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集58

卷五十八

回仙

苏东坡说：〔回先生经过湖州，来到林沈氏家，饮酒醉后，用石榴皮在他家东老庵的墙壁上写道：『西邻已经富足却还忧愁不足，东老虽然贫穷却快乐有余，白酒酿来是因为好客，黄金散尽是为了收书。』东老，是沈氏老人自称。我依照他的韵作诗说：『世俗之人哪里知道贫穷是病，神仙可以学道是其余事，只知道用白酒留住佳客，不去向黄公寻觅素书。』『符离道上清晨兴起之际，华岳先生尸解之后，忽然看见黄庭丹篆的句子，还传下青纸小朱书。』『凄凉雨露三年之后，仿佛尘埃中剩下几个字，至于用石榴皮是为什么事，中书君难道不中书吗。』〕

黄庭坚说：〔『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黄尘车马道，独清闲自然。炉鼎虎绕与龙盘，九转丹砂就，琴心三叠，蕊珠看舞胎仙。便万钉实带貂蝉，富贵欲熏天，黄粮炊未熟，梦惊残。是非海里，直道做人难。袖手江南去，白蘋红蓼，再游湓浦，庐山住三十年。』有人把这首曲子写在州东茶园酒肆的柱子间，有人喜爱它的文辞旨趣，却不能歌唱。中间问乐工，有的按谱歌唱它，总是把俚语窜入，显出市井气，不像神仙中人的话。十年前，有醉道士在广陵市上唱这首曲子，儿童跟着和唱，才合于原来的语句。这个道士离开后，就按形貌踪迹追寻他，知道他是吕洞宾。〕苕溪渔隐说：〔近来吴江长桥垂虹亭屋山壁上草书一首词，人们也认为是吕仙所作，果真如此吗？词说：『飞梁欹水，虹影清光晓，橘里渔乡半烟草。看来今往古，物换人非，天地里唯有江山不老。雨衣风帽，四海谁知道。一剑横空几番到。按玉龙嘶未断，月冷波寒归去也，琳宇洞天无锁。指云屏烟嶂是吾庐，但满地苍苔，年年不扫。』〕

《西清诗话》说：〔钟弱翁统帅平凉，一方士通名求见，后面有牧童牵着黄犊站在庭下，弱翁觉得奇怪，指着牧童说：『道人能否赋这个？』方士笑着说：『不必烦我说话，这个孩子能。』牧童就拿起笔大字写道：『草铺横野六七里，笛弄晚风三两声，归来饱饭黄昏后，不脱蓑衣卧月明。』离去后，郡中人看见方士挑着两个大瓮，长歌出城，追踪他却不见。两个瓮就是两口，难道是吕洞宾吗？〕

《东轩笔录》说：〔潭州士人夏钧，罢官后经过永州，拜见何仙姑并问她说：『世上人多说吕先生，现在在哪里？』何仙姑笑着说：『今天在潭州兴化寺设斋。』夏钧特意记下，到潭州那天，首先到兴化寺取斋簿来看，果然那天有华州回客设供。前些年滕宗亮贬守巴陵郡，有华州回道士来拜见，风骨耸秀，神宇清迈，滕宗亮知道他奇异，随口吟一首诗赠他说：『华州回道士，来到岳阳城，别我游何处，秋空一剑横。』回道士听后，怅然大笑而别，不知去了哪里。〕

神仙杂记

《今是堂手录》说：〔太学体远斋饶州一个同人遇到游方道士，道士本是同乡人，化去已经多年，一天，来客位相访，约同人请假，回斋，假簿中有一首绝句，是道士所写，诗说：『相别以来一百秋，幻泡重作故人游，紫泥白雪寻常事，何苦人间说不休。』〕

苏东坡说：〔虔州布衣赖仙芝说：连州有黄损仆射，是五代时人，仆射大概事奉南汉，未老退归，一天，忽然遁去，不知他存亡，子孙画像事奉他。共三十二年，又回来，坐在阼阶上叫家人，他的儿子恰好不在，孙子出来见他，索笔在壁上写道：『一别人间岁月多，归来人事已消磨，惟有门前鉴池水，春风不改旧时波。』投笔竟去，不可挽留。儿子回来，问他状貌，孙子说：『很像影室老人。』连州相传如此。后来颇有人仕进。〕

