚出右掖门，有诗说：“金爵觚棱转夕辉，飘飘宫叶堕秋衣，出门尘涨如黄雾，姑觉身从天上归。”识者认为少游作一个黄本校勘，却炫耀如此，必定不能远到。〕

《冷斋夜话》说：〔少游在黄州，在海桥饮酒，桥南北多海棠，有老书生家在海棠丛间，少游醉宿在这里，第二天题其柱说：“唤起一声人悄，龛暖梦寒窗晓。瘴雨过，海棠晴，春色又添多少！社瓮酿成微笑，牛破瘿瓢共舀。觉健倒，急投床，醉乡广大人间小。”苏东坡喜爱其句，恨不得其腔，应当有知道的人。〕

《桐江诗话》说：〔少游在汝南作教官时，郡将向宗回团练，有登城诗，少游次韵两篇，说：“沄沄汝水抱城根，野色偷春入烧痕。千点湘妃枝上泪；一声杜宇水边魂。遥怜鸿隙陂穿路，尚想元和贼负恩。粉堞朱垣都过了，恍如陶侃梦天门。”“庖烟起处认孤村，天色清寒不见痕。车辋湖边梅溅泪，壶公祠畔月销魂。封疆尽是春秋国，庙食多怀将相恩。试问李斯长叹后，谁牵黄犬出东门？”又曾经在程文通聚会间，赋牵牛花诗说：“银汉初移漏欲残，步虚人倚玉栏杆，仙衣染得天边碧，乞与人间向晓看。”又一年，太守王左丞二月十一日生日，程文通等人提前袖藏寿诗草稿谒见少游，问说：“左丞生日，必有佳作。”少游把诗草给他们看，是压小青字韵都用尽，开头说：“元气钟英伟，东皇赋炳灵，蓂敷十一荚，椿茂八千龄，汗血来西极，抟风出北溟。”众人愕然相视，读完，都不敢拿出袖中的草稿，唯唯而退。〕

王直方《诗话》说：〔参寥说从前有一首诗寄给少游，少游和诗说：“楼阙过朝雨，参差动霁光。衣冠分禁路，云气绕宫墙。乱絮迷春阔，嫣花困日长。平康在何处？十里带垂杨。”莘老曾经读此诗，到末句说：“这小子又贱发了。”少游后来编《淮海集》，就改为：“经旬牵酒伴，犹未献《长杨》。”〕

《石林诗话》说：〔元祐初，皇帝驾幸太学，吕丞相微仲有诗，中间押行字韵，馆阁诸人都和，秦学士观一联说：“法天璧水遥迎仗，映月深衣不乱行。”诸生听了也哄然。秦观为人喜欢傲谑，然而此句实际是趁韵，未必有意。〕

《桐江诗话》说：〔畅姓只有汝南有，其族尤其奉道，男女为黄冠的十之八九。当时有女冠畅道姑，姿色妍丽，是神仙中人。少游挑逗她不成，作诗说：“瞳人剪水腰如束，一幅乌纱裹寒玉，超然自有姑射姿，回看粉黛皆尘俗。雾合云窗人莫窥，门前车马任东西，礼罢晓坛春日静，落红满地乳鸦啼。”〕

《吕氏童蒙训》说：〔“雨砌堕危芳，风轩纳飞絮”之类，李公择认为谢家兄弟得意也不能超过。少游过岭后，诗严重高古，自成一家，和旧作不同。〕

《冷斋夜话》说：〔少游南迁，住宿在●亭湖庙下，登船纵望，很久，回去躺下。船中听到风声，侧枕看微波，月影纵横，追忆从前曾经住宿在乘云老借竹轩，见西湖月色如此。不久梦见美人拿维摩像来求赞，少游极其喜爱其画，心想：“非道子不能也。”这美人用诗戏弄少游说：“不知水宿分风浦，何似秋眠借竹轩。闻道诗词妙天下，庐山对岸可无言。”少游在梦中题其像说：“竺仪华梦，瘴面囚首，口不能言，十分似九，应笑舌覆大千作师子吼，不如抟取妙喜如陶家手。”我经过雷州天宁，和戒香道人夜话，问少游的字画，戒香拿出这个传示，是少游的笔迹。〕

