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集43

卷四十三

东坡六

《开运盐河》诗说：“居官不任事，萧散羡长卿，胡不归去来，滞留愧渊明。盐事星火急，谁能恤农耕？薨薨晓鼓动，万指罗沟坑。天雨助官政，泫然淋衣缨，人如鸭与猪，投泥相溅惊，下马荒堤上，四顾但湖泓，线路不容足，又与牛羊争，归田虽贱辱，岂失泥中行。寄语故山友，慎勿厌藜羹。”当时，卢秉提举盐事，筹划开运盐河，差派夫役一千多人。我在大雨中到那河边服劳役，只是为了搬运盐，既不是农事，却役使农民，秋田还没收完，妨碍农事。而且那河中间有涌沙数里，意思是说开河不方便，自己叹息在泥雨中劳苦，羡慕司马长卿做官而不任事，又惭愧陶渊明不早点弃官归去。农事未休，却役使一千多人，所以说：“盐事星火急，谁能恤农耕？”又说百姓已经劳苦不易，天雨又助长官府劳民，转而致使百姓疲弊，役使人在泥水中辛苦，与鸭和猪无异。又说我也在泥中，与牛羊争路而行，如果归田岂会至此！所以说寄语故山友，千万不要厌弃藜羹而思慕仕宦。以此来讥讽开运盐河不当，又妨碍农事。

王诜送韩幹画的马十二匹求跋尾，作诗说：“南山之下，汧渭之间，想见开元天宝年，八坊分屯隘秦川，四十万匹如云烟，骓駓骃骆骊骝騵，白鱼赤兔骍皇鶾，龙颅凤颈狞且妍，奇姿逸德隐惊顽。碧眼胡儿手足鲜，岁时剪刷供帝闲，柘袍临池待三千，红妆照日光流渊。楼下玉螭吐清寒，往来蹙踏生飞湍，众工舐笔和朱铅，先生曹霸弟子韩，厩马多肉尻脽圆，肉中画骨夸尤难。金羁玉勒绣罗鞍，鞭棰刻烙伤天全，不如此图近自然，平沙细草荒芊绵，惊鸿脱兔争后先。王良挟策飞上天，何必俯首服短辕！”意思是以骐骥自比，讥讽执政大臣无能尽我的才，如王良那样的御者，何必折节去求进用呢。

李清臣因沂山龙祠祈雨有应验，作诗说：“南山高峻嶒，北山亦崷崒，坐看两山云出没。行如驱，归若呼，始觉山中有灵物。郁郁其焚兰，覃覃其击鼓，祝屡云云巫屡舞。我民无罪神所怜，一夜雷风三尺雨。岭木兮苍苍，溪泉兮央央，云散诸峰互明灭，东阡西陌农事忙，庙闲山空音响绝。”我和诗说：“高田生黄埃，下田生苍耳，苍耳亦已无，更问麦有几。蛟龙睡足亦解惭，二麦枯时雨如洗。不知雨从何处来，但闻吕梁百步声如雷。试上城南望城北，际天菽麦青成堆。饥火烧肠作牛吼，不知待得秋成否？半年不雨坐龙慵，但怨天公不怨龙。今朝一雨聊自赎，龙神社鬼各言功。无功日盗太仓粟，嗟我与龙同此责。劝农使者不汝容，因君作诗先自劾。”这首诗说本因龙神懒惰不下雨，却使人怨天公，以讥讽执政大臣不任职，不能调理阴阳，却使人怨天子；以天公比天子，以龙神社鬼比执政大臣及百官。我自言无功窃取俸禄，与大臣无异。当时送给李清臣，后过了一两天，李清臣来看我，笑着说：“承蒙给我看诗，只是劝农使者，不管这样的事。”弟苏辙当时在徐州，李清臣给他诗，在诗后批注说：“可求子瞻和他。”他的诗说：“匙饭盘蔬强少留，相逢何物可消忧？缘君未得酒中趣，与我谩为方外游。草乱不容移马足，山雄垒欲逼城楼。济时异日须公等，莫狎翩翩海上鸥。”我和诗说：“五斗尘劳尚足留，闭门聊欲治幽忧。羞为毛遂囊中颖，未许朱云地下游，无事会须成好饮，思归时亦赋登楼。羡君幕府如僧舍，日向城西看浴鸥。”朱云，汉成帝时请求斩张禹，汉成帝想诛杀他，朱云说：“臣得下从龙逄、比干游，足矣。”龙逄，夏桀的臣；比干，商纣的臣：昔日因谏诤而死。我因为屡次说新法，不被施行，不该以朱云自比，意思是说圣明之世，一定没有诛戮的事，所以未许与朱云地下游。至于王粲是魏武帝时人，因天下乱离，所以王粲在荆州依附刘表，作《登楼赋》，赋中有怀乡思归的思绪，意思也是想作此赋。又用苏辙的韵赠李清臣说：“城南短李好交游，箕踞狂歌总自由，尊主庇民群有道，乐天知命我无忧，醉呼妙舞留连夜，”注说：“邦直家有舞者甚妙。”又说：“闲作清诗断送秋，潇洒使君殊不俗，樽前容我揽须不？”后来李清臣再次用原韵和诗说：“东来常叹渺朋游，得遇高人苏子由。已誓不言天下事，相看俱遣世间忧。新诗定及三千首，曩别几成二十秋。南省都台风雪夜，问君还记剧谈不？”后来李清臣差遣修国史，我赋诗送他说：“珥笔西归近紫宸，太平典册不缘麟。付君此事宁论晋，载我当时旧过秦。门外想无千斛米，墓中知有百年人。看君两眼明如镜，休把《春秋》坐素臣。”我在仁宗朝曾进论二十五首，都是论往古得失。贾谊，汉文帝时人，追论秦的过失，作《过秦论》，《史记》记载了它。我妄以贾谊自比，意思是想要李清臣在国史中记载我所进的论。