王直方《诗话》说：〔张嘉甫说：我小时候见人诵一首诗说：『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不知何人作。后来经过毘陵汪迪家，拿出所藏晋水部贺公手书，才知道这首诗是贺公所作。

〕

《西清诗话》说：〔张亶，熙宁年间梦见行走在空中，听到天风海涛，声振林木，慢慢看见海中楼阙金碧辉煌，琼裾琅佩的有数百人，向张亶作揖，拿出纸请他赋诗，细看笔砚，都是碧玉色，并且告诫他说：『这里的文章，要像隐起鸾凤，应当与织女机杼分巧，超过这就是人间语了。』张亶写成一首绝句说：『天风吹散赤城霞，染出连云万树花，误入醉乡迷去路，傍人应笑忘还家。』有仙人说：『你的诗极佳，未免接近凡俗。』酌酒一杯，极甘寒，忽然觉得身堕万仞山而醒。〕

《西清诗话》说：〔近来有人游罗浮，留宿岩谷间，半夜，看见一人身无衣而绀毛覆体，心想必定是仙人，就再拜问道。那人全然不顾，只是长啸数声，响振林木，歌诗说：『云来万岭动，云去天一色，长啸两三声，空山秋月白。』〕

苏东坡说：〔卖墨的潘谷，我不认识这个人，然而听说他的所作所为，不是市井人。墨既精妙，而价不二，士人有时不拿钱求墨，不计多少给他，这难道是徒然的吗？我曾经有诗说：『一朝入海寻李白，空看人间画墨仙。』一天忽然取欠墨钱券焚烧，饮酒三日，发狂乱走，就投井而死。人往下看，原来趺坐井中，手还拿着数珠。见张元明这样说。〕

《西清诗话》说：〔范致虚住在方城，有高士馆于他家，自己说从前是白发社翁，遇到师父授以神药，今年超过下寿，脸色润泽如丹，有孺子色。既久告归，留一绝句，末句说：『莫讶杖藜归去早，旧山闲却一溪云。』〕

《冶斋夜话》说：〔刘跛子，是青州人，拄一拐，每年必到洛中看花一次，馆于范家園，春尽就回京师。为人谈笑有味，范家子弟多亲近戏弄他，有大范的见他，就给他二十四金说：『跛子吃半形。』小范的就给一金吃碗羹。于是作诗谢伯仲说：『大范见时二十四，小范见时吃碗羹，人生四海皆兄弟，酒肉林中过一生。』张丞相从荆湖被召，当时跛子与客人在市桥饮酒，客人听说车骑经过很盛，起身观看，跛子拉他的衣服让他且饮，作诗说：『迁客湖湘召赴京，轮蹄迎送一何荣，争如与子市桥饮，且免人间宠辱惊。』陈莹中很喜欢他，作长短句赠他说：『槁木形骸，浮云身世，一年两到京华。又还乘兴，闲看洛阳花。闻道鞓红最好，春归后终委泥沙。忘言处，花开花谢，不似我生涯。年华留不住，饥餐困寝，触处为家。这一轮明月，本自无瑕。随分冬裘夏葛，都不会赤水黄芽。谁知我，春风一拐，谈笑有丹砂。』我在政和春，在兴国寺见到他，以诗戏弄他说：『相逢一拐大梁间，妙语时时见一班，我欲从公蓬岛去，烂银坑里看青山。』我姻家许中复的内人，是赵概参政的孙女，说：『我十许岁时见刘跛子来寻酒饮，笑语而去，计其寿百四五十许。』他曾馆于京师新门张婆店三十年，每天坐在相国寺东书邸中，没有人认识他。〕

