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釣磯立談

南唐烈祖至后主兴废与宋齐邱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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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概要

本文以老翁口吻记述南唐从烈祖立国到后主亡国的兴废过程,重点涉及烈祖、宋齐邱、元宗、后主及多次内外军政事件。

阅读提示

阅读时可注意文中“叟曰”与“老翁说”的评述,它们常点明事件因果与人物得失。文中涉及宋齐邱、元宗、后主等多位人物及讨闽、割江等事件,需结合上下文理解其连贯兴废之迹。

南唐烈祖宋齐邱元宗后主

自从杨氏占有江淮,那里的牧守大多是武夫悍人,一类以威猛傲慢相高,平时坐在斋几之间,往往以斩杀讨伐为事,甚至有位居侯伯,而眼不识点画,手不能捉笔的人。等到烈祖以军功任昇州牧,起初以文艺自好,招徕儒俊,共同讨论治国之道,总督廉吏,勤恤民隐。因此远近归心,以为己归。义祖听说后,从京口前往视察他所做的事,见其城隍疏浚整齐,楼堞完好坚固,府署内外肃肃,都有条理,于是自己迁治而居住在那里,更把京口交付烈祖。当时金陵的百姓,回顾怀念他的恩惠,莫不心折气沮,但被义祖的威势逼迫,而无敢建议的。起初,烈祖很不愿去朱方,请求去宣城,而义祖不许,还迟疑若有所待。客有宋齐邱,私下劝烈祖说:“从前项羽违背约定,把汉中之地给沛公,当时都以为失职左迁,只有萧何赞成,以为语有天汉,其称很美。如今明使君心中有 大志,而忽得京口,其名殆不可失。且西朝拱手,知训童昏,老臣宿将,不甘诟辱,度其势乱在旦暮,蒜山之津,曾不一夕而可以定事。更舍此利而求入宣城山中,匆匆度岁月,其无聊奈何?”烈祖惊起执其手,说:“善哉子嵩,不是吾子,我无所闻之。”中夜促驾而之官。他在京口,政犹金陵。居无何,朱瑾杀知训,广陵大乱。烈祖以兵夜渡,朝不易位而中外晏如,遂代知训执政柄,霸图兆于此矣。

叟曰:祸福之来,虽各象德,而事有机会,皆相凭借。是以风旋而上升,水激则弥悍,有情之所忘,每为无情之所转,大空之中,夫畴觉之哉!向若义祖本无歆羡金陵之心,则烈祖不得徙镇矣。又烈祖以梅冶自乞,或如其欲,则亦无因而至京口矣。京口之不至,则广陵之乱,孰恃而弭?广陵之功不在烈祖,则霸图亦无自而托业矣。吁,夫岂人谋之所及也邪!非人谋之所及,然后有以知天命之至,不可以幸而冀也。昔者伊挚以媵女而相成汤,百里奚鬻羊而见知于秦,窦姬行号而母汉室,袁妇伏膝而嫓曹宗。是故非意之意,尝为事之基胎,一日之濩落,君子不以为病焉,知卒业之有所在故也。

赵王李德诚有客,能言天文,以之占测时事,十有七八。一旦,谓德诚曰:“昨夕元象大异,扬州当流血无限,朝贵陷首穴胸。”后考其日,乃朱瑾杀知训之夕也。又烈祖执政柄时,义祖忌之,将启以知询为代,中外岌岌,人无固志。宋齐邱夜召知术者刘通微,同宿而征其事。坐久,闻鼓声,通微投袂而起曰:“子嵩,事必中变,政事仆射安若太山,不足多虑也。彼怀恶志者,自当受祸。金鼓之声澌澌然,殆有大丧与!”夕未曙,捷步至,白义祖死矣。

叟曰:吉凶之萌,未见兆朕,而上动躔次,旁关声象,彼知术者,乃能言之于事先,若合契券,曾无毫厘之差。然则阪之不可以为陵,陵之不可以为隰,高下降杀,固已有经分而悬定于冥默间者矣。世之昧者,方且逞智计,荣思虑,虚憍夸毗,以意其所不可必,颠狂妄行,而卒与祸会,吁,可胜恨也邪!

吴王称号淮海,时广陵殷盛,士庶骈阗。忽一旦,

有黄冠道人,状如病狂,手持一竿,竿首

挂一木,刻为鲤鱼形,自云钟离人也,行歌于市曰:“盟津鲤鱼肉为角,濠梁鲤鱼金刻鳞。盟津鲤鱼死欲尽,濠梁鲤鱼始惊

人。”又云:“横排三十六条鳞,个个圆如紫磨真。

为甚竿头挑著走?世间难遇识鱼人。”大率

如此意者,凡数十篇,时人莫能晓。岁余,忽不知所之。其后武义年中,江南谣言又有“东海鲤鱼飞上天”之语。及烈祖受命,复姓李氏,立唐社稷,其言方验。

叟曰:鲤之

与李,声相通也,鱼而肉角,则龙矣,虽以金刻鳞,犹为鱼也。江南虽为强国,而以偏霸终焉,

鱼之象也。顷尝读西天竺书,说因因相袭,皆如旦之有夕,相随不舍,其言将信然。大抵帝王称制,其德泽方广,滋被渗漉,流以及远,根叶旉布,虽五运互迭,不无兴衰,要其种姓,当有肖似者。是以二帝三王,共祖轩辕;卯金之祚,绝而复续。江南诸萧,虽享国之日浅,然无大罪戾。向契丹使至江南,乃云:“有萧氏者,与耶律氏相为始终。”由是观之,濠梁胄出盟津,厥有旨哉!

列祖初得政,尽反知训之所为,接御士大夫,曲加礼敬,躬履素朴,去浮靡,而又宽刑勤理,孜孜不倦。是时方镇窥伺,

事资弹压,烈祖视听不妄,指撝中节,平居

自号曰政事仆射,高位重爵,推与宿旧,故得上下顺从,人无异意。齐台之建,擢宋齐邱、徐玠

为左右丞相,于其所居第旁,创为延宾亭,以待四方之士,遣人司守关徼,物色北来衣冠,凡形状奇伟者,必使引见,语有可

采,

随即升用。听政稍暇,则又延见士类,谈宴赋诗,必尽欢而罢,了无上下贱贵

之隔。以此二十年间,委曲庶务,无不通

知,兴利去害,人望日隆。沈彬先事献《山水画障诗》云:“须知手笔安排定,不怕山河整顿难。”及将受禅,头陀范志嵩赋《月诗》云:“徐徐东海出,渐渐到亨衢。此夜一轮满,清光何处无?”概以是言之,人之与能也,有自来矣。是以吴社迁换,而国中夷然,无易姓之戚,盖盛德之所移故也。

叟曰:峻极之山,神明凭依;翳荟之邱,云气出焉。凡水之有旋桓

折

波者,必生脩鳞。帝王之量,其亦有以异

人者矣。尝试观孝

高皇帝,其总收权网,维御群隽,

当国匪解,敦守纯朴,虽汉之高、光,不是过也。徒以其崎岖偏左

之国,地势不便,加以天之付畀,自有限量,只是远图之所就,仅足以称霸而已,惜夫!

