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九

农器图谱

○利用门

《农谱》命名篇目为“利用”，与《易》所说“利用”，《书》所说“利用”，文字相同而道理相异。现在因为水有利于使用，所以用来命名篇目，也是古人断章摘句，借用其义。然而水利的用途很多，只有关系到农事、关系到食物的才记录。但必须借助其他事物，才能成功。所以从别处访求而在这里得到，考察古代而施行于今；开启初传的秘妙，运转连机而一同运作。有的制造谷物食品，代替人畜的劳苦；有的疏导沟渠，聚集云雨的成效；有的供汲水于厨房浴室；有的供刻漏于田地。其余舟船、灌溉等事，已具备在前篇。阅览的人应当互相参考，以穷尽水利的用途。

△濬铧

濬，是深的意思。《书》说：“濬畎浍距川。”现在濬铧就是这“濬”。《周礼》：“匠人修沟洫，耜宽五寸，两耜为耦。一耦的土块，宽一尺深一尺。”以此考察，就知道濬铧，就是耦耜的方法。它的形制比通常的铧大一倍，犁壁也相称。

凡是开田间沟渠，以及修筑陆塹，就另外制造箭犁，可用这种铧。砍犁底为胎，锻造铁为刃；犁辕贯穿横木，两人扶着，可使数牛挽行。插犁既深，一去一回，就成大沟，挑浚的劳力，每天省下上万。《唐书》：天宝初年，开砥柱的险阻以通流，石中得到古铁犁铧，上有“平陆”二字，因此改河北县为平陆县。这大概是先前开险时遗留的器物。又泰山下旧有旷野，那里地势低洼，不能种植，当地人称为淳于泊。近来在耕掘之际得到旧铧，大约一尺多长。故老说：听说从前有大铧，用来开田间去水沟塹，应当就是这种器物。因而一并记下，作为兴利者的帮助。

诗云：田家作犁如耦耜，惟犁用铧能剸地。只知铧也便农耕，不料开通有他制，形模展大殊倍常，犁壁称之同一事，斫木成胎坚则强，锻铁为锋深可遂。九牛力挽即成渠，速若云行兼雨施。水陆相邻久不通，一引泉源随手至；平田积潦或生波，一过奔流除浸渍。好将挑浚借奇功，刮土翻垡供万篑。为语云屯荷锸人，勿谓夙传无此器。故陈图序赞歌诗，愿播人间资水利。

△水磨

凡是想设置这种磨，必须选择用水的地方，先作并岸擗水激轮。或者另引沟渠，掘地栈木，栈上置磨，以轴转磨中，下彻栈底，就作卧轮，以水激之，磨随轮转。比起陆磨，功力数倍。这是卧轮磨。

又有引水置闸，砌为峻槽，槽上两旁植木作架，以承水激轮轴。轴腰另作竖轮，用击在上卧轮一磨。其轴末一轮，旁拨周围木齿一磨。既引水注槽，激动水轮，则上、旁二磨随轮俱转。这是水机巧异，又胜独磨。这是立轮连二磨。

又有两船相傍，上立四楹，以茅竹为屋，各置一磨，用索缆于急水中流；船头仍斜插板木凑水，抛以铁爪，使不横斜。水激立轮，其轮轴通长，旁拨二磨。或遇泛涨，则迁之近岸。可许移借，施之他所，又为活法磨。庶兴利者度而用之。

诗云：用水良有法，假物役机智。夫硙固利民，复以水为利。湍流激轮转，坤轴发枢秘。星坠化石圆，风旋疑鬼掣。动静法阳阴，造化出精粹；造化动静间，乾坤具兹器。人唯盗物巧，越古入极致。今看盖世功，机事讵同视？

△水排

《集韵》作‘橐’与‘鞲’，同韦囊，吹火也。后汉杜诗为南阳太守，“造作水排，铸为农器，用力少而见功多，百姓便之。”注云：“冶铸者為排吹炭，令激水以鼓之也。”《魏志》曰：朝暨，字公至，为“乐陵太守，徙监冶谒者。旧时冶，作马排，每一熟石，用马百匹；更作人排，又费工力。暨乃因长流为水排，计其利益，三倍于前。”由是器用充实。诏褒美，就加司金都尉。

以今考察，此排古用韦囊，今用木扇。其制：当选湍流之侧，架木立轴，作二卧轮；用水激转下轮，则上轮所週弦索，通缴轮前旋鼓，掉枝一例随转；其掉枝所贯行桄，因而推挽卧轴左右攀耳，以及排前直木，则排随来去，扇冶甚速，过于人力。

