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集54

卷五十四

宋朝雜記上

蘇東坡說：〔我在鳳翔做官時，看見鄉村旅舍牆壁上寫著這幾句，喜愛而誦讀它，說：『人間無漏仙，兀兀三杯醉；世上無眼禪，昏昏一枕睡；雖然沒交涉，其奈略相似，相似尚如此，何況真個是。』〕

唐子西《語錄》說：〔蜀道館舍牆壁間題有一聯說：『天不生仲尼，萬古長如夜。』不知是何人的詩。〕

蘇東坡說：〔『欲掛衣冠神武門，先尋水竹渭南村，卻將舊斬樓蘭劍，買得黃牛教子孫。』我從前在關右寺廟牆壁上見到這首詩，喜愛它，不知是什麼人作的。〕蔡寬夫《詩話》說：〔是王嗣宗的詩。〕

苕溪漁隱說：〔我曾在驛站房舍牆壁間，看見有人題寫說：『悠悠前途，莫問榮枯，得之本有，失之本無。』這是通達者的話。又《南史》：『顧愷之說：人稟命有定分，不是智力所能改變，只應恭己守道，信天任運；而愚昧的人不通達，妄意僥倖，徒然虧損雅道，無關得失。』我曾經喜愛他的話極有道理，所以附增在此，可以作為躁進者的警戒。〕

《漫叟詩話》說：〔吳民載曾和我的詩，有一聯說：『條風著野方蠶月，高樹移防又麥秋。』曾記得前輩的詩說：『麥秋晨氣潤，槐夏午陰清。』這兩聯不容易分優劣。〕

《雪浪齋日記》說：〔我家翰林公的詩說：『萬壑松聲山雨過，一川花氣水風生。』極為作者們歎服。我祖父湘潭公《皖城詩》說：『江涵秋潦鱸魚美，岸入春風荻筍斑。』荊公和這首詩，現在集中所說『送某如皖城』的就是。〕

《詩眼》說：〔友人稱讚一位士人的詩說：『西出潼關客路迷，一胡蘆酒一篇詩，胡蘆酒盡興未盡，坐看春山春盡時。』我說：『唐人尤其用心於小詩，其命意與所敘述，起初不減於長篇，而壓縮為四句，意盡理正，高簡頓挫，所以困難。因此必定要有可寫的事，如王摩詰說：西出陽關無故人，所以行者為可悲，而勸酒不得不飲，陽關之詞，不可不作，若是客路迷，那麼潼關之東也可以了，況且潼關之西乃是通衢，并非有山林曲折，所謂迷的，到底是什麼意思呢？沈存中說蕙肴烝兮蘭藉，奠桂酒兮椒漿，必定交錯成文，那麼語勢矯健。太史公《淳于髡傳》說：操一豚蹄酒一盂，敘事尚且如此，所謂一胡蘆酒一篇詩，自有七言沒有這種句法。』有人說：『李白不是說過嗎？一杯一杯復一杯。』我說：『古代的豪傑之士，高情遠意，全都寄託在酒上，有所感發，雖意在飲，而飲不能自已，就又飲到三杯五斗，醉倒而後才停，不這樣說，就不能形容酒客的妙處。李白意先立，所以七字中六個相犯，而語勢更加健旺，讀起來不覺得它長；這句才疊用一個字，已覺得它萎弱重複，好像不勝其長了。只有第三句若有意，而語也不工。陶淵明說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了。於是模寫景物，就說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吟詠情性，就說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於是成篇古詩；還下看春山春盡，有什麼意味，而急忙成詩呢？』聽到的人都佩服。〕

《隱居詩話》說：〔至和年間，阮逸為王宮記室，王能作詩，多與阮逸唱和，阮逸有句說：『易立泰山石，難枯上林柳。』有人說起這件事，朝廷正要治罪，適逢阮逸因其他事獲罪，於是廢棄斥退了他。〕

王直方《詩話》說：〔蘇東坡曾說：『我鄉有一句諺語說：富因校些子，貧為不爭多。這極有道理。』〕

《高齋詩話》說：〔國初有名人作《座右銘》說：『避色如避讎，避風如避箭。莫吃空心茶，少餐中夜飯。』有驛站房舍牆壁間題詩說：『逢橋須下馬，遇夜莫行船。』這話可以作為路途上的警戒。〕

