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集34

卷三十四

张天觉

《复斋漫录》说：〔张天觉已经做了宰相，谢恩的表文中有这样的话：『十年离开朝廷，门前可以张网捕雀；一日回到朝廷，屋上的乌鸦也觉得好。』徽宗亲自题写在他所用的扇子上。然而丁晋公的诗本来就有『屋子可以占卜乌鸦曾经是显贵的士人，门前可以张网捕雀堪称衰翁』的句子。王元之《黄州上任谢表》说：『宣室问鬼神的事，不敢指望活着回来；茂陵封禅的书，已经期望身后的事了。』也出自杜子美『竟然没有宣室的召见，只有茂陵的请求』的话。前辈不认为这是嫌忌的原因，大概是文章的气势和事情的情理自然应该如此。〕苕溪渔隐说：〔东坡有话说：『怒气转移到水中的螃蟹，爱心延伸到屋上的乌鸦。』也是很好的对仗。〕

苕溪渔隐说：〔梅圣俞有《续金针诗格》，张天觉有《律诗格》，洪觉范有《禁脔》，这三部书都是讨论诗歌的。圣俞《金针诗格》说：『有内外意：内意要穷尽它的道理，外意要穷尽它的形象，内外含蓄，才进入诗格。比如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旌旗比喻号令，日暖比喻清明时代，龙蛇比喻君臣，说的是号令应当清明时代，君主所出，臣子奉行。宫殿比喻朝廷，风微比喻政教，燕雀比喻小人，说的是朝廷政教刚刚发出，而小人向化，各得其所。比如岛屿分诸国，星河共一天，说明明君理化一统。』天觉《律诗格》辨别讽刺说：『讽刺不可以愤怒张狂，愤怒张狂就筋骨暴露了。像庙堂生莽卓，岩谷死伊周之类的，不如花浓春寺静，竹细野池幽。花浓比喻谄媚之臣执政，春寺比喻国家，竹细野池幽，比喻君子在野没有被任用。沙鸟晴飞远，渔人夜唱闲。沙鸟晴飞远，比喻小人被任用，渔人比喻君子，夜，是不明的象征，说的是君子处在昏乱朝廷，退隐而乐道。芳草有情皆碍马，好云无处不遮楼。芳草比喻小人，马比喻势利之辈，云比喻谄佞之臣，楼比喻权衡之地。像这样的，可以说语言浅近而意思深远，不失风骚的体统。』他的说法有几十条，都是类似这样。觉范《禁脔》说：『杜子美诗说山间野外的事，意思在于讥刺风俗，如《三绝句》说：楸树馨香倚钓矶，斩新花蕊未应飞。说的是后进突然显贵，可以荣耀地观看。不如醉里风吹尽，可忍醒时雨打稀。说的是恩重材薄，眼看它零落，不如未受恩眷的时候；把天恩比作雨多，所以导致花容易坏。门外鸬鹚久不来，沙头忽见眼相猜。说的是贪利小人，害怕君子讥刺他的短处。自今已后知人意，一日须来一百回。说的是君子蒙以养正，瑾瑜匿瑕，山薮藏疾，不揭发他的恶行，而小人没有洗心革面谄谀，不知道惭愧羞耻。无数春笋满林尘，柴门密掩断人行，会须上番看成竹，客至从嗔不出迎。说的是只有守道才是岁寒。前辈多效法他的意思作诗，如韩稚圭诗说：风定晓枝蝴蝶闹，雨匀春圃桔槔闲。又蔡持正诗说：风摇熟果时闲落，雨滴余花亦自香。把雨比作天恩，桔槔比作宰相功业成就，已经退闲了。当时公在相州作。熟果比作大臣被贬落，当时公在安州。』觉范过去游于天觉门下，他的论诗相似是应该的。我认为论诗像这样，都不是懂诗的人。山谷说得对：『那些喜欢穿凿的人，抛弃大旨，取其发兴，在所遇到的林泉人物、草木鱼虫，认为物物都有所寄托，像世间商度隐语一样，那么诗就委地了。』〕

唐子西

苕溪渔隐说：〔《上张天觉内前行》说：『内前车马拨不开，文德殿下宣麻回，紫微侍郎拜右相，中使押赴文昌台。』这话善于叙事，质朴而不俚俗。又说：『周公礼乐未要作，致身姚宋亦不恶。向来两翁当国年，民间斗米才四钱。』这话善于讽诵，恰当而有理，都可以效法。《湖上》说：『佳月明作哲，好风圣之清。』《栖禅暮归》说：『草青仍过雨，山紫更斜阳。』语意都新了。〕

苕溪渔隐说：〔《晚春》说：『水国春深梅子雨，江天日暮鲤鱼风。』用李贺《江楼曲》说：『楼前流水江陵道，鲤鱼风起芙蓉老。』子西有话说：『素知行路恶，敢厌在家贫。』乐天有话说：『始知为客苦，不及在家贫。』两联语意极为相似，都是佳句。〕

