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集17

卷十七

韩吏部中

蔡宽夫《诗话》说：〔韩退之被贬阳山，史书没有记载原因，从他的诗来考证，也是被王叔文、韦执谊等人排挤罢了，所谓‘王伾、王叔文未除，崖州韦执谊势盛，虽得赦宥常愁猜’就是说的这事。当时柳子厚、刘禹锡同为御史。二人对韩退之最为厚道友善，但到这时不能没有疑心，所以他的诗说：‘同官尽才俊，偏善柳与刘。或虑言语泄，传之落冤仇。二子不应尔，欲疑断还不。’大概王伾、王叔文当权时，也极力网罗人物，所以韩、柳等人都落入圈套。但韩退之难道最终会被人役使吗？虽然不能自己脱身，但比起刘、柳终究有区别。到他写《永贞行》，愤恨至极说：‘数君匪亲岂其朋’，又说：‘吾尝为僚情可胜’，也就可见他坦荡崇尚义气，对待朋友始终如一。韩退之与李宗闵都是裴晋公征讨淮西时的幕客，韩退之写《南山有高木》及《猛虎行》赠给李宗闵，都大略说尽了他终身所作所为。但韩退之在世时，李宗闵才做中书舍人，他的所作所为还没有暴露，自钱徽被贬后，牛、李的怨仇才开始结下，到他做宰相，韩退之已死很久了，于是有封川之行，所谓‘前汝下视鸟，各议汝瑕疵，乌鹊从噪之，虎不知所归’的话，多么明显的验证啊。〕

东坡说：〔书法之美，没有比得上颜鲁公的，但书法的败坏从鲁公开始；诗歌之美，没有比得上韩退之的，但诗格的改变从退之开始。〕

《漫叟诗话》说：〔《符读书城南诗》说：‘少长聚嬉戏，不殊同队鱼。’世人多读为长少之少，到查阅《汉史·匈奴传》说：‘儿能骑羊引弓射鸟鼠，少长，即能射狐兔。’才知道少是多少的少。〕

孔毅夫《杂记》说：〔韩退之的诗喜欢押窄韵，累句来显示工巧，却不知道重叠用韵是毛病。《双鸟诗》押两个头字，《李花诗》押两个花字。〕苕溪渔隐说：〔读皇甫湜《公安园池诗》，也押两个闲字，‘日夜不得闲’，‘君子不可闲’。大概韩退之喜欢重叠用韵，来尽量表达自己的诗意，不顾惜这是毛病。〕

