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敍一

总叙一

从前在神禹的时代，能够平定洪水的灾祸，写作了《禹贡》。孔子删定《书》，将它列于六经之中。同时流传的还有《山海经》，它的文词迂阔荒诞。太史公说：“讲山川的，从《禹贡》开始。”确实如此。自从禹以神圣之德平治天下，传给子孙，他的支庶分封为侯伯。在《商颂》中说：“韦、顾既已讨伐”，解说《诗经》的人说“顾也是夏桀的党羽”。唉！桀的暴虐，天下都知道要抛弃他。顾是与我同姓之国，像葛藟一样相互庇护，使宗庙社稷不致灭亡，这是正义的。商汤想要倾覆夏朝，就不得不先剪除顾，顾灭亡而夏朝随后就灭亡了。既然如此，那么顾并不是夏桀的党羽。后世有抛弃自己宗庙祭祀、向仇敌之庭献上符瑞的人，这就是顾的罪人了。自从商汤讨伐顾，顾就在商、周之世衰微了。到汉朝兴起，顾才在江、淮之南得到姓氏，大概是少康封少子于会稽，以供奉禹的祭祀。到春秋时越子允常才开始强大，他的儿子勾践就凭借他的国家称霸，灭吴而占有其地，与上国通盟。又传了几代被楚国所灭，子孙逃窜居住在江南，各自保有城邑，自为君长。而海阳侯因灭秦诛项的功劳，在汉室分符封侯，传了五代侯爵断绝。侯的子孙，都以顾为姓，在江南保持氏族。到吴国丞相顾雍以功名显赫，累代相传以下，都有功德文章，记载在史册。到黄门侍郎顾野王，就以著述显名于梁陈之际，所著书数百卷，而《舆地志》尤其被世人所看重，至今学者还尊奉他并祭祀他。由隋、唐直到两宋，子孙代代都有名人。而徵君原九，在宋端平元年由临安避地到梁谿，在宛谿之上耕读，子孙奉他的遗命，历经元朝都隐居不做官。明成化年间，徵侍郎允敬，才开始在朝中做官。曾孙光禄丞大栋，在嘉靖年间，喜欢谈论边疆利弊，跃马游历塞上，与大司马灵宝许公论交好，撰次《九边图说》，刻印行世。儿子奉训大夫文耀，万历年间以光禄大官正奉使九边，回来应对，条奏非常详尽，天子称赞。文耀生郡诸生龙章，早死。龙章生柔谦，九岁而孤，好读书，补邑弟子员，深深感慨科举之学，不足以裨益当世，慷慨想要举出一朝的典故，讨论成书。年纪到了强仕，而遭遇流寇之变，就逃入山中，焚笔埋砚，率领儿子祖禹，亲自在虞山之野耕种。久了更加穷困，愤懑无聊，得了奇疾，将死时，呼唤小子命他说：“我家自两汉以来，称为吴中文献，先代所著述，小子可以考知。士君子遭遇时运不幸，无法在世上表现，也只有掇拾遗言，网罗旧典，发舒志意，昭示来世罢了。曾怪我明《一统志》，先达推为善本，然而对于古今战守攻取的要点，类皆不详，对于山川条列，又割裂失伦，源流不备。以一代的全力，聚集诸名臣为之讨论，而所存仅仅如此，何怪如今的学者，告诉他们封疆形势，惘惘不知。一旦出而从政，举关河天险委弃而去，竟不如藩篱的限隔、门庭的阻碍呢！先光禄在世庙时彷徨京邑，岌岌乎有肩背的忧虑，图论九边，以讽示谋国者。先奉训在神庙中，四方无虞，因边备渐弛，伏戎可虑，先事而忧，卒中被忌讳，仕途不得振起。先文学请缨有志，揽辔无年。到我之身，而四海陆沉，九州腾沸，仅能保首领，具衣冠，以从祖父于地下罢了。唉！园陵宫阙，城郭山河，俨然在望，而十五国的幅员，三百年的图籍，泯焉沦没，文献莫征，能无悼叹吗？我死，你要记着！”小子匍伏呜咽而回答说：“小子虽不敏，敢放弃今日所闻。”卒后一年，而祖禹以疾废。又三年，疾愈。不揣愚陋，想要远追《禹贡》、《职方》的记载，近考春秋历代的文，旁及稗官野乘之说，参订百家之志，续成昭代之书，垂之后世，使览者有所考镜。而贫贱忧戚，杂乱其中。上不能涉江逾河，登五岳，浮沅、湘，探禹穴，穷天下的形势；次不能访求故老，参稽博识，因以尽知天下险易扼塞之处；下不能备图志，列史乘，不出户而周知山川城郭里道之详。只是守残抱缺，寤叹穷庐，吮笔含毫，消磨岁月，庶几无负先人提命之意。若以语于著作之林，余小子何敢？

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