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集59

卷五十九

长短句

《后山诗话》说：“吴越后王来朝见，太祖为他设宴，让宫中歌妓出来弹琵琶，后王献词说：‘金凤想要飞却被牵制，情意绵绵，眼看就要被玉楼的云雨阻隔。’太祖起身，拍着他的背说：‘发誓不杀钱王。’”

《漫叟诗话》说：“前人评论杜诗，说：‘红豆啄残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如果说成‘鹦鹉啄残红豆粒，凤凰栖老碧梧枝。’就不是好句。我认为词曲也是这样，李景有曲‘手卷真珠上玉钩’，有人改为‘珠帘’，舒通道有曲说：‘十年马上春如梦。’有人改为‘如春梦’，这不是所谓遇到知音。”

《西清诗话》说：“南唐后主，在围城中作长短句，还没完成而城被攻破：‘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金粉双飞，子规啼月小楼西。曲栏金箔，惆怅卷金泥。门巷寂寥人去后，望残烟草低迷。’我曾经见过残稿点染晦暗，心里正危急窘迫，不在书写罢了。艺祖说：‘李煜如果以作诗的功夫治理国事，岂会成为我的俘虏。’”苕溪渔隐说：“我看《太祖实录》及《三朝正史》说：‘开宝七年十月，诏令曹彬、潘美等率师讨伐江南，八年十一月，攻下升州。’现在后主词乃是咏春景，绝不是十一月城破时所作。《西清诗话》说后主作长短句，未完成而城破，这话不对。然而王师围困金陵共一年，后主在围城中的春天作此诗，则不可知，这时他的心岂不危急窘迫，从这点说才可以。”

东坡说：“李后主词说：‘三十余年家国，数千里地山河，已曾惯见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惶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挥泪对宫娥。’后主既然被樊若水出卖，举国与人，所以应当在九庙之外恸哭，向他的百姓谢罪然后离开，却竟然挥泪对宫娥，听教坊离曲吗！”

《西清诗话》说：“南唐李后主归朝后，每每怀念江国，且念嫔妾散落，郁郁不乐，曾作长短句说：‘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暖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饷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关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何处也，天上人间。’含思凄惋，不久去世。”

《雪浪斋日记》说：“荆公问山谷说：‘作小词曾看李后主词吗？’回答说：‘曾看。’荆公说：‘哪里最好？’山谷以‘一江春水向东流’为对。荆公说：‘不如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又细雨湿流光最好。’”

《后山诗话》说：“柳三变游东都南北二巷，作新乐府，委曲从俗，天下咏唱，于是传入禁中。宋仁宗颇喜欢他的词，每次对酒，必让侍妓歌唱再三。三变听说后，作宫词，号《醉蓬莱》，通过内官传达到后宫，且求其帮助。后来仁宗听说并察觉，从此不再唱此词了。恰逢改京官，便以无行罢黜他。后改名永，官至屯田员外郎。”苕溪渔隐说：“先君曾说：柳词‘鳌山彩构蓬莱岛’应当说‘彩缔’，坡词‘低绮户’，应当说‘窥绮户’，二字既改，其词更佳。”

《后山诗话》说：“武才人出庆寿宫，色最后庭，裕陵得到她，恰逢教坊献新声，为她作词，号《瑶台第一层》。”

《夷坚志》说：“孙洙，字巨源，元丰间为翰苑，名重一时。李端愿太尉，世代外戚，屈节交结缙绅间，而孙往来尤其频繁。恰逢一日，锁院，宣召的人到他家，则已外出，数十辈追踪他，在李氏家找到。当时李新纳妾，能弹琵琶，孙饮酒不肯离去，而迫于宣命，李不敢留，于是入院，已二鼓了。草拟三制完毕，又作长短句寄恨恨之意，黎明，派人给李看，其词说：‘楼头尚有三通鼓，何须抵死催人去。上马苦匆匆，琵琶曲未终。回头凝望处，那更帘纤雨。漫道玉为堂，玉堂今夜长。’”