武义中,有童谣云:“江北杨花作雪飞,

江南李树玉团枝。李花结子可怜在,不似杨花没了期。”及烈祖受禅,其日白雀翔于庭,郡国以

符瑞言者,不

可以数计。其尤

著者,江西杨化为李,临

川李树生连理,于是始

下还宗之议。初立唐宗庙,定郊堂之位,圜邱毖祀之夕,乃孟夏上旬,月至三鼓当没。而升坛之际,皎然如昼,柴燎毕乃没。太史奏言:“月延三刻。”远近叹以为异事。

叟尝见长老相与言,颇有疑,以为未必然者,其意盖以谓南唐在六合间,才数州之境,讵得天应以祥眚

如是之审也。叟辩之曰:“人之精诚,上下感假,旦昼之所接,精祲之所交,亦何所不有?昔卫先生画长平之策,而太白袭

月;燕丹谋秦,而白虹贯日;鲁阳挥戈,而羲轮辍御;宋景有

一言之善,而法星退舍;以至柳起上林,石立太山,《赤伏》登汉,金雌谶晋,或曲为一姓,或专繇一人。亦有庶女含冤,而赤地千里,陨霜杀菽,匹夫致孝而鱼跃冰开,冬竹生萌。近世马仁

裕之生也,紫气充庭,卢文进出军失律,而黑蟒拥膝,及其殁

也,赤氛

宵腾,有星落如杯。姚

景昼寝,而丹蛇游于颧准之间。王舆梦有流星之警,

而几毙于飞石。凡此数子

者,位不过节将,

然犹肸蚃昭彰,又况胙土开国,五十年中江表无事,

为人神主以

对越上下者耶!

说者乃以《隋志》日行上道,遂疑往事无准,固不可以执一而废百也。”

烈祖每言:“百姓皆父母所生,安用争城广地,使之

肝脑异处,膏涂草野?”是以执吴朝之政,仅将一纪,才一拒越师,所谓不得已而用之。及受禅年,两江土宇,

比

诸侯最广,兵力雄

盛,气可以吞噬,谋臣桀将,方有建立功名之意。一日内宴,中

坐有诏曰:“知足不辱,道祖之至戒;革廓则裂,前哲之元龟。子嘉

与一二卿士大夫共服斯箴,讨伐之议,愿勿复关白也。”其后钱塘大火,宫室器械为之一空,

宋齐邱乘间进言曰:“夫越与我,唇齿之国也。我有大施,而越人背之,虔刘我边陲,污浊我原泉,股不附髀,终非我用。今天实弃之,我师晨出而暮践其庭,愿勿失机,为后世忧。”烈祖愀然久之,曰:“疆域虽分,生齿理一,人各为主,其心未离,横生屠

戮,朕所弗忍。且救灾睦邻,治古之道,朕誓以后世子孙付之于天,不愿以力营也,大司徒其勿复以为言。”于是特命行人,厚

遗之金粟缯绮,盖车

马相望于道焉。暮年先理治命,引元宗而告之曰:“德昌宫凡积兵器缗帛

七百余万,吾弃代后,汝善和邻好,以安宗祏

为意,不宜袭隋炀帝之迹,恃食阻兵,以自取亡覆也。”于时中外寝兵,耕织岁滋,文物彬焕,渐有中朝之风采。元宗之初,尚守先训,改元保大,盖有止戈之旨,三四年间,皆以为守文之良主。会元老去位,新进后生用事,争以事业自许,以谓荡定天下,可以指日而就。上意荧惑,移于多口,由是构怨连祸,蹙国之势,遂如削肌。

其后宋齐邱复起于迁谪之中,谋为自固,更相唱和,兵结而不得解矣。未及十年,国用耗半。有杜昌邻者,经事永陵,还自外镇,复领计司,抚桉大恸曰:“国事去矣!夫鸿鹄养护六翮,将致千里,今拔取之,以傅斥晏,宁不使人恨恨也!”

叟尝笑诸葛孔明号称王佐才,然不知地小人单,穷兵不休,两川之人,坐是不聊生。忠则忠矣,安所事智?今江南壤

毛瘠薄,土泉不深,

其人轻佼剽悍,不能耐久,非中国之敌也。

自有

宇宙以来,未有偏据而可以成大功者。稽考永陵之心,夫岂不欲以并包席卷为事耶?

顾其所处,势有未便故也。有如孙、陈之季,皆区区不度,以至鱼烂,由是言之,江表五十年间,父不哭子,兄不丧弟,四封之内,安恬舒嬉,虽流离侨寓之人,亦获案堵,

弗夭弗横,以得及真人之期。吁!烈祖为有大造于斯土也,明矣。

周世宗伐淮之岁,建阳孟贯于驾前献所业。其首篇《贻栖隐峒章先生》,有“不伐有巢树,多移无主花”之句。世宗宣见,问贯曰:“朕伐罪吊民,何有巢无主之有?然献朕则可,他人应不汝容矣。”

叟以谓孟贯小生,不知所以邀说万乘之道;而世宗皇帝,亦不得不为失辞。古训有之:“师以直为壮,曲为老。”又魏绛之辞曰:“师众以顺为武。”王者之师,有不出则已矣,其举事也,沛如时雨之将至,百嘉仰之以生焉。夫人胥仰之以生,则孰肯为敌而输死?江南初未有失德也,徒以连叛臣而致讨,且疆埸之故,一彼一此,亦胡可胜言?乃如周之本谋,但规取淮壤,而借此以为之辞。《诗》云:“鼓钟于宫,声闻于外,声之所驰,无翼而能飞。”方将幸人之不之

知,弗可得也。顷见故老,犹能言淮上事。周师之出也,亩无栖粮,廪无留藏,卷地以往,视人

如土芥,坟墓圮毁,老幼系缧,墟落之地,胔腐骨填,里鼓绝响,

殆无炊烟。于是自邢沟以北,皆群聚而成团,糊纸以为甲,坏锄耰以为器,因废垒以为固,官军与之对,则往往折北。是以刘仁赡以死守寿春,人相啖食,而城卒不肯下;孙忌睢盱于楼车之上,不顾身首异处,违诏而致其区区之忠。为人臣有如此二人者,可以与古烈士比,曾

不标异以奖薄俗,而俱从显戮,文武之师,固如是乎!当此之时,人心踽踽然南首,以冀会李氏,

君臣失谋,横生嫌间,其兵出不返,望旗而先溃,然且銮舆再驾,而仅足以成割江之计。所谓楚则过矣,齐未为得也,顾岂如甲戌之师,曾

不衄而一国归命焉?《诗》云:“匪疚匪棘,王国来极。”正斯之谓欤!

