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集60

卷六十

忆妓诗

《古今诗话》说：〔太和初年，有担任御史分司洛京的人，有一个歌妓擅长唱歌；当时太常李逢吉留守，请求见一面，她不敢推辞，盛装前往，李逢吉让与众姬妾相见，李的姬妾四十多人，都在她之下，她进去后就不再出来。不久，李逢吉也以有病推辞，于是罢坐。一连两夜音信断绝，只是怨恨叹息不能停止。已经作了两首诗投献，第二天李逢吉只是含笑说：『好诗。』于是断绝。诗说：『三山不见海沉沉，岂有仙踪尚可寻？青鸟去时云路断，嫦娥归处月宫深。纱窗暗想春相忆，书幌谁怜夜独吟？料得此时天上月，只应偏照两心人。』一篇丢失。〕苕溪渔隐说：〔我看刘宾客《外集》，有《忆妓》四首，其中一首，就是前面的诗，其余三首，也是前面诗的意思。《古今诗话》中既然不记御史姓名，那么这首诗岂不是刘梦得替人代作的么？〕

洞仙歌

《漫叟诗话》说：〔杨元素作《本事曲》，记《洞仙歌》：『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云鬓乱。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钱塘有一个老尼，能背诵后主诗首章两句，后人补足其意，来填这首词。我曾经见一个士人背诵全篇说：『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暖，帘开明月独窥人，欹枕钗横云鬓乱，起来琼户启藻声，时见疏星渡河汉，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

东坡《洞仙歌序》说：〔我七岁时，见到眉州老尼，姓朱，忘了她的名字，年纪九十多岁，自己说曾经跟随她的师父进入蜀主孟昶宫中，一天，非常热，蜀主与花蕊夫人夜里起来，在摩诃池上避暑，作了一首词，朱都能记住。如今四十年，朱已经死了，没有人知道这首词，只记得它的头两句说：『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闲暇时玩味，岂不是《洞仙歌令》么，于是为她补足说。〕苕溪渔隐说：〔《漫叟诗话》所载《本事曲》，说钱唐一个老尼能背诵后主诗首章两句，与东坡《洞仙歌序》全然不同，应当以《序》为准。〕

花蕊夫人

《后山诗话》说：〔费氏，是蜀地青城人，凭才华和美貌进入蜀宫，侍奉后主，受到宠爱，号花蕊夫人，模仿王建作《宫词》一百首，国家灭亡，入宫充备后后宫。太祖听说她，召她让她陈诗，她诵读自己的《国亡诗》说：『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太祖高兴。因为蜀兵十四万，而王师才数万罢了。〕

虞美人草行

《冷斋夜话》说：〔曾子宣夫人魏氏，作《虞美人草行》说：『鸿门玉斗纷如雪，十万降兵夜流血，咸阳宫殿三月红，霸业已随烟烬灭。刚强必死仁义王，阴陵失路非天亡，英雄本学万人敌，何用屑屑悲红妆。三军散尽旌旗倒，玉帐佳人坐中老，香魂夜逐剑光飞，青血化为原上草。芳心寂寞寄寒枝，旧曲闻来似敛眉，哀怨徘徊感不语，恰如初听楚歌时。滔滔逝水流今古，汉楚兴亡两丘土，当年遗事久成空，慷慨樽前为谁舞。』〕苕溪渔隐说：〔这首诗是许彦国表民所作；表民，合肥人。我从前随侍先父守合肥，曾借得他家集，集中有这首诗。又合肥老儒郭全美，是表民门下的旧学生，说亲眼见渠作这首诗。如今曾端伯编《诗选》，也列这首诗在表民诗中，于是与我所见所闻暗合，阅览的人可以无疑，也知道《冷斋》的虚妄。〕

回文诗

《漫叟诗话》说：〔回文两续必遍，唯独这五首诗不是。其一曰：『红窗小泣低声怨，永日春寒斗帐空，中酒落花飞絮乱，晓莺啼破梦匆匆。』其二曰：『同谁更倚闲窗绣，落日红扉小院深，东复西流分水岭，恨兼愁续断弦琴。』其三曰：『塞信风飘霜叶黄，冷灯残月照空床，看君寄忆回文锦，字字萦愁写断肠。』其四曰：『前堂画烛残凝泪，半夜清香旧惹衾，烟锁竹枝寒宿鸟，水沉天色霁横参。』其五曰：『娥翠敛时闻燕语，泪珠弹处见鸿归，多情妾似风花乱，薄幸郎如露草晞。』〕