《学林新编》说：〔杜子美《饮中八仙歌》说：‘知章骑马似乘船’，又说：‘天子呼来不上船’；一说：‘眼花落井水底眠’，又说：‘长安市上酒家眠’；一说：‘汝阳三斗始朝天’，又说：‘举觞白眼望青天’；一说：‘皎如玉树临风前’，又说：‘苏晋长斋绣佛前’，又说：‘脱帽露顶王公前’，这首歌三十二句，而押两个船字、两个眠字、两个天字、三个前字。近来论诗的人说：‘这首歌一首是八段，不嫌于重用韵。’我考证：杜子美这首歌，以《饮中八仙歌》五字为题，那么是一首歌。这首歌首尾在船字韵，中间押韵未曾移别韵，就不是分为八段。大概杜子美的古律诗重用韵的也很多，何况歌呢？如《园人送瓜诗》说：‘沈浮乱冰玉，爱惜如芝草’，又说：‘园人非故侯，种此何草草’，一篇押两个草字。《上后园山脚》诗说：‘蓐收困用事，元冥蔚强梁’，又说：‘登高欲有往，荡析川无梁’，一篇押两个梁字。《北征》诗说：‘维时遇艰虞，朝野少暇日’，又说：‘老夫情怀恶，呕泄卧数日’，一篇押两个日字。《夔府咏怀》诗说：‘虽云隔礼数，不敢坠周旋’，又说：‘淡交随聚散，泽国绕回旋’，一篇押两个旋字。《赠李八秘书》诗说：‘事殊迎代邸，喜异赏朱虚’，又说：‘风烟巫峡远，台榭楚宫虚’，一篇押两个虚字。《赠李邕》诗说：‘放逐早联翩，低垂困灾厉’，又说：‘哀赠终前条，恩波延揭厉’，一篇押两个厉字。《赠汝阳王》诗说：‘自多亲棣萼，谁敢问山陵’，又说：‘《鸿宝》今宁秘，丹梯庶可陵’，一篇押两个陵字。《喜薛璩岑参迁官》诗说：‘栖迟分半菽，浩荡逐浮萍’，又说：‘仰思调玉烛，谁定握青萍’，一篇押两个萍字。《寄贾岳州严巴州两阁老》诗说：‘讨胡愁李广，奉使待张骞’，又说：‘如公尽雄隽，志必在腾骞’，一篇押两个骞字。杜子美的诗像这样的很多。虽然如此，杜子美不是故意创作这样的，大概有所依据。考《文选》载《古诗》说：‘晨风怀苦心，蟋蟀伤局促’，又说：‘音响一何悲，弦悲知柱促’，一篇押两个促字。曹子建《美女篇》说：‘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又说：‘佳人慕高义，求贤良独难’，一篇押两个难字。谢灵运《述祖德诗》说：‘段生蕃魏国，展季救鲁人’，又说：‘外物辞所赏，励志故绝人’，一篇押两个人字。又《南圃诗》说：‘樵隐俱在山，由来事不同’，又说：‘赏心不可忘，妙善冀皆同’，一篇押两个同字。又《初去郡》诗说：‘或可优贪竞，岂足称达生’，又说：‘毕娶类尚子，薄游似邴生’，一篇押两个生字。陆士衡《拟古诗》说：‘此思亦何思，思君徽与音’，又说：‘惊飙褰反信，归云难寄音’，一篇押两个音字。又《豫章行》说：‘泛舟清川渚，遥望江山阴’，又说：‘寄世将几何，日昃无停阴’，一篇押两个阴字。阮嗣宗《咏怀诗》说：‘何当行路子，磬折忘所归’，又说：‘黄鹄游四海，中路将安归’，一篇押两个归字。江淹《杂体诗》说：‘韩公沦卖药，梅生隐市门’，又说：‘太平多欢娱，飞盖东都门’，一篇押两个门字。王仲宣《从军诗》说：‘连舫逾万艘，带甲千万人’，又说：‘我有素餐责，诚愧伐檀人’，一篇押两个人字。古人的诗自有体格，杜子美也是效仿古人的作品罢了。韩退之《赠张籍》诗，两篇押两个更字、两个阳字，又《岳阳楼别窦司直》诗，押两个向字，又《李花》诗押两个花字，又《双鸟诗》押两个州字、两个头字、两个秋字、两个休字，又《和卢郎中送盘谷子诗》押两个行字，又《示爽》诗押两个愁字，又《叉鱼》诗押两个销字，《寄孟郊诗》押两个奥字，《此日足可昏》诗押两个光字。白乐天《渭村退居诗》押两个房字，《梦游春诗》押两个行字，《寄元微之诗》押两个夷字，《出守杭州路次蓝溪诗》押两个水字，《游悟真寺诗》押两个盘字。其余诗人，像这样叠用韵的很多，不能一一列举，意到就押罢了，为什么独独对《饮中八仙歌》感到奇怪呢？苏子瞻《送江公著》诗说：‘忽忆钓台归洗耳’，又说：‘亦念人生行乐耳’，自注说：‘两个耳字意义不同，所以能够重用。’大概苏子瞻本来不必注。〕

山谷说：〔老杜《饮中八仙歌》，船字眠字天字韵各再押，前字韵共三押，这首歌分八篇，人人各异，虽然重用韵没有害处，也是《周诗》分章的意思罢了。〕

《三山老人语录》说：〔白乐天《寄刘梦得诗》，有‘叹蚤白无儿’的句子，刘赠诗说：‘莫嗟华发与无儿，却是人间久远期。雪里高山头蚤白，海中仙巢子生迟。于公必有高门庆，谢守何烦晓镜悲。幸免如新分非浅，祝君长咏梦熊诗。’注说：‘高山本高于门使之高，二义不同，古代诗人懂得这个。’唐人忌讳重叠用字如此。今人诗叠用字的很多，东坡一首诗还押两个耳字韵，也说意义不同。〕

《学林新编》说：〔《冷斋夜话》说：‘杜子美《彭衙行》押两个餐字。’我考证《彭衙行》说：‘小儿强解事，故索苦李餐。’又说：‘众雏烂漫睡，唤起沾盘飧。’那么杜子美押餐飧二字意义不同，《冷斋》错了。餐，千安切，飧音孙，《伐檀》诗说：‘不素餐兮’，又说：‘不素飧兮’。《毛诗传》说：‘熟食曰飧。’《孟子》：‘饔飧而治’，赵氏注说：‘夕食曰飧。’大概盘飧，就是《左氏传》所谓‘盘飧寘璧’的，所以凡说盘飧都应当用飧字，不常用餐字。按《广韵》上平声《二十三魂》字韵中有飧字，《二十五寒》字韵中有餐字，杜子美《彭衙行》在两韵中通押，大概唐人诗文用韵如此。本朝才令礼部撮取《广韵》的要点，让学者使用，而限定独用之文，所以像餐飧二字，不能同韵而押了。杜子美《示从孙济》诗说：‘所来为宗