《复斋漫录》说：〔《辨蜀论》说：『从前诸位公议论，很以蜀人为疑，如果可以防闲阻遏，没有不做的。我不知道他们的说法。因为公孙述曾在蜀吗？那时王郎占据邯郸，卢芳占据九原，刘永占据梁、宋，隗嚣占据秦、陇，而秦丰、李宪之类，不可胜数，为什么独独是蜀呢。因为刘氏曾在蜀吗？那时曹氏占据河南，袁绍占据河朔，袁术占据九江，刘表占据荆州，孙氏占据江表，而公孙度、吕布之类，不可胜数，为什么独独是蜀呢。因为壬、孟曾在蜀吗？那时刘隐称南汉，李景称南唐，钱镠称吴越，刘崇称北汉，而马殷、王审知、高季兴之类，不可胜数，为什么独独是蜀呢。』大概如此。我后来因为读《外史檮杌》，看见五代时后唐，魏王伐蜀之后，朝廷很怀疑蜀人，凡是有势力资产的家族，都命令遣送入洛，隐士张立作诗来讽谏说：『朝廷不用忧巴俗，称霸何曾是蜀人。』才知道子西用了他的意思。凡是子西数百言，而张立用十四个字说尽了，可以说简洁而恰当了。〕

《复斋漫录》说：〔《禹贡》：『华阳黑水惟梁州，岷嶓既艺，沱潜既道，蔡蒙旅平，和夷底续。』那么蜀道与中国相通很久了。《蜀主本记》记载秦惠王谋划伐蜀，刻了五头石牛，把金子放在后面，骗蜀人说：『能拉金子。』蜀主相信了，发卒千人，让五丁力士开道，把牛送到成都。秦因此派张仪随着石牛进入蜀，于是夺取了蜀。这事尤其近于诬妄。蜀人吴师孟醇翁《金牛驿》用诗辨别说：『唱奇腾怪可删修，争奈常情胜谬悠，《禹贡》已书开蜀道，秦人安得粪金牛？万重山势随坤顺，一勺天波到海流，自哂据经违世俗，庶几同志未相尤。』醇翁以通议大夫退休，享年九十。〕

韩子苍

《诗说隽永》说：〔吕居仁作《江西宗派图》，把子苍放在里面，韩不高兴。而苏黄门初次见到韩的诗，自己说：『恍惚然再次见到储光羲了。』〕苕溪渔隐说：〔我阅读《栾城集》，有《题韩驹秀才诗卷》一绝说：『唐朝文士例能诗，李杜高深到者稀，我读君诗笑无语，恍然再见储光羲。』〕

《复斋漫录》说：〔子苍曾经说：『作诗文应当得到人的印可，才自己不怀疑，所以前辈汲汲于求知。』〕

《复斋漫录》说：〔『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游妓皆秾李，行歌尽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这是唐苏味道《上元诗》。韩子苍《和馆中上元游葆真宫观灯诗》说：『开卷爱公如李盆，解言明月逐人来，多情好共春流转，刻烛题诗又一回。』子苍把苏诗当作李益，为什么呢？然而苏的意思乃是取自梁朱超《望月诗》罢了。朱说：『唯余故楼月，远近必随人。』〕

苕溪渔隐说：〔东坡《续丽人行诗注》说：『李仲谋家有周昉画的背面欠伸内人，极其精美，戏作此诗说：深宫无人春昼长，沉香亭北百花香，美人睡起薄梳洗，燕舞莺啼空断肠。画工欲画无穷意，背立春风初破睡，若教回首更嫣然，阳城下蔡俱风靡。』子苍用这个意思题伯时所画的宫女说：『睡起昭阳暗淡妆，不知缘底背斜阳，若教转盻一回首，三十六宫无粉光。』终究不及东坡的伟丽。〕

《复斋漫录》说：〔皮日休《谢人送酒》说：『门巷寂寥空紫苔，先生应渴解酲杯，醉中不得相亲问，故遣青州从事来。』晋桓温有主簿善于辨别酒味，把好的称为青州从事，说青州有齐郡，说到脐。子苍《谢信守连鹏举送酒》说：『上饶藉甚文章守，曾共紫微花下杯，铃阁昼闲思老病，故交从事送春来。』意思颇为相同，曾经有辨别优劣的人。〕

《诗说隽永》说：〔王咸平辅为校书郎日子，曾经梦见龙降在他的房间，所以子苍作《咸平生日诗》说：『昔年亲擢校书郎，夜梦苍龙绕屋梁，异事那知今日应，八龙深驻载赓堂。』又说：『已向丛霄侍玉宸，朅来端为付经纶，不须更说人间事，曾是仙中第一人。』王《和固陵御制诗》说：『君王犹记赭加卿。』就是这件事。〕