《雪浪斋日记》说：“晏叔原工小词，如‘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不愧六朝宫掖体。荆公小词说：‘揉蓝一水萦花草，寂寞小桥千嶂抱，人不到，柴门自有清风扫。’略无尘土思。山谷小词说：‘春未透，花枝瘦，正是愁时候。’极为学者所称赏品味。秦湛处度曾有小词说：‘春透水波明，寒峭花枝瘦。’大概是效法山谷。”

苕溪渔隐说：“贾耘老旧有水阁，在苕溪之上，景物清旷，东坡作太守时，屡次经过，题诗画竹于壁间。沈会宗又为赋小词说：‘景物因人成胜概，满目更无尘可碍。等闲帘幕小栏杆，衣未解，心先快。明月清风如有待，谁信门前车马隘，别是人间闲世界。坐中无物不清凉，山一带，水一派，流水白云长自在。’其后水阁屡次易主，今已摧毁很久了，遗址正与我水阁相近，同在一岸，景物都如会宗之词，所以我曾有鄙句说：‘三间小阁贾耘老，一首佳词沈会宗，无限当时好风月，如今总属绩溪翁。’大概说的就是这个。”

苕溪渔隐说：“元丰间，都人李婴调任蕲水县令，作《满江红》一曲，往黄州，上呈东坡，东坡非常喜欢。其词说：‘荆楚风烟，寂寞近中秋时候。露下冷，兰英将谢，苇花初秀。归燕殷勤辞巷陌，鸣蛩凄楚来窗牖。又谁念，江边有神仙，飘零久。横琴膝，携筇手，旷望眼，闲吟口。任纷纷万事，到头何有。君不见凌烟冠剑客，何人气貌长依旧。《归去来》，一曲为君吟，为君寿。’”

《漫叟诗话》说：“《古乐府诗》说：‘今世褦襶子，触热向人家。’褦襶，《集韵》解释为：‘不晓事。’我素来怕热，才知道人冒热来人家，说他不晓事宜当。曾爱王逐客作《夏词送将归》，不用浮瓜沉李等事，而天然有尘外凉思，其词说：‘百尺清泉声陆续，映萧洒碧梧翠竹，面千步回廊，重重帘幕，小枕欹寒玉。试展鲛绡看画轴，见一片潇湘凝绿。待玉漏穿花，银河垂地，月上栏杆曲。’这话不是冒热者所能知道的。”苕溪渔隐说：“我曾爱李太白《夏日山中诗》：‘脱巾挂石壁，露顶洒松风。’其清凉可以想见。”

苕溪渔隐说：“曾端伯慥，编《乐府雅词》，以《秋月词·念奴娇》为徐师川作，《梅词·点绛唇》为洪觉范作，都错了。《秋月词》乃李汉老，《梅词》乃孙和仲，和仲即正言谔之子。又世传《江城子》、《青玉案》二词，皆东坡所作，然而《西清诗话》说《江城子》乃叶少蕴作，《桐江诗话》说《青玉案》乃姚进道作。四词皆佳，今并录之。《念奴娇词》说：‘素光练净映秋山，隐隐修眉横绿。鳷鹊楼高天似水，碧瓦寒生银粟。千丈斜晖，奔云涌雾，飞过广仝屋。更无尘气，满庭风碎梧竹。谁念鹤发仙翁，当年曾共赏紫岩飞瀑。对影三人聊痛饮，一洗离愁千斛。斗转参横，翩然归去，万里骑黄鹤，满天霜晓，叫云吹断横玉。’《点绛唇词》说：‘流水泠泠，断桥斜路梅枝亚。雪花初下，全似江南画。白璧青钱，难买春无价。归来也，风吹平野，一点香随马。’《江城子》说：‘银涛无际卷蓬瀛，落霞明，暮云平，曾见青鸾紫凤下层城。二十五弦弹不尽，空感慨，有余情。苍梧烟水断归程，卷霓旌，为谁迎。空有千行流泪寄幽贞。舞罢鱼龙云海晚，千古恨，入江声。’《青玉案词》说：‘三年枕上吴中路，遣黄耳随君去。君到松江呼小渡，莫惊鸥鹭。四桥尽是老子经行处，辋川图上看春暮，长记高人右丞句。作个归期天已许，春衫犹是，小蛮针线，曾湿西湖雨。’汉老《念奴娇》词中有‘满天霜晓，叫云吹断横玉’之句，乃用崔鲁《华清宫诗》‘银河漾漾月辉辉，楼碍天边织女机，横玉叫云清似水，满空霜逐一声飞。’有人说叫云乃笛名，不对。又端伯所编《乐府雅词》中，有《汉宫春·梅词》，说是李汉老作，不对，乃晁冲之叔用作，政和间作此词献蔡攸，这时，朝廷正兴大晟府，蔡攸携此词呈其父说：‘今日于乐府中得一人。’京览其词喜欢，即除大晟府丞。今载其词说：‘潇洒江梅，向竹梢稀处横两三枝，东君也不爱惜，雪压风欺。无情燕子怕春寒，轻失佳期。惟是有南来归雁，年年长见开时。清浅小溪如练，问玉堂何似茅舍疏离。伤心故人去后，冷落新诗。微云淡月对孤芳，分付他谁。空自倚，清香未减，风流不在人知。’此词中用玉堂事，乃唐人诗说：‘白玉堂前一树梅，今朝忽见数枝开，儿家门户重重闭，春色因何得入来？’有人说，玉堂乃翰苑之玉堂，不对。”

