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集44

卷四十四

东坡七

任杭州通判期间，转运司差遣去湖州考察堤岸利害，因此与湖州知州孙觉相见，作诗给孙觉说：〔可叹我和你久已离群，耳冷心灰百事不闻，若对青山谈论世事，应当举杯便罚你酒。〕我当时约定孙觉和同座客人，如有谈论时事的，罚一大盏；虽不指说时事是非，意思是说时事多有不便，不得说啊。又说：〔天目山前绿水浸湿衣襟，碧澜堂下看船衔尾。作堤捍水不是我的事，闲送苕溪入太湖。〕我因为先前曾说过水利不便，却被转运司差遣考察堤岸。又说：〔作堤捍水不是我的事〕，意思是说本不是兴修水利的人，用来讥讽水利的不便。

钱藻知婺州，临行时，馆阁同舍按旧例饯行送别，席上众人先索要钱藻的相别诗，想各自分韵作送行诗。钱藻作五言绝句一首，分得英字韵，作古诗送他，说：〔老手便治剧郡，高怀厌倦承明庐。暂且纡缓东阳印绶，一洗沧浪冠缨。东阳好山水，未到意已清。过家父老欢喜，出城壶浆相迎。你行得所愿，怆恨居者情。我君正急贤，日旰坐迩英殿。黄金招乐毅，白璧赐虞卿。你不稍稍自贬，高义空峥嵘。古称做郡守之乐，渐恐烦敲榜。临分敢不尽言，醉语醒还惊。〕此诗说朝廷正急求人才，多士并进，你独远出为郡，不稍稍自勉，强求进用，但守高义，意思讥讽时人的急进。又说青苗助役既已施行，百姓输纳不前，则为郡者不免用鞭棰催督，醉中说到此，醒后却惊恐得罪，用来讥讽新法不便。

张方平陈请得南京留台，有诗送他，说：〔我公古仙伯，超然羡门姿，偶怀济物志，遂为世所縻。黄龙游帝郊，箫韶凤来仪，终然反冥极，岂复安笼池。出入四十年，忧患未尝辞，一言有归意，阖府谏莫移。吾君信英睿，搜士及茆茨，无人长者侧，何以安子思。归来扫一室，虚白以自怡，游于物之初，世俗安得知。我亦世味薄，因循鬓生丝，出处良细事，从公当有时。〕此诗说：〔无人长者侧，何以安子思。〕意思以子思比方平之贤，说朝廷当坚留本人要任，不可令他闲居。元丰元年，王巩来徐州，方平令王巩带书一封诗一卷，封题曰《乐全堂杂咏》，开看，是方平旧诗一卷，我作诗题卷末说：〔人物一衰谢，微言难重寻。殷勤永嘉末，复闻正始音。清谈未足多，感时意殊深。少年有奇志，欲和南风琴。荒林蜩蜇乱，废沼蛙蟈淫。遂欲掩两耳，临文但噫瘖。萧然王郎子，来自缑山阴〕，注说：〔其婿王巩携来。〕又说：〔云见浮丘怕，吹箫明月岑，遗声落淮泗，蛟鼍为悲吟。愿公正王度，《祈招》继愔愔。〕此诗说：〔人物一衰谢，微言难重寻。殷勤永嘉末，复闻正始音。清谈未足多，感时意殊深。〕晋元帝时，卫玠初过江左，王导见到他，说：〔昔日王辅嗣在中朝吐出金声，今此子又在江左玉振，不意永嘉之末，复闻正始之音。〕我意思说晋元帝之时，人物衰谢，不意复见卫玠的清谈风流，也如今时人物衰谢，不意复见方平的文章才气，用来讥讽今时风俗浮薄，人物衰谢。意以卫玠比方平，所以说：〔清谈未足多，感时意殊深。〕说我并非独多卫玠的清谈，但感时之人物衰谢，微言难继，此意殊深远。又说：〔少年有奇志，欲和南风琴，荒林蜩蜇乱，废沼蛙蟈淫，遂欲掩两耳，临文但噫瘖。〕意思说少年本有志，欲和天子熏风之诗，因见学者皆空言无实，或杂引佛老异端之书，文字杂乱，故以荒林废沼，比朝廷新法，屡有变改，事多荒废，致风俗虚浮，学者诞妄，如蜩蜇蛙蟈之纷乱，故遂掩耳不再论。又说：〔萧然王郎子，来自缑山阴，云见浮丘怕，吹箫明月岑，遗声落淮泗，蛟鼍为悲吟。〕意思以王子晋比王巩，浮丘伯比方平。又说：〔愿公正王度，祈招继愔愔。〕据《左传》，楚灵王欲求九鼎于周，求地于诸侯，其臣右尹子革谏王，说昔日周穆王欲巡行天下，皆将有车辙马迹，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谏王，其诗说：〔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楚灵王不能用，以及于难。意思欲方平勿为虚言之诗，当作诗讽谏朝政阙失，如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

