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集34

卷三十四

半山老人二

《遯斋闲览》说：〔莆阳的通应子鱼，名声著称天下，因为那个地方有通应侯庙，庙前有港湾，港湾中的鱼最好。现在的人一定要找那大得能容纳印章的，称之为通印子鱼。所以荆公也有诗说：‘长鱼俎上通三印。’这是传闻的讹误。〕

苕溪渔隐说：〔韩子苍《谢泉州连使君寄子鱼绝句》说：‘驿骑持书自海傍，开篮剩喜子鱼香，红螺紫蛤俱羞避，独许渠侬近酒觞。’子鱼味道咸，只可以配水饭，如果作为下酒的物品，完全没有风味，子苍的话错了。〕

《渑水燕谈录》说：〔荆公的时候，学者能出自他的门下，自认为荣耀，一旦被称赞，往往名重天下。公治理经学，尤其崇尚解字，末流追求新奇，逐渐变成穿凿。朝廷担忧这种情况，下诏学者兼用旧的传注，不专门研究新经，禁止引用字解。于是学者都改变所学，甚至有著书诋毁公的学问的。又忌讳称公的门人。所以张芸叟作挽词说：‘今日江湖从学者，人人讳道是门生。’盛传士林。等到后来下诏公配享神庙，赠官赐谥，使学者恢复研究新经，用字解。过去的学者，逐渐又自称公的门人。有无名子改芸叟诗的末章说：‘人人却道是门生。’〕

张文潜说：〔我从金陵月堂谒蒋帝祠，初出北门，天才亮，行走在平野中，时值暮春，人家的桃李还未凋谢，西望城壁，壕水有的断流有的流淌，名叫鵁鶄白鹭，迤逦近山，风物天秀，如同行走在锦绣图画中。旧时读荆公诗，多称赞蒋山景物，确实不假。〕

《遯斋闲览》说：〔唐人诗：‘浓绿万枝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不记得作者名氏。邓元半曾见介甫亲笔写这两句在所持的扇上，有人以为是介甫自己所作，不是的。〕

王直方《诗话》说：〔荆公作内相时，翰苑中有石榴一丛，枝叶很茂盛，但只开一朵花，所以荆公题了这首诗，我常以不见全篇为恨。〕二说不知哪个对。

《石林诗话》说：〔荆公少年时以意气自许，所以诗语为它所向，不再更作涵蓄，如‘天下苍生待霖雨，不知龙向此中蟠。’又‘浓绿万枝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又‘平治险秽非无力，润泽焦枯是有才’之类，都是直说胸中事。后来为群牧判官，从宋次道尽借唐人诗集，博观而约取，晚年才尽得深婉不迫的趣味。才知道文字虽然工拙有定限，但必须看幼壮，虽然公当他未达到时也不能勉强而突然达到。〕

《高斋诗话》说：〔荆公《题金陵此君亭诗》说：‘谁怜直节生来瘦，自许高才老更刚。’宾客每次对公称颂此句，公就皱眉不乐。晚年与平甫坐在亭上，看诗牌说：‘少年时作此题榜，一传不可追改。大抵少年题诗，可以为戒。’平甫说：‘这就是扬子云所以悔其少作的原因。’〕

洪驹父《诗话》说：〔荆公诗：‘窗明两不借。’按史游《急就章》说：‘裳韦不借为牧人。’颜师古注说：‘不借，是小鞋，用麻做的，它贱易得，人人各自有，不须借，因而为言。’又出自扬雄《方言》，也说：‘麻鞋叫做不借。’只有崔豹《古今注》说：‘不借，草鞋。’〕

《漫叟诗话》说：〔荆公曾在欧公座上赋《虎图》，众客未落笔，而荆公章已就，欧公急忙取读，为之击节称叹，坐客阁笔不敢作。〕苕溪渔隐说：〔《西清诗话》中也载此事，说这是体杜甫《画鹘行》，以纾急解纷罢了。我现在具载二诗，读者当有以辨之。荆公《虎图诗》说：‘壮哉非罴亦非䝙，目光夹镜当坐隅。横行妥尾不畏逐，顾盼欲去仍踌躇。卒然一见心欲动，熟视稍稍摩其须。固知画者巧为此，此物安肯来庭除？想当盘礡欲画时，睥睨众史如庸奴。神闲意定始一扫，功与造化论锱铢。悲风飒飒吹黄芦，上有寒雀惊相呼。槎牙死树鸣老乌，向之俯噣如哺雏。山墙野壁黄昏后，冯妇遥看亦下车。’杜甫《画鹘行》说：‘高堂见老鹘，飒爽动秋骨。初惊无拘挛，何得立突兀。乃知画师妙，功刮造化窟。写此神俊姿，充君眼中物。乌鹊满樛技，轩然恐其出。侧脑看青霄，宁为众禽设，长翮如刀剑，人寰可超越，乾坤空峥嵘，粉墨且萧瑟。缅思云沙际，自有烟雾质。吾今意何伤，顾步独纡郁。’〕

《隐居诗话》说：〔熙宁庚戌冬，王荆公安石从参知政事拜相，这天，官僚登门奔贺的，相属于路，公因为没有谢恩，都不见他们。只与我在西庑的小合坐，荆公语次，忽然皱眉很久，取笔书窗说：‘霜筠雪竹钟山寺，投老归欤寄此生。’放笔揖我而入。元丰癸亥，公已谢事为会灵观使，居金陵白下门外。我谒公，公欣然邀我，同游钟山，憩法云寺，偶然坐在僧房。这时，正当霜雪，而虚窗松竹，都如诗中之景，我因而述昔日题窗，并诵此诗，公怃然说：‘有这事吗。’领略微笑而已。〕