《隐居诗话》说：〔葛稚川《神仙传》记载：王方平、麻姑降临蔡经家，方平对麻姑说：『不见姑已百年了。』擘麟脯行酒，而蔡经偷看麻姑手如鸟爪，心里想：『背痒时正好可以爬背。』正在想，而方平已经知道，斥责蔡经说：『麻姑是神人，你怎么忽然说她的手可以爬背？』于是鞭打蔡经的背。皇祐年间，江西有一件事正类似，有人题《麻姑坛记》嘲笑说：『五百年来别恨多，东征重得见青蛾，擘麟方拟穷欢喜，不奈闲人背痒何。』〕

苏东坡说：〔『心事数茎白发，生涯一片青山，空林有雪相待，野路无人自还。』李王好写神仙隐遁的词，难道不是遭遇多故，想脱离世网而不得吗！〕

《夷坚志》说：〔陈东，靖康年间曾在京师酒楼饮酒，有娼女打坐而唱歌，陈东不回头看，就去倚栏独立，娼女唱《望江南》词，音调清越，陈东不觉倾听，看她的衣服都很破旧，时常用手揭衣爬搔，肌肤绰约如雪，就又叫她到前面再唱，其词说：『栏杆曲，红飏绣帘旌。花嫩不禁纤手撚，被风吹去意还惊，眉黛蹙山青。铿铁板，闲引步虚声，尘世无人知此曲，却骑黄鹤上瑶京，风冷月华清。』陈东问何人所作，说：『上清蔡真人词。』唱完，得数钱，就下楼，急忙派仆人追她，已经不见了。〕

苏东坡说：〔寇元弼说：去年春，徐州通判李陶，有个儿子年十七八，一向不善于作诗，忽然吟《落花诗》：『流水难穷目，斜阳易断肠，谁同砑光帽，一曲舞《山香》。』父亲惊问他，像有物附身，自己说：『是谢中舍。』问砑光帽的事，说：『西王母宴群仙，有舞者戴砑光帽，簪花舞《山香》一曲，未终，花都落去。』〕

《侯鲭录》说：〔李真言，字希古，曾经梦见来到一座宫殿，有数百妓女抛球，每人唱一首诗。醒来记得三首说：『侍宴黄昏未肯休，玉阶夜色月如流，朝来自觉承恩最，笑倩傍人认绣球。』『隋家宫殿锁清秋，曾见婵娟飏绣球，金钥玉箫俱寂寂，一天明月照高楼。』『堪恨隋家几帝王，舞腰挼尽绣鸳鸯，如今重到抛球处，不是金炉旧日香。』〕《古今诗话》中载这首诗，只有二首，不及这里详细完备，所以全部录下。

洪驹父《诗话》说：〔《酉阳杂俎》载鬼诗两篇，山谷喜欢称道。其一说：『长安女儿踏春阳，无处春阳不断肠，舞袖弓弯浑忘却，娥眉空带九秋霜。』其二说：『流水涓涓芹弩芽，织乌双飞客还家，荒村无人作寒食，殡宫空对棠梨花。』〕

苏东坡说：〔『春草萋萋春水绿，野棠开尽飘香玉，绣岭宫前白发人，犹唱开元《太平曲》。』『忽然湖上片云飞，不觉舟中雨湿衣，折得荷花浑忘却，空将荷叶盖头归。』『浦口潮来初渺漫，莲舟溶漾采花难，芳心不惬空归去，会待潮回再摘看。』『爷娘送我青枫根，不记青枫几回落，当时手刺衣上花，今日为灰不堪著。』『惆怅金泥扑蝶裙，春来犹见伴行云，不教布施刚留得，恰似知逢李少君。』『卜得上峡日，秋江风浪多，巴陵一夜雨，肠断木兰歌。』我与鲁直、寿朋、天启，在伯时斋舍聚会，这一卷都是仙鬼所作，或梦中所作。又记得《太平广记》中有人被鬼物引导，进入墟墓，都是华屋洞户，忽然被劫墓者惊出，就失去所见，只说：『芫花半落，松风晚清。』我常喜爱这两句。〕

《漫叟诗话》说：〔苏东坡作《虔州八境诗》说：『山中木客解吟诗。』《十道四蕃志》记虔州上洛山有木客鬼，与人交往很诚信，不曾说能作诗。后来得到《续法帖》，记《木客诗》说：『酒尽君莫沽，壶倾我当发，城市多嚣尘，还山弄明月。』才知道得句的原因。徐铉说鄱阳山中有木客，自称秦时造阿房宫采木的人。难道徐铉不曾见《十道四蕃志》吗？〕