宋子嵩以布衣干烈祖,言听计售,遂开五十三州之业,宗祀严配,不改唐旧,可为南国之宗臣矣。及世事移改,新用事者爪距铦锐,方曹起而朋挤之,当其吊影于九峰之底,所谓几濒于死地。一旦复得政柄,内顾根柢失据,危而易摇,因隳其初心,而更思所以自完计,首开拓境之说,规以矜企动上心。于是南生楚隙,西结越衅,晚举全国之力,而顿兵于瓯闽坚壁之下,飞挽刍粟,徵发徭戍,四境

之内,为之骚然。钟山李公建勋为赋诗,有

“粟多未必为全策,师老须防有伏兵”之句,盖切中于当时之病。李宗坐是不竞,而子嵩之名亦因以陨。悲夫!

叟尝谓颓垣夷堑,何有于污墁;毁冕裂弁,孰施于面目,正子嵩之谓矣。且古之欲固其位者,亦何所不为?为

女宠妇谒,所以荡其情也;为

田猎观

游,所以耗其志也;为落落不合,所以开其矜夸也;为战鬬危事,所以胥其恇

怯也。人君倘不自觉知,未有不堕其计中者。窃尝譬之,一国之有君,犹心之宅百体也,苟一体之不密,则肤腠受邪,而病气干其正矣。病气干其正,日以渐靡,而曾不知惧,犹且表表自喜,以为完人,其可复觊

也耶!有如子嵩者,其生平志业,盖以孔明、茂宏为不足法,至其晚节末路,乃乘人主肤腠

之隙,而危为一窍之邪。鄙哉斯人也!鄙哉斯人也!

古语不云乎?“栋折榱崩,侨将压焉。”抑谓是也夫!

边南院之始为将也,爱惜

士卒,分甘绝苦,其所过之地,秋毫不犯,出入城邑,整齐而有容。时人从而目之曰“边菩萨”,望其旄纛之所指,举欣欣

然相告曰:“是庶几其撩理我也。”及其既耄,则威不克爱,纲纪紊乱,玩侮饕

渎,禁约不胜。时人又从而目之曰“边和尚”,望其旄纛之所指,举疾视而相告曰:“是愦愦

者,无宁其凂我也。”

叟曰:夫爱憎之实,既贸于区中,则毁誉之形,必迁于外次。譬之龟焉,灼其中者,文

见于兆矣。古语云:“爱其人者,爱其屋上鸟;憎其人者,憎其储胥。”夫鸟之所集,其屋必润;储胥者,主人储

意以待客之地;其敬我者,更将致憎。故君子之所以自立,不可不戒。

唐祚中兴,大臣议广土宇,往往皆以为当自潭、越始,烈祖不以为是。一旦,召宋齐邱、冯延己等人俱入,元宗侍侧。上曰:“天下之势,抵昂如权衡,要当以河山为腹背,腹背奠,然后手足有所运。朕藉扬

徐遗业,抚

有东夏,地势未便,犹如绘事窘于边幅,虽有手笔,无所纵放。毛遂云:‘锥

未得处囊中故也,如得处囊中,则必颖脱而出矣。’

我之所志,大有以似此。每思高祖、太宗之基绪,若坠冰

谷,痿人不忘起,盲人不忘视,以方我心,未足以训其勤。然所以不能躬执干戈为士卒先者,非有所顾恡也,未得处囊中故也。”冯延己越次而对曰:“河山居中,以制四极,诚如圣旨。然臣愚以谓羽毛不备,不可以远举;旌麾黯闇,不可以号召;舆赋不充,不可以兴事。陛下抚封境之内,共己静默,所以自守者足矣,如将有所志,必从跬步始。今王潮余孽,负固闽徼,井蛙跳梁,人不堪命;钱塘君臣,孱驽不能

自立,而又刮

地重敛,下户毙踣;荆楚之君,国小而夸。以法论之,皆将肇乱,故其壤接地连,风马相及。臣愚以为兴王之功,当先事于三国。”上曰:“不然。土德中否,日失其序,倘天人之望,或未之改,朕尚庶几,从一二股肱之后,如得一拜陵寝,死必目瞑。然尝观刘德舆乘累捷之威,群胡敛袵之际,不得据有中原,乃留弱子,而狼狈东归,朕甚陋之。及闻李密劝元感鼓行入关,意壮其言,至密自王,亦不能决意以西也。近徐

敬业起江淮之众,锋锐不可当,不能因人之心,直趋河雒,而返游兵南渡,自营割据,识者知其不能成事矣。此皆已事之验也,朕每伤之。钱氏父子,动以奉事中国为辞,卒然犯之,其名不祥。闽土险瘠,若连之以兵,必半岁乃能下,恐所得不能

当所失也。况其俗怙强喜乱,既平之后,弥烦经防。唯诸马在湖湘间,恣为不法,兵若南指,

易如拾芥。孟子谓齐人取燕,恐动四邻之兵,徒得尺寸地,而享天下之恶名,我不愿也。孰若悉舆税之入君臣,共为节俭,惟是不腆之圭币,以奉四邻之欢,结之以盟诅,

要之以神明,四封之外,俾人自为守。是我之存三国,乃外以为蔽障者也。疆埸之虞,不警于外

廷,则宽刑平政,得以施之于统内,男不失秉耒,女无废机织,如此数年,国必殷足,兵旅训练,积日而不试,则其气必倍。有如天启其意,而中原忽有变故,朕将投袂而起,为天下倡。倘得遂北平潜窃,宁乂旧都,然后拱揖以招诸国意,虽折简可致也,亦何以兵为哉!”于是孙忌及宋齐邱同辞以对曰:“圣志远大,诚非愚臣等所及也。”