苕溪漁隱說：〔世間俚語，往往極有道理的。如『聞事莫說，問事不知，閒事莫管，無事早歸。』如果能踐行這話，豈有不省事的呢？又『少吃不濟事，多吃濟甚事，有事壞了事，無事生出事。』如果能守住這戒，豈會再被酒困擾呢？〕

《漫叟詩話》說：〔謝舉廉，字民師，我在建中靖國年間，與他同住在興國寺，他的詩律尤其古雅，曾記得他有《西捷口號》說：『聖明陛下如先帝，辟國謀臣似召公。不遣毛嬙嬪漠北，只將魏尚守雲中。百年境土逡巡復，萬里窠巢指顧空。今日版圖非昔日，玉關西有嶺名蔥。』章端明《西捷乞致仕》說：『虎頭壯士雪髭鬚，欲滅西羌更脅胡。先遣監車傳妹勒，卻分裨將定天都。莫年投筆真男子，得意歸田亦丈夫。飽食自慚還自責，一亳曾有報君無。』〕

苕溪漁隱說：〔剽竊他人的詩句，當作自己的作品，終究會敗露，不可不戒。如近時吳可《晚春詩》說：『小醉初醒過別村，數家殘雪擁籬根，枝頭有恨梅千點，溪上無人月一痕。』也灑落可喜。我偶然在一位達官那裡見到譚知柔所獻的詩文一編，試取來閱讀，就是吳可的詩在其中，只是改換它的題目叫《晚醉口占》，又改詩中三四個字罷了。『晚醉扶筇過竹村，數家殘雪擁籬根，風前有恨梅千點，沙上無人月一痕。』然而知柔詩文編中，小詩極有可喜的，現在舉其中特別好的兩首絕句：『麥隴風來翠浪浮，霏微小雨似深秋，野亭終日捲簾坐，清樾對啼黃栗留。』『漫郎無處覓歸田，江北江南水拍天，抖擻十年塵土夢，秋風吹上釣魚船。』又詩文編中有《印累累》古風一篇，與我舊時所傳呂居仁的詩，也有《印累累》古風一篇，完全不差一字，不知究竟是誰作的。〕

《後山詩話》說：〔曹南院為秦州帥，唃氏正興盛，舉國入侵，公親自出來抵禦，在三都谷交戰，大敗他們，唃氏於是衰落。他的幕府獻詩說：『賢守新成蓋代公，臨危方始見英雄。三都谷路全師入，十萬胡塵一戰空。殺氣尚疑橫塞外，捷音相繼遍寰中。君王看降如綸命，旌節前驅馬首紅。』〕

《石林詩話》說：〔高麗自太祖以後，很久不入貢，到元豐初年，才派遣使者來朝，神宗用張誠一作館伴，令問他們再來朝貢的意思，說：『他們的國家與契丹為鄰，常被契丹誅求陵藉不能忍受。國主王徽常誦《華嚴經》，祈願生在中國，一天晚上，夢到京師，完全見到城邑宮闕的盛況，醒來而仰慕，作詩來記說：惡業因緣近契丹，一年朝貢幾多般，移身忽到中華里，可惜中宵漏滴殘。』我在大觀年間陪伴高麗人，曾見到張誠一的語錄，詳細記載這件事。〕

《迂叟詩話》說：〔大名進士耿仙芝以詩著名，他的一聯說：『淺水短蕪調馬地，淡雲微雨養花天。』被人稱讚。〕

《侯鯖錄》說：〔張公庠從小能作詩，一首絕句說：『一年春水又成空，擁鼻微吟半醉中，夾道桃花新雨過，馬蹄無處避殘紅。』〕苕溪漁隱說：〔《雲齋廣錄》只記載這首詩的後兩句，說是李元膺《遊春詩》，不知誰對。鄭毅夫《代探花郎》一首絕句，與前詩格調很相類似，現在錄在這裡，詩說：『嫩綠輕紅相向開，一番走馬探春回，青衫不管露痕濕，直入亂花深處來。』〕