又有一法：先在排前直出木簨，约长三尺，簨头竖置偃木，形如初月，上用秋千索悬之。复于排前植一劲竹，上带牵索，以控排扇。然后却假水轮卧轴所列拐木，自上打动排前偃木，排即随入；其拐木既落，牵竹引排复回。如此间打，一轴可供数排，宛若水碓之制，亦甚便捷，故并录此。

夫铜铁，国之大利，凡设立冶监，动支公帑，雇力兴扇，极知劳费；若依此上法，顿为减省。但去古已远，失其制度。今特多方搜访，列为图谱，庶冶炼者得之，不惟国用充足，又使民铸多便，诚济世之秘术。幸能者述焉。

诗云：尝闻古循吏，官为铸农器，欲免力役繁，排冶资水利。轮轴既旋转，机梮互牵掣，深存橐籥功，呼吸唯一气。遂致巽离用，立见风火炽，熟石既不劳，熔金亦何易。国工倍常资，农用知省费。谁无兴利心，愿言述此制。

△水碾

水轮转碾也。《后魏书》：崔亮教民为碾。奏于张方桥东堰谷水，造水碾数十区。岂水碾之制，自此始欤？其碾制上同，事见《杵臼门》。但下作卧轮或立轮，如水磨之法。轮轴上端，穿其碢干，水激则碢随轮转，循槽轹谷，疾若风雨。日所毇米，比于陆碾，功利过倍。

诗云：湍流激碾走通渠，木石相乘有秘枢；水府暗推坤轴健，天衢圆转月轮孤；循环似假风雷迅，受纳难同杵臼拘。粒食中州易精凿，好传规制遍方隅。

△水轮三事

谓水转轮轴可兼三事，磨、砻、碾也。初则置立水磨，变麦作面，一如常法。复于磨于外周造碾圆槽。如欲毇米，惟就水轮轴首，易磨置砻。既得粝米，则去砻置碾，碢干循槽碾之，乃成熟米。夫一机三事，始终俱备，变而能通，兼而不乏，省而有要，诚便民之活法，造物之潜机。今创此制，幸识者述焉。

诗云：制磨元凭一水轮，就加砻碾巧相因。轴端更置皆从省，谷物兼成岂惮频？饼食已供无匮乏，米珠重造得圆匀。济民有要无人识，《农谱》图中拟细陈。

△水砻

水转砻也。砻制上同，但下置轮、轴，以水激之，一如水磨。日夜所破谷数，可倍人畜之力。水利中未有此制，今特造立，庶临流之家，以凭仿用，可为永利。

诗云：旋输粝谷入轻砻，役水还将与硙同。粒米精粗来有自，轮枢日复转无穷。工佣给贮何多暇，杵臼承舂只半功。仰食老农方听说，江乡新制要相通。

△水转连磨

其制与陆转连磨不同。此磨须用急流大水，以凑水轮。其轮高阔，轮轴围至合抱，长则随宜。中列三轮，各打大磨一槃。磨之周匝，俱列木齿。磨在轴上，阁以板木。磨旁留一狭空，透出轮辐，以打上磨木齿。此磨既转，其齿复旁打带齿二磨，则三轮之力，互拨九磨。其轴首一轮，既上打磨齿，复下打碓轴，可兼数碓。或遇天旱，旋于大轮一周，列置水筒，昼夜溉田数顷。此一水轮，可供数事，其利甚博。

尝到江西等处，见此制度，俱系茶磨。所兼碓具，用捣茶叶，然后上磨。若他处地分，间有溪港大水，仿此轮磨，或作碓碾，日得谷食，可给千家。诚济世之奇术也。陆转连磨下用水轮，亦可。

诗云：昔闻圜绕磨相连，役水今看别有传；一轴连轮方卧转，众机联体复旁旋。要枢自假波涛力，哲匠谁偷造化权。总道于人多饱德，好将规制示民先。

△水击面罗

随水磨用之。其机与水排俱同。按图视谱，当自考索。罗因水力，互击桩柱，筛面甚速，倍于人力。又有就磨轮轴作机击罗，亦为捷巧。

诗云：春雷声殷雪成围，收入罗床别有机。才得水轮轻借力，方池匀受玉尘飞。

△槽碓

碓梢作槽受水，以为舂也。凡所居之地，间有泉流稍细，可选低处置碓一区，一如常碓之制。但前桯减细，后梢深阔为槽，可贮水斗余。上芘以厦，槽在厦外。乃自上流用笕引水，下注于槽，水满则后重而前起，水泻则后轻而前落，即为一舂。如此昼夜不止，毇米两斛。日省二工，以岁月积之，知非小利。