上尝服金石药,疽剧将崩,呼元宗登御榻,啮其指,至血出,戒之曰:“他日北方当有事,勿忘吾言。”保大中,查文徽、冯延鲁、陈觉等争为讨闽之役,冯延己因侍宴,为嫚言曰:“先帝龊龊无大略,每曰

戢兵,自喜边垒,偶杀一二百人,则必赍咨动色,竟日不怡。此殆田舍翁所为,不足以集大事也。今陛下暴师数万,流血于野,而俳优燕乐,不辍于前,真天下英雄主也。”元宗颇领其语。其后闽土判涣,竟成迁延之兵,湖湘既定而复变,地不加辟,财乏而不振。会耶律南入,中国大乱,边地连表请归命,而南唐君臣束手,无能延纳者。韩熙载上疏,请乘衅北略,而兵力顿匮,茫洋不可为计,刮疡裹创,曾未得稍完。而周祖受命,世宗南征,全淮之地,再战而失,元宗始自叹恨,厌厌以至于弃代。时有隐君子作为《割江赋》,以讥讽其事。又有隐士诗云:“风雨揭却屋,浑家醉不知。”将迁幸南都,

而伶人李家明亦献诗云:“龙舟悠漾锦颿风,雅称宸游望远空。偏恨皖公山色翠,影斜不入寿杯中。”故知倾国之渐,良由废烈祖之圣训而致然也。

叟曰:国之将亡,反本塞源。元宗自在藩邸,仁孝播闻,及怵于贼臣之谀言,至诋诬先烈以自圣,

啮指顾命,忽如风之过耳,天不祚唐,可为伤心。吁!憸人小夫,不足以共谋国也如此。叟每寘念于中,则不觉为之堕睫。

烈祖使冯延己为齐王宾佐,孙晟面数延己曰:“君常轻我,我知之矣。文章不如君也,技艺不如君也,谈谐不如君也,然上置君于

亲贤门下,期以道义相辅,不可以误国朝大计也。”延己失色,不对而起。

叟曰:昔贾谊为汉建治安之策,其言反复,每以太子为根本。及太宗皇帝朝,刘洎亦推明其说。盖传付

之重,当慎厥初。伏观元宗天资粹美,闻见卓远,傥使重厚识体之臣左右前后,助成圣德,则必能拱手垂衣,克承负荷。叟闻长老说,冯延己之为人,亦有可喜处。其学问渊博,文章颖发,辨说纵横,如倾悬河,暴而听之,不觉膝席之屡前,使人忘寝与食。但所养不厚,急于功名,持颐

竖颊,先意希旨,有如脂腻。其入人肌理也,习久而不自觉,卒使烈祖之业,委靡而不立。夫然后知孙丞相可谓有先知之明,世之议者,乃指以为由忮心而发,岂其然耶!

陈觉不俟诏旨,进讨福州,冯延鲁贪功,亟谋掎角。及戎

律大挠,舆尸不归,元宗大怒,命锁二臣至国都,夺官流之支郡。秘书丞韩熙载上疏,请诛斩

以谢国人,其略云:“擅兴者无罪,则疆埸生事之臣,恬不知畏;丧师者获存,则行阵效死之士,何视而劝?”元宗不能用其语。

叟初闻江南老人言,熙载素恶于二冯,又与陈觉故不相知,是以因其隙而危攻之,其言不无过也。及见后主归命,家国湮覆,求其倾圯之渐,乃兆于讨闽之役,然则虽断二子之首,盖不足以赎责。自樊若冰裒取阴事,输之于天朝,国人恨之,入于骨髓,至发其先垄,投骨于江流。由是以考之,韩之至言,当自为体国而发。彼轻以小人之心而揣量君子,殊愧前闻之陋。

元宗神彩精粹,词旨清畅,临朝之际,曲尽姿制。湖南尝遣廖法正将聘,既还,语人曰:“汝未

识东朝官家,其为人粹若琢玉,南岳真君恐未如也。”是以荆渚孙光宪叙《续通历》云:“圣表闻于四邻。”盖谓

此也。又其天性雅好古道,被服朴素,宛同儒者,时时作为歌诗,皆出入风骚,士子传以为玩,服其新

丽。是时承烈祖勤俭之后,国家富给,群臣操觚管小技,侍从左右,承闲纳科

说,多自谓国势崇盛,如举太山以压朽壤,荡定之期,指日可俟。会闽、荆兄弟争国,有衅可乘,上亦昧

于几先,营惑利口,于是连兵十许年,

国削民乏,渺然视太平之象,更若捕风系影。初,惠昭

太子少有远见,力谏上不知息兵养民,不蒙听纳,忽忽自失,以至暴亡。至是上痛自惩艾,复思太子语,往往涕下交颐。自议南迁

豫章,百不如意,邑邑无聊,以至捐弃服御。

叟尝读《汉书》,见班固赞元帝优柔,大率颇似元宗,古今异世,而乃适同尊号,西都坐是不振,而南国亦复阴阴如日就暮,因感扬雄论鲁不用真儒

之说,又《传》称“是仪也,非礼也,唯礼为能定国”。吁!非真儒不足以救国危削,非明礼不足以权国安荣。

元宗

君臣,殆

有遗恨于此。

西平王周本经事诸杨,最为纯臣,虽不知书,而爱重儒士,宾礼寮属,不挠其权,故所至称治。后唐庄宗初入洛,吴遣卢蘋致贺,

帝历数南朝大臣,尤多本以为忠勇。叟尝记危全讽以十万众据象牙潭,楚人为围高安,以为之声援。朝廷旰食,严可求荐本可以为将,本坚辞不肯起,徐自建白曰:“往年长洲之战,非不敌也,特以上将权轻,下皆专命,互相观望,

以至军不克振。今必见委,倘不设偏裨,老臣愿出死力,以报厚恩。”朝廷许之。本

乃具选兵七千人,计日赍粮,晨夕兼驰,朝贵或有追送者,不肯少留,且曰:“兵事神速,停营信宿,众寡情见,则不可用也,吾欲及其锐而使之。”是时高安危急,人皆谓当先策援。本曰:“不然。楚人非有战心也,姑欲牵缀我师,使全讽

得毕力尔。我必先擒此贼,彼自当解。”遂直捣象牙潭,突

其垒,疾攻之。全讽少

其众,且笑本率易,殊不顾荅。本先遣劲卒穿出其 后,乘高疾呼,抚人大崩,矢石未及接,争赴水以死。本建大将旗鼓,徐趋而薄之,全讽据胡床瞪视,不及指挥而就擒。我军大欢,楚人果宵遁矣。