《桐江詩話》說：〔潁昌曹緯彥文，弟弟曹組彥章，都有俊才。彥文釋褐即去世，彥章多依附在中貴人門下。一天，徽廟在苑中射弓，左右推薦他來，對著御前作射弓詞《點絳唇》一闋，說：『風勁秋高，頓知鬥力生弓面。弝分筠簳，月到天心滿。白羽流星，飛上黃金碗。胡沙雁，雲邊驚散，壓盡天山箭。』現在的人只知道彥章善於詼諧，不知道他的才華，實在可惜。彥章後來字元寵，兄弟幼年喪父，母親王氏，教養成就。王氏也能作詩，曾有《雪中觀妓》詩說：『梁王宴罷下瑤台，窄窄紅靴步雪來，恰似陽春三月暮，楊花飛處牡丹開。』〕

苕溪漁隱說：〔我往年經過湘中，郵亭牆壁間，有左鄯絕句說：『疊疊山腰繫冷雲，疏疏雨腳弄黃昏，松聲更帶溪聲急，不是行人也斷魂。』又在苕溪道觀中牆壁間有鄭子覃絕句說：『紛紛紅雨入蒼苔，密蔭新成鶯友來，擬逐幽人夢蓬島，一聲裂竹故驚回。』都是佳作。壬午年經過三衢，在驛站房舍牆壁間見到題一聯說：『不知何處雨，便覺此間涼。』自在而沒有峭急的姿態，不知是何人的詩。〕

《侯鯖錄》說：〔長安北禪寺筍石，鄭天休題十字說：『春至不擇地，路傍花自開。』〕苕溪漁隱說：〔我有句說：『飛花紅千點，芳草綠萬里。』〕

《雪浪齋日記》說：〔李成季的詩清麗，然而時有不工整的地方。『日邊雁帶臘寒夫，雪匠梅將春信來。』不是不好，而末句說：『心緒都成一寸灰。』恐怕不工整。〕

王直方《詩話》說：〔丹陽陳輔，每年清明，到金陵上墳，事完就過蔣山，謁見湖陰先生，每年習以為常。元豐辛酉癸亥兩年，拜訪他不遇，於是題一首絕句在門上說：『北山松粉未飄花，白下風輕麥腳斜，身似舊時王謝燕，一年一度到君家。』湖陰回來，見到他的詩，吟賞很久，在荊公面前稱讚。荊公笑說：『這正是戲弄君為尋常百姓罷了。』湖陰也大笑。因為古詩說：『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雪浪齋日記》說：〔晁以道的詩說：『清霜下牛斗，凜然北固秋。』完全像《文選》的詩。又有『謝公樽俎煙霞外，庾信文章涕淚前。』極為佳句。〕

《西清詩話》說：〔華州狂子張元，天聖年間因事牽累終身，每寄託興致吟詠，如《雪詩》：『戰退玉龍三百萬，敗鱗殘甲滿空飛。』《詠白鷹》說：『有心待搦月中兔，更向白雲頭上飛。』怪譎類皆如此。後來竄到夏國，教元昊成為邊患。朝廷正厭倦用兵，當時韓魏公安撫陝右，書生姚嗣宗獻《崆峒山詩》，有說：『踏碎賀蘭石，掃清西海塵，布衣能辨此，可惜作窮鱗。』回頭對僚屬說：『這個人如果不收拾，又是一個張元了。』於是上表推薦他做官。〕

《西清詩話》說：〔我家公在玉堂，春日貼子說：『三十六宮人第一，玉樓春困夢熊羆。』『龍燭影中猶是臘，鳳簫聲裡已吹春。』世間傳說蔣潁叔作，不是的。〕

苕溪漁隱說：〔我在宣和年間住在泗上，在王周士處見到張仲宗的詩一卷，於是借來抄錄。三十年後，在錢唐與仲宗同住，才初次認識他。我於是開玩笑對仲宗說：『三十年前，已在詩卷中認識您了。』仲宗請我舉出他的詩，他都不能記得了，幾乎像隔世，反而向我求取。向伯恭，是仲宗的舅舅，仲宗有《香林九詠》，其中《雍熙堂詩》說：『鼎彝勳業推元老，文采風流及後昆，家世從來耐官職，百年猶見典刑存。』《麥秋亭詩》說：『東坡喜雨事如此，吾舅名亭思不群，不問兩歧何許秀，且看十頃捲黃雲。』都是可喜的。〕

《侯鯖錄》說：〔崇寧初年，特奏名狀元徐遹的詩說：『白髮青衫晚得官，瓊林頓覺酒腸寬，平康夜過無人問，留得宮花醒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