王直方《诗话》说：〔『明月清风，良宵会同，星河易翻，欢娱不终。绿樽翠杓，为君斟酌，今夕不饮，何时欢乐。』这是《广记》所载鬼诗。山谷说：『应当是鬼中曹子建所作。』翰林苏公认为对。又一篇说：『玉户分釭，愿陪君王，邯郸宫中，金石丝簧，郑女卫姬，左右成行，綐绮缤纷，翠眉红妆。王欢转盻，为王歌舞，愿得君欢，长无灾苦。』苏公认为『邯郸宫中，金石丝簧』，这两句不仅人少作，而且知道的人也极难得罢了。醉中为我写这些。张文潜见坡、谷论说鬼诗，忽然说：『旧时鬼作人语，如今人作鬼语。』二公大笑。〕

《树萱录》说：〔番禺郑仆射曾游湘中，宿在驿楼，夜里遇到女子诵诗说：『红树醉秋色，碧溪弹夜弦，佳期不可再，风雨杳如年。』顷刻不见。〕

秦少游说：〔宝应有嫁娶会客的人，酒半，客人一人径自起身出门，主人追他，客人像醉得很厉害将要赴水，主人急忙拉住他，客人说：『妇人以诗招我，其词说：长桥直下有兰舟，破月冲烟任意游，金玉满堂何所用，争如年少去来休。仓皇就之，不知是水。』然而客人竟也没有其他事。〕

《树萱录》说：〔张确曾游霅上白蘋洲，见碧衣女子，携手吟咏，一篇说：『碧水色堪染，白莲香正浓，分飞俱有限，此别几时逢。藕隐玲珑玉，花藏缥缈容，何当假双翼，声影暂相从。』张确追她，化为翡翠飞去。〕

《侯鲭录》说：〔长安南山下，一书生作小圃种花木，一天，有金犊车，跟从数女奴，都艳丽，下车在庭中饮酒，邀书生同坐，很款洽，将别，拿出小碧笺题诗说：『相思无路莫相思，风里杨花只片时，惆怅深闺独归处，晓莺啼断绿杨枝。』〕

《冷斋夜话》说：〔鲁直从黔安出峡，登荆州江亭，柱间有词说：『帘卷曲栏独倚，江展暮天无际，泪眼不曾晴，家在吴头楚尾。数点雪花乱委，扑摝沙鸥惊起，诗句恰成时，没入苍烟丛里。』鲁直读它，凄然说：『像是为我而发。不知何人所作，所题笔势妍软欹斜像女子，而有泪痕不曾晴的句子，不然，就是鬼诗。』当晚，有女子极艳，在鲁直梦中说：『我家豫章吴城山，附客舟到这里，堕水死，不得归，登江亭有感而作，不料您能识出。』鲁直惊醒，对所亲说：『这必定是吴城小龙女。』〕

《夷坚志》说：〔陈甲为成都守李西美璆的馆客，住在治事堂东偏的双竹斋。绍兴三十一年四月，西美浣花回来得病，十天内，陈甲已经睡下，听到堂上妇人语笑声，就起身，映门窥看，有女子十余人，都年轻美丽有容色，而衣服结束，颇与世间不同，或坐或立，或步庭中，陈甲还怀疑她们是帅家人，因主人翁病就出来，只是奇怪她们多。一会儿，一人说：『半夜没有什么作乐，何不赋诗呢？』就口占说：『晚雨帘纤梅子黄，晚云卷雨月侵廊，树阴把酒不成饮，识着无情更断肠。』一人应声答说：『旧时衣服尽云霞，不到迎仙不是家，今日楼台浑不识，只因古木记宣华。』其余人正构思，陈甲品味她们的诗语不像人，才悟是鬼物，忽然寂静无所见。后来告诉蜀郡父老，都说：『孟氏有国时，曾在摩诃池上造宣华殿，如今郡堂就是其故址，所见的鬼，大概是宫妾。』西美病就好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