叟尝壮西平此举,以为近世未有成功之速如此比者。尝见中朝常丞相衮有言曰:“自二汉以来,每有兵戎,必建专征之帅。卫青、霍去病专统五道,连率九郡之师,遂清漠北。窦宪发北军五校、黎阳、沿边十二郡骑,及羌胡、匈奴兵,卒勒燕然。魏命夏侯惇都督二十六军,留镇于巢,终成帝业。晋命王濬、杜预等七军都督二十万众,卒平东吴。后周时,奚胡杂种叛于

夏州,一城之难,贼众至少,犹命于谨

置大行台,统五州军事以讨平之。隋五原部落杂叛,敌甚易取,亦使高熲

领行军元帅以出征。及国初,辅公祏

反丹阳,命李靖为副元帅,统李勣

等七总管以擒之。吐谷浑

寇边,命任城

王道宗等五军击

降之。开元以后,天下无事,戎镇玩安,浸紊经制。然至德以来,尚有统帅也,唯邺

城之役,九节度之师逡巡而溃,以无统帅,无所制命故也。”吁!纆牵

俱长,则颠蹶可俟;骖服共驾,则轮舆必奔。

孰谓西平不知书耶?盖与兵法可谓暗合者矣。

高审思守寿春,大为儆

备,晨夕出号,刁斗相属,躬率士卒,缮完城堑,楼橹渠荅,色色整饬。

或诮以为选懦,大不可

以示敌也。掾史闻而耻之,因间入白曰:“此城天险,号曰金汤。今以明将军之威,士卒莫不效命,亦安用晓昏孜孜,劳苦神算者耶?”审思笑而答曰:“君以老兵为怯耶?夫兵固多变,不可以不惧,

过而防之,策之上者。君但治曹事,看老兵格虏如何尔。”一旦北兵奄至城下,先使水工夺城中水道,穿濬所从入,每碍于角勒不得进。又为

棚车载兵,以临城上,城中飞竿起火,随方而焚之,立尽。又为地道,潜攻向城,而隧之所出,适与金鼓相值。北兵相顾失色曰:“此真守边将军也。”解围而去。行未数里,而审思先为潜机,载劲卒行地中,绕出北兵之前,曳薪扬尘,岔埃涨天,鸣鼓疾呼而至。北兵愕眙,皆以为从天堕也。审思又发悬门,出众夹而攻之,北兵歼焉。由是终审思之世,寿春不受围。向日掾史

拜而言曰:“将军天也,愚不能及矣。”

叟曰:古之善将兵者,能勇能怯,能弱能强,高审思其有焉。

徐丞相玠反复于杨、李之际,

竟以恩泽自固,累临方镇,率以贪浊闻。其性本好神仙,

颇修服饵之术,然乃以贱价市丹砂之下者,以充其用。

叟曰:彼甘心以营服食,盖至诚以爱其躯命者也,尚犹顾恡若是,求其涖官政,处国事,夫又何观?吁,充徐侯

之操,真所谓膏肓之疾欤!

烈祖初造唐,劳心五十余年,须发为之早白,其所以侧席倾迟天下之士,盖可

谓无所不至者矣,然仅得宋齐邱、孙忌、李建勋等数人而已。就数人中,孙与宋不能善终,而钟山公又雅尚廉退,是以三世开国,而谱传所录,无大可纪者。当是时,天下瓜裂,中国衣冠多依齐台,

以故江南称为文物最盛处,然其濯濯如此云尔。及宋子嵩用意一变,群憸

人乘资以骋,二

冯、查、陈遂有“五鬼”之目,望风尘而投款者,至不可以数计。彼正人端士,虽数路广取,劳谦迟久,而不可以多得;翕訿诡随之党,顺风一呼,而肩摩踵决,唯恐其不容。天意之不齐,乃至于是。

钓鱼矶边闲坐的老翁说:从前汉武帝修建甘泉宫,规模有千门万户,用来招致神灵。那时终南山上

有一种叫卷舌柏的树,

又叫侧柏,又叫珠子松,武帝喜爱它垂拂纷披的样子,像竖起的翠凤旗帜,像仙女委垂的玉佩,它的色泽相互照耀,好像要夺人眼目,于是下诏凡是终南山旁各县如蓝田等地,

每年都要进献三十棵,栽种在宫廷台阶廊庑之间。考察汉朝各位皇帝,只有孝武帝在位年久,以年计算,他所得到的这种树不知有多少,后来孝元帝采用诸位儒生的说法,全部废除了各种秘祝之祠。从武帝到元帝,时日也不算长久。祠官长陵人董可宗巡视旧宫,想寻找辨认所谓珠子松,完全不能再找到了,只有毁坏的墙垣、断裂的沟壕,只有胡耳等草木茂密地长满其中。那所谓胡耳,本来是西域的植物,中原本来没有。自从张骞通使各国,当时有进献羊马的人,胡耳的种子偶然附着在毛端,因此得以遗种在五陵。人们所称鄙弃、只作柴草放牧的,

被当作木材的,霜冬就枯槁,常常困于

焚烧的灾祸。唉!近如终南山,却过分受到万乘之君所喜爱录用,又每年进献,侧柏竟不能在数十年间保存;远如西域,只是凭借

羊马残毛,以及焚烧鄙贱的余物,没有像胡耳这样的,却蔓延弥满,以至于不能除尽。那么这果真是天意吗,这果真不是天意吗!千世之下,而士人中多有感慨激动的人,必定会对老翁这番话潸然泪下。

太祖在扬州讨伐李重进,南唐派遣冯延己接受命令。太祖召他应对,对冯延己说:“凡是举事不想再第二次登记,我如今就想要穿着朝服渡过长江,你的君主用什么来相待?”冯延己回答说:“李重进是当时闻名的奸雄,尚且一战就被擒获,容易得像摧枯拉朽,小小的国家,实在不值得仰劳

烦扰神虑。但江南士人百姓,眷恋主人的恩德,各有必死的志向,如果天威

突然降临,恐怕须要稍延片刻。大朝如果肯舍弃数十万士卒与他们血战,有什么顾虑而不能成功?”太祖笑着说:“我与你的君主大义已经确定,前面的话只是戏弄你罢了。”