李常寄来字韵诗，我依韵和说：〔何人劝我此间来，弦管生衣甑有埃，绿蚁濡唇无百斛，蝗虫扑面已三回。磨刀入谷追穷寇，洒涕循城拾弃孩。为郡鲜欢君莫叹，犹胜尘土走章台。〕此诗讥讽新法减刻，公使钱太甚，及造酒不得过百石，致弦管生衣，釜甑有尘，及说蝗虫盗贼灾伤饥馑之甚，用来讥讽朝廷政事阙失，及新法不便所导致。

赴杭州通判，到扬州，有刘挚为作台官言事，责降湖南。孙洙、刘攽皆在扬州，偶然相聚数日，别后作诗三首，各用逐人字为韵，其作刘挚诗说：〔江陵昔相遇，幕府称上宾；再见明光宫，峨冠揖搢绅；而今三见子，坎轲为逐臣。朝游云霄间，欲分丞相茵，莫落江湖上，遂与屈子邻。了不见喜愠，子岂真可人。邂逅成一欢，醉语出天真。士方在田里，自比渭与莘。出试乃大谬，刍狗难重陈。岁晚多霜露，归耕当及辰。〕此诗说：〔暮落江湖上，遂与屈子邻。〕意思取屈原放逐湘潭之间，而非其罪，今刘挚亦谪官湖南，所以说与屈子相邻近。因为此时闻说刘挚为言新法不便责降，既以屈原非罪比挚，即是说挚所言为当，意思用来讥讽新法不便。又说：〔士方在田里，自比渭与莘，出试乃大谬，刍狗难重陈。〕庄子诋毁孔子，说孔子所陈先王之陈迹，譬如已陈之刍狗难再陈。意思也用来讥讽当时执政大臣，在田里之时，自比太公、伊尹，出而试用，乃人谬戾，当便罢退，不可再施用。

知徐州日，僧道潜来相看，同在河亭上坐，见人打鱼，其僧买鱼放生，作诗。我依韵和说：〔法师说法临泗水，无数天花堕麈尾。劝将净业种西方，莫待梦中呼起起。哀哉若鱼竞坐口，远愧知几穆生醴。况逢孟简对卢仝，不怕校人欺子美。疲民尚作鱼尾赤，数罟未除吾颡泚。法师自有衣中珠，不用辛苦沙泥底。〕《左传》说：〔如鱼赬尾，横流而方扬裔。〕注说：〔鱼劳则尾赤。〕此时，徐州大水之后，夫役数起，说民之疲病，如鱼劳而尾赤；数罟谓鱼网之细密者，又说民既疲病，朝廷又行青苗助役法，不为除放，如密网之取鱼，皆用来讥讽朝政阙失，及青苗助役新法不便，致大水为灾。

杭州一僧寺内，秋日开牡丹花数朵，陈襄作绝句，我和说：〔一朵妖红翠欲流，春光回照雪霜羞，化工只欲呈新巧，不放闲花得少休。〕此诗讥讽当时执政，以化工比执政，以闲花比小民，说执政但欲出新意擘画，令小民不得暂闲。

司马君实在西京，修葺一园，名独乐园，作诗寄他，说：〔青山在屋上，流水在屋下，中有五亩园，花竹秀而野。花香袭杖屦，竹色侵盏斝，樽酒乐余春，棋局消长夏。洛阳古多士，风俗犹尔雅。先生卧不出，冠盖倾洛社，虽云与众乐，中有独乐者。才全德不形，所贵知我寡。先生独何事？四海望陶冶。儿童诵君实，走卒知司马。持此欲安归，造物不我舍。声名逐吾辈，此病天所赭。抚掌笑先生，年来效瘖哑。〕此诗说四海望光执政，陶冶天下，用来讥讽见任执政不得其人。又说儿童走卒皆知其姓字，终当进用。因为光曾言新法不便，我也曾言新法不便，既说终当进用光，意思也是讥讽朝廷新法不便，终用光改变此法。又说光却瘖默不言，意思望光依前上言攻击新法。

曾巩通判越州，临行，馆阁同舍按旧例饯行送别，众人分韵，探得燕字韵，作诗送他，说：〔醉翁门下士，杂遝难为贤，曾子独超轶，孤芳陋群妍。昔从南方来，与翁两联翩，翁今自憔悴，子去亦宜然。贾谊穷适楚，乐生老思燕，那因江鲙美，遽厌天庖膻，但苦世论隘，聒耳如蜩蝉。安得万顷池，养此横海鳣。〕此诗说：〔但苦世论隘，聒耳如蜩蝉。〕用来讥讽近日朝廷进用多刻薄之人，议论褊隘，喧龁如蝉。又说：〔安得万顷池，养此横海鳣〕者，以比曾巩贤才。后汉黄宪汪汪如万顷陂，说安得有度量如黄宪者，以容养此宏才。熙宁五年，我写书简寄曾巩，说赋役毛起，盐法峻急，民不堪命，用来讥讽新法青苗助役，繁碎如毛，及盐法峻急不堪。