《雪浪斋日记》说：〔少游诗很艳丽，如“翡翠侧身窥绿醑，蜻蜓偷眼避红妆”，又“海棠花发麝香眠”，又“青虫相对吐秋丝”这样的句子就是。〕

《冷斋夜话》说：〔少游小词奇丽，咏歌它，想见他神清在绛阙、道山之间。词说：“柳边沙外，城郭春寒退。花影乱，莺声碎。飘零疏酒盏，离别宽衣带。人不见，碧云合，空相对。忆昔西池会，鸳鸯同飞盖。携手处，今谁在？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春去也，落红万点愁如海。”我哥哥思禹，让我赋崔徽头子词，于是次韵说：“半身屏外，睡觉唇红退。春思乱，芳心碎。空余簪髻玉，不见流苏带。试与问，今人秀韵谁宜对？湘浦曾同会，手弭青罗盖，疑是梦中犹在。十分春易尽，一点情难改。多少事，都随恨远连云海。”〕

《后山诗话》说：〔王斻，是平甫的儿子，曾经说：现在语例沿袭陈言，但能转移罢了。世人称秦词“愁如海”为新奇，不知道李国主已经说：“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只是把“江”改为“海”罢了。〕

《雪浪斋日记》说：〔《吊辩才诗》说：“沧海尽头人灭度，乱峰深处塔孤圆，忆登夜阁天连雁，同看秋崖月上烟。”刘僩说：“天连雁，前人有古戍天连雁的句子。”〕

《冷斋夜话》说：〔少游元丰初在梦中作长短句说：“指点虚无征路，醉乘班虬，远访西极。正天风吹露，满空寒白。织女明星迎笑，何苦自淹尘域。正火输飞上，雾卷烟开，洞观金碧。重重观阁，横枕鳌峰，水面倒衔苍石。随处有奇香幽吹，窅然难测。好是蟠桃熟后，阿鬟偷报消息。在天碧海，一枝难过，占取春色。”醒来后，让侍儿歌唱，大概是《雨中花》。〕

王直方《诗话》说：〔苏东坡作《藏春坞诗》，有“年抛造物甄陶外，春在先生杖屦中”，而少游作《俞充哀词》，却说：“风生使者旌旄上，春在将军俎豆中”，我认为模仿太甚。〕

《漫叟诗话》说：〔高唐的事是楚怀王，不是襄王。如古人说：“莫道无心便无事，也应愁杀楚襄王。”少游词说：“不应容易下巫阳，只恐翰林前世是襄王。”都是误用。濠州西有高唐馆，俗以为楚的高唐。御史阎钦爱题诗说：“借问襄王安在哉？山川此地胜阳台。”有李和风，也题诗说：“若向此中求荐枕，参差笑杀楚襄王。”前人既误指其人，后人又误指其地，可笑。〕苕溪渔隐说：〔《文选·高唐赋》说：“昔者，楚襄王与宋玉游云梦之台，望高唐之观，其上独有云气，王问玉曰：此何气也？玉对曰：所谓朝云者也。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李善注说：“楚怀王游于高唐，梦与神遇。”那么《漫叟诗话》的话是对的。然而《神女赋》又说：“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浦，使玉赋高唐之事，其后王寝，梦与神女遇，其状其丽。”以此考察，那么楚襄王也梦与神女遇。但楚怀王是游高唐，楚襄王是游云梦，因此不可雷同用事罢了。〕

《后山诗话》说：〔宋玉作《高唐赋》，记载巫山神女遇楚两王，大概有所讽喻。而文士多有效仿的，又作传记来证实，而天地百神都无免者。我认为欲界诸天，应当有配偶，没有配偶的，就是无欲的。唐人记后事来讥讽武后罢了。〕

《冷斋夜话》说：〔秦少游在处州，梦中作长短句说：“山路雨添花，花动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处，有黄鹂千百。飞云当面化龙蛇，夭矫挂空碧。醉卧古藤阴下，杳不知南北。”后来南迁很久，北归，逗留在藤州，就死在瘴江之上的光华亭，当时正醉起，用玉盂汲泉水想喝，笑着看它而化去。〕

王直方《诗话》说：〔秦少章初登第，成亲后，和我夜坐，绝句说：“帏幔高深夜漏长，颇从诗酒傲冰霜。烛花渐暗人初睡，金兽无烟却有香。”读者无不笑他贫富顿时不同。〕

王直方《诗话》说：〔秦觌，字少仪，喜欢作诗，起初也不很工，后来把所作献给黄庭坚，黄庭坚作诗赠给他说：“乃能持一镞，与我箭锋直。”又说：“我自得此诗，三日卧向壁，才难不其然，有亦未易识。”当时交游间，都认为这话过分。然而少仪因此，诗思大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