老翁曾说冯延己这话,可以令人寒心,遇到太祖,圣德宏大通达,笼络宇宙,正要把江南放在度外,因此冯延己这个小人,

奉使时失言,竟不加质问责备,只用一笑来回答他。假如遇到度量狭窄如魏祖、有忌恨之心似隋文帝的君主,那么冯延己这话,就成了招致讨伐的原因了。曾记得春秋时,齐、鲁交战,齐侯对鲁国的使者说:“鲁国人恐惧吗?”回答说:“不和睦是有的,恐惧则没有。”齐侯说:“田野没有青草,房屋像悬磬一样空,靠什么不恐惧?”回答说:“他们的小人痛恨父兄的仇怨,不能忍受度日而愿意献出死力,有什么恐惧?君子则更怕失言,以致招来君主讨伐。”又说:“先公僖公、桓公

以来,世代相继载入盟约,祖宗的话,明神确实听到,岂能在君主之世,而肯覆败其成约,只靠这个,又有什么恐惧?”齐侯说:“好。”于是解兵并增加聘问。因此小国用来事奉大国,诚信不谕,将要托付于辞令,用忠信来守持它,用辞令来推行它,还怕不免于祸。所以说:冯延己这话,可以令人寒心。

义祖曾梦见面临大水,水中有无数黄龙,旁边有一个古丈夫,冠服像《三礼图》所画的节服氏形状,扛着一把大戟站着,对义祖说:“你可以随意捉它。”义祖袒身进入水中,捉到一条龙就出来,惊悸而醒。不久,掠得烈祖,养为儿子。又有一天烈祖白天睡觉,梦见一条黄龙从殿的西楹出来,

昂头向内,像窥伺的样子。烈祖惊起,派人侦察,回头

看见元宗,正倚着柱子

站立,派人候望皇上动静,于是立嫡的意向就决定了。后主时,浔阳潮水退去,有一条大鰌环体在洲上,时时举头张口呼吸,水从脑中流出,几天才死。濒江的人饱食它的肉,世人传说以为是海神凿脑取珠,因而致死。

老翁当时不悦,知道江南国将要被除灭了。为什么呢?受命之初,黄龙入梦,如今龙没有征兆,而海鰌现形。鰌不能成为龙,看它的躯体虽然大,又有什么益处,然而还不容于它的藏身之处,而暴露在江渚,骨节解散而膏肉分离,不是亡国的征兆又是什么?

后主天性喜欢学问,曾命令两省丞郎给谏、词掖集贤、勤政殿学士,分夕在光政殿,赐他们对面而坐,与他们畅谈,到夜半

才罢。他

议论国事,常以富民为务,好生戒杀,本是他的天性。承继蹙缩之国以后,群臣又都是寻常充位的人,议论大多不合旨意。曾有一天叹息说:“周公、仲尼忽然离人很远,我的道荒芜阻塞,谁来与我阐明?”于是著《杂说》数千万言,说:“特意留下这些空文,或许百世之下,有人能知道我的心罢了。”

老翁从前在江南民家,见到偷写的画像,看那宽额高鼻,风神洒落,居然自有尘外之意。恰逢大明在天,火炬不用约定就销灭,兴王抚运四海,人民居然而向内地归附。加上保大以来,国谋颠倒错乱,民困财乏,百事毁坏紊乱。后主正当中颓之年,势不能支撑长久,大概也是天时人事,

在这里互相具备吧。

徐铉和他的弟弟徐锴长久受到眷顾,家中一向

富贵,多收

奇书。兄弟都努力学习,以儒术闻名一时,因此后进晚生,莫不宗尚,只有张洎、潘佑每每讥讽,大概二人自负其才

藻,不肯稍微自居下位。等到徐锴早死,徐铉后来就掌国政,张洎于是设法与他合流,

便出力共同排挤潘佑,潘佑因此多不

调任,世人

指徐为缺少容人之量,而恨潘因不让交,认为有失。等到潘因直谏而死,士大夫仰高他的德名,争相作诗诔来哀悼他。这时徐铉正从容持禄,与国俱亡,所以主持公论的人,稍微贬低他的所为。

老翁近来

听说徐铉和汤悦奉诏书撰写江南事,居处猥僻,还没来得及见其成书,然而妄自深深怀疑徐还有忌恨之心,或许将庆幸潘的死,而在泉下厚诬潘。潘佑实在疏放俊逸,为人少法度,譬如长松古栝,固然礧砢多节目,至于志趣操守

必定不肯忍心做非义之事。平居一句话不酬答,即使即刻刎颈也不顾,等到他面对大事,立危议,

挺然不回,离古人又有多远?后主既已诛杀潘佑,而察知他没有别的心思,心里很后悔,因此厚抚其家,说到潘佑的事,往往投箸不食,甚至为他作感伤之文,这是南州士大夫共知的。老翁确实逆料欺诈贪求书记其事,以留给后人,使正史或者不能传出他的谬悠,这也是仁人的用心。

卢多逊来聘问,南伐的形势显现了。后主也稍微知道,于是派遣使者请求接受封册,没有答复。

甲戌年

,季穆奉命,诏后主入朝陪祭郊禋,举国震恐。后主惊惶扰乱,称病不敢赴。九月,王师攻克池州。先前,江南旧将都已死去,掌兵的多是新进后生,大臣都依违取容,帷幄筹议,自相驳杂,其中轻佻

的人,天天希望兵戈兴起,以为功名可图。张遇、郑彦华不向朝廷请示,突然以轻兵北袭建安军,又想火烧滁州外城,都未成功而返。上流镇守,迎旗奔溃,王师不血刃而逼近城下。先前,光政使、门下侍郎陈乔自以为忠义可以

谋国,后主也一向信任他,于是诛杀皇甫继勋,定为城守之计。城中有卢绛,粗略以骁勇闻名,旧经征战,人心倚以为固。陈乔

于是与他争论,气冲冲地禀白后主,派遣他率领所部援救南徐。

卢绛受命,鸣鼓整旗,由水道并船而出,王师知道他必死,为他开围放他出去。从此孤城坐守,不再有方略。适逢刘澄以京口投降

越,卢绛转入宣歙山间,中外丧气沮丧,开始有请降之议。那天,后主让群臣全都坐在殿下,问计策从何而出。丞相徐铉等都唯唯不能回答,陈乔建议,想派人冒围,尽起上流之兵,背城一战,再降也不晚。卫尉卿陈大雅举笏说:“侍郎平日自谓赤心许国,因此陛下悉心相待,名位显赫,

同辈所不敢望。如今都城被围,又想派谁去犯难呢?”后主称大雅的字而对他说:“审己是儒者

啊,平时还想急人之急,能勉强

为孤走一趟,所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大雅再拜说:“陛下十多年来,焦心养士,群臣不能报答万分之一。如今仓卒之际,竟烦玉音反复如此,臣罪该万死。但臣愚以为覆水之势,几乎难以图谋,臣虽然幸承威灵,恐怕不能办成。”后主说:“我平生喜欢耽溺佛学,对于世味淡如。先帝弃代,冢嫡不为天所佑,越次升位,