章传作诗寄给我，我次韵说：“并生天地宇，同阅古今宙。视下则有高，无前孰为后？达人千钧弩，一弛难再彀。下士沐猴冠，已系犹跳骤。欲将驹过隙，坐待石穿溜。君看汉唐主，宫殿悲麦秀。而况彼区区，何异一醉富。爰居非所养，俯仰眩金奏。髑髅有余乐，不博南面后。嗟我昔少年，守道贫非疚，自从出求仕，役物恐见囿。马融既依梁，班固亦事窦。效颦岂不欲，顽质谢镌镂。仄闻长者言：婞直非养寿，唾面慎勿拭，出胯常俛就，居然成懒废，耿复齿豪右。子如照海珠，网目疏见漏。宏才乏近用，巧舞困短袖。坐令倾国容，临老见邂逅。吾衰信久矣，书绝十年旧，门前可罗雀，感子烦屡扣。愿言歌缁衣，子粲予还授。”这首诗说：“马融既依梁，班固亦事窦，效颦岂不欲，顽质谢镌镂。”所引梁冀、窦宪，都是后汉时人，因当时君主不明，他们骄横暴虐窃取威福专权用事，马融、班固都是儒者，都依附他们。这首诗诋毁当时执政大臣，引梁冀、窦宪骄横暴虐窃取威福专权用事，来比执政大臣，说我不能效法马融、班固依附这样的人。

赴杭州通判，弟苏辙送到颍州，作初别诗说：“征帆挂西风，别泪滴清颍，留连知无益，惜此须臾景。我生三度别，此别尤酸冷。念子似先君，木讷刚且静；寡词真吉人，介石乃机警。至今天下士，去莫如子猛。嗟我久病狂，意行无坎井。有如醉且坠，幸未伤辄醒。从今得闲暇，默坐消日永。作诗解子忧，持用日三省。”这首诗说：“至今天下士，去莫如子猛。”因为弟苏辙曾差在制置三司条例司充检详文字，争议新法，不合而罢。既赞美弟苏辙去得果决，那么意思也是讥讽新法不便。我初到杭州，寄子由诗说：“眼看时事力难任，贪恋君恩退未能，迟钝终须投劾去，使君何日换聋丞。”这首诗说：“眼看时事力难任”，时事，指新法青苗助役等事。说自己才力不能胜任，意思也是讥讽新法事烦难办了。

游径山留题诗说：“众峰来自天目山，势若骏马奔平川，中途勒破千里足，金鞭玉镫相回旋。人言山住水亦住，下有万古蛟龙渊。道人天眼识王气，结茅宴坐荒山巅，精诚贯山石为裂，天女下试颜如莲，寒窗暖足来朴握，夜钵咒水降蜿蜒。雪眉老人朝扣门，愿为弟子长参禅。尔来废兴三百载，奔走吴会输金钱。飞楼涌殿压山破，朝钟暮鼓惊龙眠。晴空偶见浮海蜃，落日下数投村鸢。有生共处覆载内，扰扰膏火同烹煎。近来愈觉世议隘，每到宽处差安便。嗟余老矣百事废，却寻旧学心茫然。问龙乞水归洗眼，欲看细字销残年。”龙井水洗病眼有效。这首诗说：“近来愈觉世议隘”，以讥讽近来进用的人，多是刻薄，议论偏隘，不容人过失，所以见山中宽闲之处为乐。

八月十五日观潮，作诗说：“吴儿生长狎涛渊，冒利忘生不自怜，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当时新有旨禁弄潮，所以说：“吴儿生长狎涛渊，冒利轻生不自怜”，是说弄潮的人，为贪官中利物，以致其中有溺死者，所以朝旨禁断；我因为主上好兴水利，因此作此诗，说“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意思是说东海若知此意，当令盐碱地尽变桑田：这是必不可成的事，以讥讽兴水利之难成。