琵琶

《侯鲭录》说：〔蔡持正贬谪新州，侍儿名叫琵琶，曾经养了一只鹦鹉，持正每次呼唤琵琶，就敲一响板，鹦鹉传话呼唤她。琵琶死后，误触响板，鹦鹉还传话呼唤她，持正感伤成疾卧床不起。曾作诗说：『鹦鹉言犹在，琵琶事已非，伤心瘴江水，同渡不同归。』〕苕溪渔隐说：〔持正守安州，夏天登车盖亭作十首绝句，被吴处厚笺注。得罪贬谪新州。其中一首绝句说：『纸屏石枕竹方床，手倦抛书午梦长，睡起莞然成独笑，数声渔笛在沧浪。』很有闲适自在的意味。〕

啭春莺

《西清诗话》说：〔王晋卿都尉既丧蜀国，贬均州，姬妾侍从全部被驱逐。有一个歌者号啭春莺，色艺两绝，平时念念不忘，不知流落何处。后二年，内迁汝阴，路过许昌，市旁小楼，听到哭泣声很哀怨，晋卿觉得奇怪，问知是啭春莺，恨不能再得到她，于是赋一联：『佳人已属沙叱利，义士今无古押衙。』晋卿常说起这件事。有客人补足成章的人，晋卿看了，尤其悲伤。其词说：『几年流落向天涯，万里归来两鬓华。翠袖香残空浥泪，青楼云渺定谁家？佳人已属沙叱利，义士今无古押衙。回首音尘两沉绝，春莺休啭沁园花。』〕

媚儿

《遁斋闲览》说：〔东坡曾经在一个豪士家饮酒，出来侍姬十多人，都有姿色技艺，其中有一个善舞的叫媚儿，容貌虽美丽，而身材很魁伟，豪士特别宠爱她，让她向公求诗，公戏作四句说：『舞袖蹁跹，影摇千尺龙蛇动；歌喉宛转，声撼半天风雨寒。』妓女红着脸不高兴地走了。〕

鲁生

《侯鲭录》说：〔韩康公上元召从官数人，出家妓侍饮，其专宠的叫鲁生，偶然被蜂螫了，少顷，拿扇子到东坡处求诗，诗中有『鱼吹细浪歌摇日，舞罢花枝蜂入怀』的句子，上句记姓，下句记事。〕

丽人杂记

《隐居诗话》说：〔近世妇人很多能诗，往往有达到古人水平的。王荆公家能诗的最多，张奎妻长安县君，是荆公的妹妹，佳句最多：『草草杯盘供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吴安特妻蓬莱县君，是荆公的女儿，有句说：『西风不入小窗纱，秋意应怜我忆家，极目江山千万恨，依前和泪看黄花。』刘天保妻，是平甫的女儿，句有『不缘燕子穿帘幕，春去春来可得知。』荆公妻吴国夫人也能文，曾有小词约诸亲游西池，有『待得明年重把酒，携手那知无雨又无风。』都是脱洒可喜的句子。〕

《西清诗话》说：〔朝奉郎中丘舜诸女，都能文词，每次兄弟内集，必联咏为乐，其仲女曾作寄夫诗：『帘里孤灯觉晓迟，独眠留得宿妆眉，珊瑚枕上惊残梦，认得萧郎马过时。』〕

苕溪渔隐说：〔近时妇人能文词，如李易安，颇多佳句，小词说：『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绿肥红瘦』，这话很新。又《九日词》说：『帘卷西风，人似黄花瘦。』这话也是妇人难以达到的。易安再嫁张汝舟，不久反目，有《启事》与綦处厚说：『猥以桑榆之晚景，配兹驵侩之下材。』传话的人没有不笑的。〕