实在不是本心。自从割江以来,亡形已见,屈身以奉中朝,唯恐获罪,曾想脱屣而去,只是无计可施,竟烦天讨,蹙迫如此,孤又怎能惜一日之辱?正因为城围历时,旅拒已久,突然输诚投降,将不被接纳,因此想起上江征戍,共相呼应,然后投诚请命,于是或许为允。”

大雅说:“陛下乏使令,不以下臣为不佞,臣请死生以之。但敢问上江主帅,谁可委以集事?”后主说:“洪州朱令赟志不营私,他或许能分担孤的忧愁。”大雅说:“臣近来曾与他同事,非常熟悉令赟的为人,虽然断断顾国而无远谋,颇愎谏而自用,臣怕不是解纷之才。”后主说:“古人有言:‘中流失船,一壶千金。’今日之急,哪有暇选择?”大雅说:“臣请得奉将明命,都护诸军进止,臣虽不武,愿竭驽蹇,或有千虑之一得。若与令赟共事,必无益。”后主脸色不悦,说:“诸人平时高谈稷契,眼前只想作任蛮奴之计,孤又能

托命于谁!”于是歔欷而起。晚上,出诏付大雅,发令赟等军,督促即刻出发。大雅不敢再辞,当夜三更犯围驰出。当时令赟也以团聚江西军马,想络绎赴难。大雅到,劝令赟倍道星行,令赟不能用,于是在浔阳口

缚大筏,载粮糗军资数十万计,

行至石牌,营于新开河口。那天,苦雾白天聚集,如帟幕笼罩营上,即使对面人也看不见自己的手掌。

从

外来的人说:“有白气如虹,上亘于天。”大雅对令赟说:“我们是勤王之举,而奇祥如此,公宜审度,不可忽视。”令赟也畏惧不悦,斩有罪者数人,引军而行。次日,至虎罇洲,军士望见王师上有气,都如鸾翔凤舞之状,

都知道不能敌。令赟对大雅说:“我这头颅,决心为国家效一死,想与卿俱没无益,烦卿为先事入城禀白,可以吗?”大雅说:“入城容易,北兵气象如此,愿明将军明算审数,勿轻举妄动。”于是大雅驰还台城,辛勤冒矢石,才得潜入,君臣相持,喑呜泣下。大雅说:“令赟军必无成。”于是让陈乔草降表。那天,令赟独乘大航,高数十重,上设旗鼓,蔽江而下。王师聚而攻之,箭集如猬,令赟窘迫不知所为,于是发急火油来抵御。北风暴起,烟焰涨空,军遂大溃,令赟死。从早晨到申时,约降未定,而城北角陷落,王师入城了。陈乔羞悸,在阙下自缢。大雅拜辞后主,出投殿角井中,衣服挂在井干上,不能速决,

兵人把他拉出来。统帅曹公认为他的事义,下令按品级安葬陈乔,又录用大雅,让他与后主自随入朝,拜太子洗马,一年多忽忽而卒。

老翁曾听说这三人,都孤介特立,没有游谈之助,所以位

不甚通显。等到临危效命,独先于众人,才知道忠义激发,临事有如此者。老翁曾

想为他们作传,苦于不知其谱系,如今行将老矣,私念不丰之文,不足以表襮,何况又

国亡之际,举朝持禄相为沉沦,往往争言其君的长短,以自媒衒,甚可丑也。他们看朱、陈死事,大雅忘身,应该嫉妒而横相诋毁,必欲其无传而后止。唉!这就是老翁执笔涕下,浪浪而不能自禁的原因。

丞相孙侯忌在重位时,介独自守,不接见宾客,生平所不喜欢的人,恨之不能忘。他与宋齐邱、冯延己等人,几乎如不同天之仇。等到将命周朝,自知不免,私下对副使王崇质说:“我想熟了,终不忍负永陵一抔土,其余非所知。”这时

钟谟也从下位拔起,预闻国事,锐意有为,而不肯比数,时辈朝臣嫉恨他,上下侧目。等到北使还朝,被唐镐所排挤,最终以窜死。

老翁曾说这二人,志业不同,虽然都负许国之志,至死不变,至于经济庶务,位在百工之上,则似乎不是老翁所闻。为什么这样说?宰相,

是大官,处大官的人,不务小察,不规小智。所以说:“大匠不斲,

大庖不豆,大勇不斗,大兵不冠。”齐桓公向管仲问相,管仲回答说:“鲍叔的为人,清廉洁直,看人不如自己的,不拿来比于人,听人的不善,入耳而不能忘。不得已,则隰朋可以。他的为人,上志而下求,丑不若黄帝而哀不如自己的人。他对于国,有听不到的;对于物,有不知道的;对于人,有看不见的。不得已,则隰朋可以。”那宰相,是鲍叔所不能做的,

而

又有什么

孙、钟孤剌而狼狈,

即使周公也不足观了。独孤郁有言说:“如今在位的人,他们没有公心吧!见一善没有人称道,其意则说:‘非我事也。’如果以为非我所当事,

那么无所往而非我事矣,

无所往而非我事,天地之间,不是太寂寥了吗!”如今孙、钟的度量,不只是以为非我所当事而已,大概又急切

地规露其所有,唯恐人或许先于我,

因此护前而排下,想用两手为天下障蔽。唉!天地生材实在难,宰相应当代天工,以匠成庶类,如果不任责,则必有大谴。如今孙、钟不止不任责,操一国之势而顾与士为仇,那么终罹非命,不是不幸。

常梦锡性獷直。初升

朝,见党人互相推挽,每天以谬悠尝试之说,聋瞽朝听,梦锡大惊,于是发狂归家,闭门请求外补。又数年,复还朝列。适逢上巳日,朝贵出秦淮游宴,座中有诋毁大朝事的人。梦锡瞪目举手,说:“诸君平时每言致君如尧舜,如今反而自为小朝吗?”众人没有回答。梦锡归,于是上表,历指权要朋私卖国,以及揭发宰执狼籍数事。朝廷不能加察,因为他的话大忤,夺官流徙,梦锡因此忽忽不得志而死。等到