诗云：刳槽制碓水为功，积注涓流满不容，螳腹低时泉自泻，蜂腰转处杵还舂。一区机利无时辍，百口精粮可日供。借便田家应窃喜，代人工力不须佣。

△机碓

水捣器也。《通俗文》云：水碓曰翻车碓。杜预作连机碓。孔融《论》：“水碓之巧，胜于圣人斫木掘地。”则翻车之类，愈出于后世之机巧。王隐《晋书》曰：“石崇有水碓三十区。”

今人造作水轮，轮轴长可数尺，列贯横木，相交如滚枪之制。水激轮转，则轴间横木，间打所排碓梢，一起一落舂之，即连机碓也。凡在流水岸旁，俱可设置。须度水势高下为之。如水下岸浅，当用陂栅；或平流，当用板木障水；俱使旁流急注，贴岸置轮，高可丈余，自下冲转，名曰撩车碓。若水高岸深，则为轮减少而阔，以板为级，上用木槽引水，直下射转轮板，名曰斗碓，又曰鼓碓。此随地所制，各趋其巧便也。

诗云：杵臼中来有别传，作机还假物相连。水轮翻转无朝暮，舂杵低昂间后先。蹴踏休夸人力健，供飧易得米珠圆。拟将要法为图谱，载入《农书·利用篇》。

△水转大纺车

此车之制，见《麻苎门》，兹不具述，但加所转水轮，与水转辗、磨之法俱同。中原麻苎之乡，凡临流处所多置之。今特图写，庶他方绩纺之家，效此机械，比用陆车，愈便且省，庶同获其利。

诗云：车纺工多日百斤，更凭水力捷如神。世间麻苎乡中地，好就临流置此轮。

△缶

汲水器。《左传》：宋灾，乐喜为政，“具绠缶”。杜注：“缶，汲器。”《尔雅》疏云：“比卦初［六］爻，‘有孚盈缶’。注云：‘爻辰在木，上值东井，井之水，人所汲，用缶。’”《杨惲传》曰：“田家作苦，岁时伏腊，烹羊炰羔，斗酒自劳。……酒后耳热，仰天击缶而呼‘乌乌’。”应邵曰：“缶，瓦器也。”今汲器用瓦，亦缶之遗制也。

诗云：缶名在卦著乎《易》，“有孚盈缶”始于此。圣人立象岂徒然，义见初爻诚有为。体圆质素用有常，埏埴由来遵古制。繘井元凭汲饮功，虚往盈来沾永利。世事从来有变通，所用在人非在器。勿因贱目作等闲，一击曾分秦赵气。眷然还忆古遗风，得失无非寓真意。好共农家老瓦盆，侑我田歌成一醉。

△绠

郭璞云：“汲水索也。”《易》卦云：“汔至，亦未繘井。”《方言》：“繘，自关而东周洛韩魏间……谓之络，关西谓之繘。” 绠，或作䋁。俗谓井索，下系以钩。今汲用之家，必有辘轳，为绠设也。

诗云：惟井有绠见于《易》，绠入卦辞名以繘。人间凿饮安可阙，悬缶至今无止日。物本无情偶如智，用舍以时存曲直。正思湔涤此心尘，汲引须凭一轮力。

△田漏

田家测景水器也。凡寒暑昏晓，已验于星；若占候时刻，惟漏可知。古今刻漏有二：曰称漏，曰浮漏。夫称漏以权衡作之，殆不如浮漏之简要。

今田漏概取其制，置箭壶内，刻以为节，既壶水下注，即水起箭浮，时刻渐露。自巳初下漏而测景焉，至申初为三辰，得二十五刻；倍为六辰，得五十刻。画之于箭，视其下，尚可增十余刻也。乃于卯酉之时，上水以试之，今日午至来日午，而漏与景合，且数日皆然，则箭可用矣。如或有差，当随所差而损益之，改画辰刻，又试如初，必待其合也。农家置此，以揆时计工，不可阙者。

大凡农家须待时气，时气既至，耕种耘耔，事在晷刻，苟或违之，时不再来，所谓寸阴可竞，分阴当惜，此田漏之所以作也。兹刊为图谱，以示准式。

梅圣俞诗云：“占星昏晓中，寒暑已不疑；田家更置漏，寸晷亦欲知。汗与水俱滴，身随阴屡移。谁当哀此劳，往往夺其时。”

○麰麦门

芟麦等器，中土人皆习用。盖地广种多，必制此法，乃易收敛，比之镰获手𢆞，其功殆若神速。今特各为图录，庶他方业农者效之，同省工力。

△麦笼

盛芟麦器也。判竹编之，底平口绰，广可六尺，深可二尺。载以木座，座带四碢，用转而行。芟麦者腰系钩绳牵之，且行且曳，就借使刀前向绰麦，乃覆笼内。笼满则舁之积处。往返不已，一笼日可收麦数亩。又谓之腰笼。