黄庭坚寄书和古风诗给我，他的书说：“伏惟阁下：学问文章，度越前辈，大雅岂弟博约，后来立朝，以直言见排，补郡辄上课最，可谓声实相中，内外称职。”他的古风诗说：“江梅有佳实，托根桃李场；桃李终不言，朝露借恩光。孤芳忌皎洁，冰雪空自香。古来和鼎实，此物升庙廊。岁月坐成晚，烟雨青已黄。得升桃李盘，以远初见尝。终然不可口，掷弃官道傍。但使本根在，弃捐果何伤。”又说：“长松出涧壑，十里闻风声。上有百尺丝，下有千岁苓。自性得久要，为人制颓龄。小草有远志，相依在平生。医和不并世，深根且固蒂。人言可医国，何用太早计。小大才则殊，气味固相似。”我答书说：“观其文以求其为人，必轻外物而自重者，今之君子，莫能用也。”今之君子，指近日朝廷进用的人，意思是说黄庭坚轻外物而自重，以讥讽当今进用的人，不能援引庭坚而用之。等到依韵和答古风诗说：“佳谷卧风雨，稂莠登我场。陈前谩方丈，玉食惨无光。大哉天宇间，美恶更臭香。君看五六月，飞蚊殷回廊。兹时不少假，俯仰霜叶黄，期君蟠桃枝，千载终一尝，顾我如苦李，全生依路傍。纷纷不足愠，悄悄徒自伤。”这首诗说：“佳谷卧风雨，稂莠登我场。陈前谩方丈，玉食惨无光。”以讥讽世之小人轻君子，如稂莠之夺佳谷。又说：“大哉天宇间，美恶更臭香。君看五六月，飞蚊殷回廊。兹时不少假，俯仰霜叶黄。期君蟠桃枝，千载终一尝；顾我如苦李，全生依路傍。纷纷不足愠，悄悄徒自伤。”意思是说君子小人进退有时，如夏月蚊虻纵横，到秋自息，比黄庭坚于蟠桃，进用必迟，自此苦李，以无用自全。又取诗说：“忧心悄悄，愠于群小。”都是以讥讽当今进用之人为小人。又说：“空山学仙子，妄意笙箫声。千金得奇药，开视皆豨苓。不知市人中，自有安期生。君今已度世，坐阅霜中蒂。摩挲古铜人，岁月不可计。阆风安在哉？要君相指似。”这首诗就没有讥讽。

刘攽通判泰州，作诗送他说：“君不见阮嗣宗，臧否不挂口，莫夸舌在牙齿牢，是中惟可饮醇酒。读书不用多，作诗不须工，海边无事日日醉，梦魂不到蓬莱宫。秋风昨夜入庭树，蒪丝未老君先去；君先去，几时回，刘郎应白发，桃花开不开。”这首诗说：“君不见阮嗣宗，臧否不挂口。莫夸舌在牙齿牢，是中惟可饮醇酒。”是说应当学阮籍口不臧否人物，只可饮酒，勿谈时事，意思是讥讽新法不便，不容人直言。熙宁四年赴杭州通判，到扬州，有刘攽、孙洙、刘挚，都在本州，偶然相聚数日，别后作诗三首，各用逐人字为韵，内寄刘攽诗说：“去年送刘郎，醉语已惊众。如今各漂泊，笔砚谁能弄。我命不在天，羿彀未必中。作诗聊遣意，老大慵讥讽。夫子少年时，雄辨轻子贡，尔来再伤弓，戢翼念前痛。广陵三日饮，相对恍如梦，况逢贤主人，白酒拨春瓮。竹西已挥手，湾口犹屡送。羡子去安闲，吾邦正喧哄。”这首诗说：“羡子去安闲，吾邦正喧哄。”说杭州监司所聚，当时初行新法，青苗助役事多，所以说：“吾邦正喧哄”，以讥讽新法事多不便。熙宁九年，刘攽寄秦字韵诗给我，不久和诗说：“白发相望两故人，眼看时事几番新。曲无和者应思郢，论少卑之且借秦。岁恶诗人无好语，夜长鳏守向谁亲？少思多睡无如我，鼻息如雷撼四邻。”这首诗说：“眼看时事几番新”，以讥讽近日更立新法事多。刘攽听人唱我的小词，作诗相戏，我和诗说：“十载漂然未可欺，那堪重作看花诗。门前恶语谁传出？醉后狂歌自不知。刺舌君今犹未戒，炙眉我亦更何词。相从痛饮无余事，正是春容最好时。”这首诗引贺拔惎用锥刺他儿子的舌头，告诫言语的事，来戏弄刘攽，又不该引王舒狂言被王敦炙他眉毛的事以自比，以讥讽时人不能容狂直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