族，亦不为盘飧。’《园》诗说：‘畦蔬远茅屋，自足媚盘飧。’《赠孟氏》诗说：‘承颜胝手足，坐客强盘飧。’《别李义》诗说：‘努力慎风水，岂惟数盘飧。’这几首诗有的用魂字韵中押，有的在寒字韵中押，这叫做唐人用韵的例。凡上面有盘字，那么下面应当用飧字，而杜子美诗集中也有用盘餐字的，应当是传写刊刻的讹误，杜子美不应误用字。〕

《少陵诗年谱》说：〔《饮中八仙歌》说：‘左相日兴费万钱，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避贤。’李适之从左相罢政，曾赋诗说：‘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集中误为‘称世贤’。〕

《隐居诗话》说：〔韩退之《李花诗》说：‘夜领张彻投卢仝，乘云共到玉皇家。长姬香御四罗列，缟裙练帨无等差。’及《赠卢仝》诗说：‘买羊沽酒谢不敏，偶逢明月濯桃李’，就是这时。李渤、石洪、温造为处士，纯粹盗取虚名，韩愈虽然与他们交游，而多侮辱轻视他们，所谓‘水北山人得声名，去年去作幕下士。水南山人今又往，鞍马仆从照闾里。少室山人索价高，两以谏官征不起。彼皆刺口论世事，有力未免遭驱使。’作为处士，却刺口论世事，希求声名，愿意被驱使，又要索高价似玉，装饰仆御来夸耀闾里，这是何等样人，韩愈侮辱轻视他们很厉害了。又《送石洪诗》说：‘长把种树书，人言避世士。忽骑将军马，自号报恩子。去去事方急，酒行可以起。’这尤其可笑。〕

《石林诗话》说：〔《双鸟诗》几乎不可理解，不久前曾以此问苏丞相子容，说：‘意思似乎是指佛老二学。’以它终篇本末来考证，也许是这样。〕

《三山老人语录》说：〔《读皇甫湜公安园池诗作诗题其后》，其中有数句不可理解，大概本来有脱误。曾经得到一个善本，乃是一首诗，仍多八字，一说：‘晋人目二子，其犹吹一吷。区区自其下，顾肯挂牙舌。《春秋》书王法，不诛其人身。《尔雅》著虫鱼，定非磊落人。湜也困公安，不自闲其闲。穷年枉智思，掎摭粪壤间。粪壤多污秽，岂有臧不臧。诚不如两忘，担以一概量。’一说：‘我有一池水，蒲苇生其间。虫鱼沸相嚼，日夜不得闲。我初往观之，其后益不观；观之乱我意，不如不观完。用将济诸人，舍得业孔颜。百年讵几时，君子不可闲。’〕

《类苑》说：〔韩退之《见神仙亦不伏》说：‘我宁屈曲自世间，安能从汝巢神山。’《赋谢自然》则说：‘童騃无所识’，作《谁氏子》则说：‘不从而诛未晚耳’，只有《华山女》诗颇为假借，不知为什么得到这样。〕

唐子西《语录》说：〔韩退之写古诗，有故意避免对仗的，‘淮之水舒舒，楚山且丛丛’就是。〕

《后山诗话》说：〔《南食》诗：‘鲎实如惠文’，《山海经》说：‘鲎如惠文。’惠文，秦冠。‘蚝相粘如山’，蚝，牡蛎。〕

《冷斋夜话》说：〔《赠同游诗》：‘唤起窗全曙，催归日未西，无心花里鸟，更与尽情啼。’山谷说：‘我儿时每每吟哦这首诗，却完全不理解它的意思，自从被贬峡川，我年纪五十八了，当时春晚，想起这首诗，才领悟它。唤起、催归，两种鸟，名字像虚设，所以人不察觉罢了。古人在小诗上，用意精深如此，何况大的呢。催归，是子规鸟。唤起，声音像络纬，圆转清亮，偏在春晓鸣叫，也叫春唤。’〕

《雪浪斋日记》说：〔韩退之《征蜀联句》说：‘始去杏飞蜂，及归柳嘶蚻’，语新意妙。《诗》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也是记时。〕苕溪渔隐说：〔山谷也有‘去时鱼上冰，归来燕哺儿’的句子。〕

《三山老人语录》说：〔杨子云《法言》：‘鸿飞冥冥，弋人何慕焉。’一本慕作纂。韩退之诗：‘肯效屠门嚼，久嫌弋者纂。’〕

《高斋诗话》说：〔韩退之诗说：‘柳花还漠漠，江燕正飞飞。’大概取自老杜‘清秋燕子正飞飞’，老杜又取自古代乐府陆机《悲哉行》说：‘飞飞燕弄声。’〕

《隐居诗话》说：〔班固说：‘《春秋》五传，是左丘明、公羊高、穀梁赤、邹氏、夹氏。’又说：‘邹氏无书，夹氏未有书。’而韩愈《赠卢仝诗》说：‘《春秋》五传束高阁，独把遗编究终始’，不知这两传究竟是什么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