《夷坚志》说：“侯元功蒙，密州人，自少游场屋，年三十有一，始得乡贡。人以其年长貌丑，不敬他，有轻薄子画其形于纸鸢上，引线放之，蒙见而大笑，作《临江仙词》题其上说：‘未遇行藏谁肯信，如今方表名踪，无端良匠画形容。当风轻借力，一举入高空。才得吹嘘身渐稳，只疑远赴蟾宫，雨余时候夕阳红。几人平地上，看我碧霄中。’蒙一举即登第，年五十余，遂为执政。”

苕溪渔隐说：“词句要全篇都好，极为难得。如贺方回‘淡黄杨柳带栖鸦’，柔处度‘藕叶清香胜花气’，二句写景咏物，可谓造微入妙，若其全篇，都不及此了。徐干臣‘雁足不来，马蹄难驻，门掩一庭芳景。’‘驻’字应当作‘去’字，语意才好。周美成‘水亭小，浮萍破处，檐花帘影颠倒。’按杜少陵诗‘灯前细雨檐花落’，美成用此‘檐花’二字，全与出处意不相合，乃知用字之难了。赵德麟‘重门不锁相思梦，随意绕天涯。’徐师川‘柳外重重叠叠山，遮不断愁来路。’二词造语虽不同，其意绝相类。古词：‘水竹旧院落，樱笋新蔬果’，一本是‘水竹田院落，莺引新雏过’，不然，‘樱笋新蔬果’，则与上句有何干涉？董武子：‘畴昔寻芳秘殿西，日压金铺，宫柳垂垂。’然而秘殿岂是寻芳之处，不是所应当说的。”

苕溪渔隐说：“汪彦章舟行汴中，见岸傍画舫有映帘而观的，只见其额，有词说：‘小舟帘陈，佳人半露梅妆额，绿云低映花如刻，恰似秋宵一半银蟾白。结儿梢朵香红扐，钿蝉隐隐摇金碧，春山秋水浑无迹，不露墙头些子真消息。’寄《醉落魄》。”

苕溪渔隐说：“孙舣，字济师，曾作《落梅词》，很好：‘一声羌管吹呜咽，玉溪半夜梅翻雪。江月正茫茫，断桥流水香。含章春欲暮，落日千山雨。一点著枝酸，吴姬先齿寒。’”

苕溪渔隐说：“东坡《大江东去·赤壁》词，语意高妙，真古今绝唱。近时有人和此词，题于邮亭壁间，不著其名，语虽粗豪，亦气概可喜，今漫笔之。词说：‘炎精中否，叹人材委靡，都无英物。戎马长驱三犯阙，谁作连城坚壁？楚汉吞并，曹刘割据，白骨今如雪。书生钻破简编，说甚英杰。天意眷我中兴，吾君神武，小曾孙周发。海岳封疆俱效职，狂虏何劳追灭。翠羽南巡，叩开无路，徒有冲冠发。孤忠耿耿，剑锋冷浸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