游杭州风水洞，节推李佖知轼到来，在那里等待，轼到那里，于壁上留题诗说：〔春山磔磔鸣春禽，此间不可无我吟。路长漫漫傍江浦，此间不可无君语。金鲫池边不见君，追君直过定山村。路人皆言君未远，骑马少年清且婉。风岩水穴旧闻名，只隔山溪夜不行。溪桥晓溜浮梅萼，知君系马岩花落。出城三日尚逶迤，妻孥怪骂归何时。世上小儿夸疾走，如君相待今安有。〕此诗说：〔世上小儿夸疾走〕，意思用来讥讽世之小人多务急进。当年再游风水洞，又留题诗说：〔山前乳水隔尘凡，山上仙风舞桧杉。细细龙鳞生乱石，团团羊角转空岩。冯夷窟宅非梁栋，御寇车舆谢辔衔。世事渐艰吾欲去，永随二子脱讥谗。〕此诗说：〔世事渐艰吾欲去，永随二子脱讥谗。〕意思说朝廷行新法，后来世事渐以艰难，小人多务谗谤，故欲去官隐居。

《和刘道原寄张师民诗》说：〔仁义大快捷方式，诗书一旅亭，相夸绶若若，犹诵麦青青。腐鼠何劳吓，高鸿本自冥，颠狂不用唤，酒尽渐须醒。〕此诗讥讽近日朝廷进用之人，以仁义为捷径，诗书为逆旅，但为印绶爵禄所诱，则假捷径以进，如《庄子》所谓〔儒以诗礼发冢〕，故说麦青青。又说小人之顾禄位，如鸱鸢以腐鼠吓鸿鹄，其溺于利，如人之醉于酒，酒尽则自醒。又《和刘道原见寄诗》说：〔敢向清时怨不容，真嗟吾道与君东。坐谈足使淮南惧，归去方知冀北空。独鹤不须惊夜旦，群鸟未可辨雌雄。庐山自古不到处，得与幽人子细穷。〕意思说刘恕有学问，性正直，故作此诗赞美他，因用来讥讽当今进用之人。〔敢向清时怨不容〕，此时恕自馆中出监税，说非敢怨时之不容子。马融对郑康成说：〔吾道东矣。〕故以比之。汲黯在朝，淮南寝谋，又以比恕之直。又使韩愈说：〔冀北马群遂空。〕说馆中无人。嵇绍昂昂如独鹤在鸡群。又《淮南子》：〔鸡知将旦，鹤知夜半。〕又以刘恕比鹤，谓众人为鸡。《诗》说：〔具曰予圣，谁知乌之雌雄。〕意思说当今朝廷进用之人，君子小人杂处，如乌不可辨雌雄。

蔡冠卿知饶州，作诗送他，说：〔吾观蔡子与人游，掀豗笑语无不可。平生傥荡不惊俗，临事迂阔乃过我。横前坑阱众所畏，布路金珠谁不裹。尔来变化惊何速，昔号刚强今亦颇。怜君独守廷尉法，晚岁却理鄱阳柁。莫嗟天骥逐羸牛，欲试良玉须猛火。世事徐观真梦寐，人生不信长轗轲。知君决狱有阴功，他日老人酬魏颗。〕此诗说：〔横前坑阱众所畏〕，用来讥讽当时用事之人，有逆其意者，则设坑阱以陷之。又说：〔布路金珠谁不裹〕，用来讥讽当时用事之人，有顺其意者，则以利诱之，如金珠布道路。又说：〔尔来变化惊何速，昔号刚强今亦颇〕，用来讥讽士大夫为利害所胁迫，变化以从之，虽旧号刚强者，今亦然。又说：〔怜君独守廷尉法，晚岁却理鄱阳柁〕，说冠卿独能守旧法，屡与朝议争议刑名，以致不进用，却出守小郡。又说：〔莫嗟天骥逐羸牛〕，轼以冠卿比天骥，以进用而不才者比羸牛，意思用来讥讽朝廷进退人不当。又说：〔欲试良玉须猛火〕，良玉经火不变，然后为良，说冠卿经历艰难，险阻折挫，节操不改，如良玉。又说：〔世事徐观真梦寐，人生不信长轗轲〕，为冠卿屡与朝廷争议刑名，致不进用，说人事得丧去来，譬如梦幻，当时执政必不常进，冠卿亦不常退，所以说：〔人生不信长轗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