《复斋漫录》说：〔晁元忠《西归诗》：『安得龙山潮，驾回安省水，水从楼前来，中有美人泪。』子苍取他的意思来代葛亚卿作诗说：『君住江滨起画楼，妾居海角送潮头，潮中有妾相思泪，流到楼前更不流。』唐孙叔向有《经昭应温泉诗》说：『一道泉回绕御沟，先皇曾向此中游，虽然水是无情物，也到宫前咽不流。』子苍末句又用了孙的话。〕苕溪渔隐说：〔我用《陵阳集》阅读，子苍《十绝为葛亚卿作》，都是离别之词，必定是亚卿与妓别，子苍代赋此诗。其诗说：『妾愿为云逐画樯，君言十日看归航。』由此可知。又说：『初合双鬟触事羞，离筵酌酒强回头，纵言眼软偏饶泪，莫道心痴不解愁。』也是佳句。徐师川跋说：『夏木阴阴欲放船，黄鹂啼了落花天，十诗说尽人间事，付与风流葛稚川。』〕

苕溪渔隐说：〔子苍《题明皇上马图》说：『翠华欲幸长生殿，立马楼前待贵妃，尚觅君王一回顾，金鞍欲上故迟迟。』我过去看《蔡天启集》中有此诗，究竟是谁作的？〕

《复斋漫录》说：〔李彭商老有《建除体赠子苍》说：『满朝以诗鸣，何独遗大雅，平生黄叶句，摸索便知价。』大概是当时子苍从馆职被斥宰分宁县时。子苍有《和李上舍冬日诗》，最为世所推重，所以商老有黄叶的句子。全篇说：『北风吹日昼多阴，日暮拥阶黄叶深。倦鹊绕枝翻冻影，飞鸿摩月堕孤音。推愁不去如相觅，与老无期稍见侵。顾藉微官年少事，病来那复一分心。』〕

苕溪渔隐说：〔郑谷等人共同制定今体诗格，一进一退韵，如李师中《送唐介七言八句诗》就是。子苍在五言八句近体诗，也用这个格，其诗说：『盗贼犹如此，苍生困未苏。今年起安石，不用哭包胥。子去朝行在，人应问老夫。髭须衰白尽，瘦地日携鉏。』因为『苏』『夫』在十虞字韵，『胥』『鉏』在九鱼字韵。〕

《诗说隽永》说：〔子苍和人诗说：『穷如老鼠穿牛角，拙似鲶鱼上竹竿。』〕苕溪渔隐说：〔我蹭蹬铨选四十年，拙固然有，贫也应当如此，常以子苍自比，屡次吟哦这一联，真是我的贴切题目，用《陵阳集》遍寻没有，因此补足成一章说：『执戟老人双鬓斑，陆沉三世不迁官。穷如老鼠穿牛角，拙似鲶鱼上竹竿。岂有葡萄博名郡，空余苜蓿上朝盘。荣华气象无丝许，正坐平生骨相寒。』〕

苕溪渔隐说：〔汪彦章从吴兴移守临川，曾吉甫以诗迎接他说：『白玉堂中曾草诏，水精宫里近题诗。』先给子苍看，子苍为他改两个字，『白玉堂深曾草诏，水精宫冷近题诗。』迥然与之前不同，因为句中有眼。〕

苕溪渔隐说：〔子苍《谢人寄茶筅子诗》说：『看君眉宇真龙种，尤解横身战雪涛。』卢骏元也有此诗，说：『到底此君高韵在，清风两腋为渠生。』都是善于赋咏的人，然而卢优于韩。〕

陈去非

苕溪渔隐说：〔去非旧有诗说：『风流丘壑真吾事，筹策庙堂非所知。』他后来登政府，没有什么建树，最终如他所说。《九日词》说：『九日登临有故常，随晴随雨一传觞。』用退之《淮西碑》欲事故常的话。又《忆洛中旧游词》说：『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至天明。』这几句奇丽，《简斋集》后面载几首词，只有这首词最优。〕

《诗说隽永》说：〔京师葆真宫，垂杨映沼，有山林的趣味。去非将要罢尚符玺日题其池亭说：『聊将两鬓蓬，起照千丈镜，微波喜摇人，小立待其定。』〕

苕溪渔隐说：〔去非诗说：『一官成一集，尽付古沙头。』大概用王筠的事。而杨大年也这样。《南史》：『王筠自撰其文章，以一官为一集，自洗马、中书、中庶、吏部、左佐、临海、大府，各十卷，尚书三十卷，共一百卷行于世。』《本朝名臣传》：『杨亿为文，每官成一集，所著《括苍》、《武夷》、《颍阴》、《韩城》、《退居》、《汝阳》、《蓬山》、《辞荣》、《冠鳌》等集。』〕

《四六谈麈》说：〔去非草《故相义阳公起复制》说：『眷予次辅，方宅大忧。』被言者令贴麻，陈改说：『方服私艰。』说者又认为语忌。王初寮草《郑华阳持余服麻》说：『矧君臣相与之际，当谅乃心；顾忠孝两全之难，重违所请。』〕

周明老

《复斋漫录》说：〔《荆楚岁时记》说：『冬至一百五日，就有疾风甚雨，称为寒食。』王君玉诗：『疾风甚雨青春老，瘦马肥牛绿野深。』又见明老诗稿说：『疾风甚雨悲游子，峻岭崇冈非故乡。』〕苕溪渔隐说：〔我也说：『飞絮落花春向晚，疾风甚雨暮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