《寄斋录》说：〔朱达可未及第时，他的妻子以一诗寄给他：『剔烛亲封锦字书，拟凭归雁寄天隅，经年未报干秦策，不识如今舌在无。』〕

王直方《诗话》说：〔『白藕作花风已秋，不堪残睡更回头，晚云带雨归飞急，去作西窗一夜愁。』这是赵德麟细君王氏所作。德麟既鳏居，因见这篇，于是与她结亲。我认为是二十八字媒。德麟，名令畤，东坡作《秋阳赋》说：『越王之孙，有贤公子，宅于不土之里，而咏无言之诗。』就是『畤』字。坡说：『且教人别处使不得。』〕苕溪渔隐说：〔德麟小词，有『脸薄难藏泪，眉长易觉愁』的句子，人多称道，乃是全用《香奁集》『桃花脸薄难藏泪，柳叶眉长易觉愁』一联诗，只是去掉上面四个字罢了。〕

《遁斋闲览》说：〔东坡在丰城，有个老人生了儿子，备办酒食召东坡，并且求一首诗。东坡问：『老翁年寿多少？』说：『七十。』『老翁的妻子多少？』说：『三十。』东坡即席戏作八句，其警联说：『圣善方当而立岁，乃翁已及古稀年。』〕

《青琐集》说：〔治平中，钱忠路过吴江，喜爱那里风物清佳，留恋不能离去，整日讽咏游赏，遇到一个女子，小舟独棹在烟波浩渺间，钱忠喜欢她，作诗赠女子，其警句说：『满目生涯千顷浪，全家衣食一纶竿。』女子得到诗，带回去呈给她的父亲，她的父亲原来是隐沦客，喜欢钱忠这首诗，于是把女子嫁给钱忠。泛舟同入烟波，不知去向。〕

《今是堂手录》说：〔杜太中从行伍成为将领，对物无情，西人呼为杜大虫，即使妻子有过错，也公开用杖打她。有个爱妾才色都美，大中的笺表，都是这个妾所作。一天，大中正在睡觉，妾到了，看见几间有纸笔很好，于是写了一阕寄《临江仙》，有『彩凤随鸦』的话，大中醒来看到，说：『鸦且打凤。』于是掌她的脸，到颈骨折断而死。〕

《冷斋夜话》说：〔李元膺丧妻，作长短句说：『去年相逢深院宇，海棠下曾歌金缕，歌罢花如雨，翠罗衫上点点红无数。今岁重寻携手处，空物是人非春暮，回首青门路，乱红飞絮，相逐东风去。』元膺不久也死了。〕

《后山诗话》说：〔韩魏公为陕西安抚，开府长安，李待制师中过访，李有诗名，席间让他为官妓贾爱卿赋诗，说：『愿得貔貅十万兵，大戎巢穴一时平，归来不用封侯印，只问君王乞爱卿。』〕

《渑水燕谈录》说：〔苏子瞻通判钱唐，曾权领郡事，新太守将到，营妓陈状，以年老乞求出籍从良，公即判说：『五日京兆，判状不难；九尾野狐，从良任便。』有个周生，色艺为一郡之最，听说后也陈状乞嫁，公可惜她离去，判说：『慕《周南》之化，此意诚可嘉；空冀北之群，所请宜不允。』其敏捷善谑如此。〕

《后山诗话》说：〔杭妓胡楚、靓靓，都有诗名。胡说：『不见当时丁令威，年来处处是相思，若将此恨同芳草，却恐青青有尽时。』张子野老于杭，多为官妓作词，而不及靓靓，献诗说：『天与碧芳十样葩，独分颜色不堪夸，牡丹芍药人题遍，自分身如鼓子花。』子野于是为她作词。〕

《后山诗话》说：〔往时青幕之子妇，是妓女，善作诗词，同府以词挑逗她，妓女答说：『清词丽句，永叔子瞻曾独步，似恁文章，写得出来当甚强。』〕

《夷坚志》说：〔陈筑，字梦和，甫田人，崇宁初登第，为福州古田尉，到官后，迷惑一个倡女周氏，周能诗，曾有诗赠陈筑说：『梦和残月过楼西，月过楼西梦已迷，唤起一声肠断处，落花枝上鹧鸪啼。』首句就是寓含陈筑的字。又有《春晴诗》说：『瞥然飞过谁家燕，蓦地香来甚处花，深院日长无个事，一瓶春水自煎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