《高斋诗话》说：〔舒州三祖山金牛洞山水闻名天下，荆公曾题诗说：‘水冷冷而北五，山靡靡以旁围，欲穷源而不得，竟怅望以空归。’后人凿山刊木，逐渐失去山水之胜，不是公题诗时可比。鲁直效公题六言说：‘司命无心播物，祖师有记传衣，白云横而不度，高鸟倦而犹飞。’识者说：‘语虽奇，也不及荆公的自然。’〕

王直方《诗话》说：〔李希声说荆公罢政事时，居睛州东刘相宅，在书院小厅题‘当时诸葛成何事，只合终身作卧龙’数十处。〕苕溪渔隐说：〔这是薛能诗：‘山屐经过满径踪，隔溪遥见夕阳春，当时诸葛成何事，只合终身作卧龙。’《唐百家诗选》中有它，有人说是荆公诗，不是的。〕

王直方《诗话》说：〔荆公集中有《落星寺诗》，其末说：‘胜概惟诗可收拾，不才羞作等闲来。’落星寺在彭蠡湖中，刘咸临曾亲见寺僧，说幼时目睹闽中章传道作此诗，其前六句都同，其末说：‘胜概诗人尽收拾，可怜苏石不曾来。’苏、石指子美、曼卿。后人爱其诗的，改末句作荆公诗传之，遂使一篇之意不完，其体与荆公所作诗也不类。〕苕溪渔隐说：〔直方所言不对。我细观此诗，句语体格，真是荆公作，余人岂能道此。今县载全篇，识者必能辨之。诗说：‘窣云台殿起崔嵬，万里长江一酒杯。坐见山川吞日月，杳无车马送尘埃。雁飞云路声低过，客近天门梦易回。胜概惟诗可收拾，不才羞作等闲来。’〕

《冷斋夜话》说：〔荆公说：前辈诗‘风定花犹落’，静中见动意，‘鸟鸣山更幽’，动中见静意。山谷说：‘此老论诗，不失解经旨趣，也可怪耳。’唐人诗有说‘海月生残夜，江春入暮年’的，置早意于残晚中。又说‘惊蝉移别树，斗雀堕闲庭’的，置静意于喧动中。东坡作《眉子研诗》：‘君不见成都画手开十眉，横云却月争新奇，游人指点小颦处，中有渔阳胡马嘶。’用此微意。〕

《遯斋闲览》说：〔唐人《题西山寺》诗说：‘终古碍新月，半江无夕阳。’人谓冠绝古今，因为它尽得西山之景趣。今山寺留题的也多，而绝少佳句，只有‘寺影中流见，钟声两岸闻’，又‘天多剩得月，地少不生尘’，最为人传诵，要亦未为至工；若用在落星寺，有何不可呢？熙宁中，荆公有句说：‘天末海门横北固，烟中沙岸似西兴。’尤为中的。〕

《西清诗话》说：〔荆公说：‘李汉岂知韩退之，缉其文，不择美恶，有不可以示子孙的，何况垂世呢？’以此语门弟子，意有在焉。其文迄无善本，如‘春残叶密花枝少，睡起茶多酒盏疏’，‘吾皇英睿超光武，上将威名得隗嚣’，都是王元之的诗。《金陵独酌》：‘西江雪浪来天际’，《寄刘原甫》：‘翰林放逐蓬莱殿’，都是王君玉的诗。‘临津艳艳花千树’，‘天末海门横北固’，‘不知朱户锁婵娟’，都是王平甫的诗。〕苕溪渔隐说：〔《遯斋闲览》以‘天末海门横北固，烟中沙岸似西兴’之句，为荆公《题金山寺诗》，尤为中的。王直方《诗话》以‘临津艳艳花千树，夹径斜斜柳数行，却忆金明池上路，红裙争看绿衣郎’之句，仍载永叔戏介甫说：‘谨厚者亦复为之邪？’以二说考之，则《西清诗话》以为元之、平甫诗，恐怕错了。〕

《冷斋夜话》说：〔荆公诗说：‘道人北山来，问松我东岗，举手指屋脊，说今如许长。’今误作‘问松栽东岗’。王元之诗说：‘春残叶密花枝少，睡起茶亲酒盏疏。’今误作‘睡起茶多酒盏疏’。〕

《西清诗话》说：〔欧公嘉祐中，见王荆公诗：‘黄昏风雨暝园林，殁菊飘零满地金。’笑说：‘百花尽落，独菊枝上枯耳。’因而戏说：‘秋英不比春花落，为报诗人子细看。’荆公听说后说：‘这难道不知《楚词》夕餐秋菊之落英，欧阳九不学的过错。’〕

《高斋诗话》说：〔荆公此诗，子瞻跋说：‘秋英不比春花落，说与诗人子细看。’因为菊无落英的缘故。荆公说：‘苏子瞻读《楚词》不熟耳。’我认为屈平‘餐秋菊之落英’，大概说花衰谢之意，若‘飘零满地金’，则过了。东坡既以落英为非，那么屈原岂也谬误吗？坡在海南《谢人寄酒诗》有说：‘漫绕东篱嗅落英’，又为什么呢。〕苕溪渔隐说：〔‘秋英不比春花落，为报诗人子细看。’这是两句诗，我在《六一居士全集》及《东坡前后集》，遍寻并无，不知《西清》、《高斋》从何处得此二句诗，互有讥议，也疑其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