诗云：笼具牵来足转轮，瑞芒满覆一何频。不须更问仓箱数，已验今年早得辛。

△积苫

芟麦既积，编草覆之也。《农桑辑要》云：苫须于农隙时备下，以防雨作。《农桑直说》云：作苫用谷草、黄野草皆可，但纽作腰紧。一头留梢者为苫，两头齐者为荐。凡露积须苫缴盖，不为雨所败也。尝见农家有以麻经或草索织之，又可速就。

诗云：纽成腰紧草如铺，禾积苫来若结庐。应是农家有先备，等闲风雨欲何如。

△捃刀

《集韵》云：捃，拾也。俗谓拾麦刀。刃长可五寸，阔近二寸，上下窍绳穿之，系于指腕，随手芟穗，取其便也。麦禾既熟，或收刈不时，茎穗狼藉，不能净尽，单贫之人，得以取其遗滞。《诗》所谓：“此有滞穗，伊寡妇之利。”盖捃拾之间，用此器也。

诗云：铚刈中来有别名，掌边霜刃觉风生。禾田伊利知多少，俱入铮然截颖声。

△拖杷

搂麦长杷也。首列二十余齿，有短木柄，以批契系腰曳之。尝见麦野为风雨所损，而茎穗交乱，不能净鏺，故制此具，腰后纵横搂之，仍手握柄镰，芟其遗余。所得秸穗，随拥积之。有一杷毕功，得麦十余斛者。

诗云：麦田遗穗尽交加，𨫒𨨯功多在一杷。不假犁锄翻有得，登场或及下农家。

△麦钐

芟麦刃也。《集韵》曰：钐，长镰也。然如镰，长而颇直，比鏺薄而稍轻；所用斫而劖之，故曰钐；用如鏺也，亦曰鏺。其刃务在刚利，上下嵌系绰柄之首，以芟麦也，比之刈获，功过累倍。

诗云：利刃由来与鏺同，岂知芟麦有殊功。回看万顷黄云地，不用𠛎镰卷已空。

△麦绰

抄麦器也。蔑竹编之，一如箕形，稍深且大。旁有木柄，长可三尺，上置钐刃，下横短柺，以右手执之。复于钐旁以绳牵短轴，左手握而掣之。以两手齐运，芟麦入绰，覆之笼也。尝见北地芟取荞麦，亦用此具，但中加密耳。

夫笼、钐、绰三物为一事，系于人之身，而各周于用，信乎人为物本，物因人而用也。

麦绰诗云：芟麦虽凭利刃功，柄头须用竹为笼。勿云褊量容多少，都覆黄云入笼中。

△抄竿

扶麦竹也。长可及丈。麦已熟时，忽为风雨所倒，不能芟取。乃别用一人执竿，抄起卧穗，竿举则钐随鏺之，殊无损失。必两习熟者能用，不然则有矛盾之差矣。

或曰：今麦事有捃刀、拖杷、抄竿等器，名色冗细，似不足纪录，而皆取之何也？曰：物有济于人而遗之，不可。然世之豪侈辈，固不屑知，而贫窭者，欲得为利。拯既坏于无遗，取弃余为有用，是可尚也。故缀于麦事之末。

抄竿诗云：风雨摧残二麦秋，一竿料理冀全收。欲知自我扶颠力，都在芟夫钐绰头。

芟麦歌：田家食力不食智，麰麦年年勤种莳。老农八十谙地利，暑夏呼儿先暵地。再耕再耨土华腻，手把耧犁知已试。土沃不妨投种穊，今年已报春泽被。覆垄苗深如栉比，薰风长养见天意。猎猎青旗催稚穗，才结稃胞花雪坠；赫赫曦轮炽钻燧，尽著精华输至味。粒饱芒森密如篲，顿失前时浪翻翠；岂知真宰调元气，化作黄云表嘉瑞。老农眼饱虽自慰，旦夕却忧风雨至。子妇奔忙事芟器，钐绰翩翩转双臂；曳笼腰间盈复弃，急载牛箱夜无寐。转首登场簇高积，风翻日碾半犹未。已向公门奉新馈，麹材和籴凡几次。年饷巡门仍语谇，夏税有程今反易；自余宿负如取寄，指此有秋争蚁萃。一得岂能偿百费？终岁勤劳一歔欷！昨日公堂宴宾贵，尊俎横陈混肴胾，檀板珠绳按歌吹，万钱不直供一醉。庖人搓揉出精粹，尚喜食新夸饼饵。物不天来皆力致，饱食何人知所自？春祈夏荐《礼》所记，报本从来追古义。但愿斯民不畏吏，吏不扰民民自遂。凡在牧民遵此治，坐见两歧歌政异；日富囷仓均被赐，不使老农忧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