后主时,才追加甄赠。

老翁曾说

上古之时,人伪未炽,

有所谓指邪戒佞之草,不能切痛于人,但它的芒颖所

摇动,已足以破非心于肝鬲。德下衰,文奸饰诈者渐起,于是有神羊獬廌之兽,造形而致触,但尚未

有声气,而它的头角所取,也足以判曲直,明是非。德又下衰,混淆而区处,以智力相轧,争其消息,乃如寒暑之序,而莫得其端倪,不能再以衡

决了。于是有悻悻頩怒之气钟于中,不能的节士,

叫号疾呼,陵等

而犯分,不惜其躯命,而贪以其不訾之孤力,想有以排拔山之根党。虽然不能格以死亡,犹

将使后世之下粗有概操者,也都为之毛发森悚,有如梦锡者,真是其人吧!唉!自草而兽,自兽而人,至于人也极矣,而又且不胜。我不知继其后的,又将谁恃以寄其直呢!冥冥之上,不曰有天吗?假或天且恝然而不以为事,则我知末如之何矣。

晋王景遂性好宝玉,曾以玉杯行酒,坐客传玩,以为希世之奇。赞善张易佯醉把它摔到地上,说:“贵宝贱士,大王

不应当这样。”坐客都惊视失色,王敛容谢罪。从此每每慰荐张易。等到张易当使海东,王惊促入白皇上,以为朝臣如张易不可多得,奈何远使,使他冒犯风涛?皇上说:“无忧。如

张易的为人,海神岂敢侮

他呢?”

老翁曾说人的常情,甘于耳目近玩,而昵于左右谀言,泯泯以终其身,而不之知觉的,都是这样。古语有之:“自

非圣人,不能受人尽言。”张易轻以胸臆,而回宗藩的嗜好,非但不加吝惜,而更得褒敬。所以张易言之无难,晋王受之为难。回视坐上逢意而赞奇的人,何止奴颜婢膝乞丐者所为!他们既忍于此态,卒

然正直之言,横出于其所不意,求其不沾沾巧谗,以嫉妒正士的,幸矣,那么他们惊视瑟缩,颜色不能自主,也不足怪。如今晋王乃能超然出于流俗寻常之见,而危受国士之言于群枉之中,至于终身爱惜,唯恐其不至,以此迹王之所存,其有大过人者。世人连连于形迹之伪,而促为敛容以谢的,大概有之,然未必由衷,未必由衷,则不能如王的慰荐张易了。唉!九泉而可作,老翁其

拥篲于晋邸之门。

天长令江梦孙,初到官,吏白大廳妖怪不可居,请止便

室。梦孙说:“勿恤,我自当之。”傍晚,果有魅呼笑而至,掀投床几,叩寝室疾呼:“江梦孙速出!”梦孙卧闻,以喏回答,于是整服朝服,秉烛出户,焚炉奠爵而祝说:“不知何人,辄敢召县令?令

为民长,必有正厅以御群吏。你或为神,必当受民祠,

岂得非理

与王者主宰争居官府?日月昭晰,我当奏白。

你虽后悔,还来得及吗?”由此寂然,不再闻灵响。

老翁说:太古之时,民神杂扰。申命重黎,绝地天通。禹铸九鼎,以图神奸,使人人

通知其名象,虽入山林而谬戾

不祥之气,不敢奸犯。圣人之所以虑天下后世,可謂详尽。如今天长的魅,竟据县令治所,而与其官长争处。唉,岂不怪吗!然而人的

心静的,天地可鉴,日月可照,出其言而不戾于正,则群枉者必将挠服。考梦孙之所以行己,魅固不格,奈何尚且恣睢,作为淫威?及闻正言,然后情得意沮,藏匿伏息,他也是下愚之类,不是所谓黠鬼。

宋子嵩初佐烈祖,招徕俊杰,布在班行,如孙晟、韩熙载等,都有特操,议论可听。到晚年惑于陈觉、冯延己等,更疏薄平时素所知奖的人,新进用事之人,声势气焰,往往炙手可热,孙丞相等曾所叹吒。一天,晟闲见齐邱说:“君侯以管、乐之材,当阿衡之地,好恶举动,不可不审。且人主所与共心意者,近则法从数君子,远则七人之列,与三院御史,都是绳愆纠缪之任。又劝讲金华,所以开发上听;羽仪储宫,所以

隆重国本。都须搜择硕德,其性方整

重质,

有守而不回邪之人。近日所除,群听尚且不惬,又将何所冀呢?”齐邱说:“无忌素以大量称,号能容同

异者。方今大业草创,实藉众俊,奈何铢称而衡较?且人全材,实不易得,若以一节一目而废其寻常,我怕无时可以得人了。”晟说:“不然。我闻之,昔墨子见染素丝者而叹说:‘所入者变,其色亦变,凡五入而为五色。故染不可不慎。’舜染于许由、伯阳,

禹染于皋陶、伯益,汤染于伊尹、仲虺,武王染于太公望、周公旦。此四王者,所以染当,故王天下。夏桀染于羊辛

岐、踵之戎,纣染于崇侯、恶来,厉王染于虢公长父、荣夷终,幽王染于虢公鼓、祭

敦。此四王者,所染不当,故为天下僇。’如今晟的私忧过计,不是谓求备于人材,是怕所入者变,则其色亦变。戒在于所

染,岂惟人主则然?自千乘之国,百乘之家,以至于士庶人,无不其然。君侯德操内定,洞鉴情伪,灼知事物之数,小夫憸人,固无窜察。晟实恐九重渊深,四聪

之路不宜壅塞,倘若左右前后坌至雾集,政当

有敷受之垢,或可以移乾刚之断。当尔之日,君侯方将挈其

契领,无所及了。晟本羁旅之余,智意昏痗,诚感主上不世之遇,而怀君侯推毂之私,故贪竭其毣毣

之思,唯君侯才幸。”又数日,韩熙载入见齐邱,说:“小人今旦出郊,见群儿为飞鸢之戏,窃有所感激。今为相君言之,可以吗?”齐邱说:“愿闻之。”熙载说:“那飞鸢初逝,其丝发于轮,缓急在掌握之间,或上或下,唯群儿所欲。及空回风迅,线尾端

直,进或激昂动摇,群儿相语说:‘此名索线,慎不可纵,纵则断线而去了。’执线轮者,心知其如此,然独念其决起

可以快一时之观,而又力也有所不能加。力不能加,则虽欲不纵,也不可得。既纵之后,怦怦如鼓危弦,其声琮琤,

忽一得势,则大挽裂以往,或盘珊太虚之上,或投于沧洲杳渺之外,或罥于积莽翳荟之间。群儿蹑断绪,穷荒径,尽日力而不可得,踵穿衣决而返,至为其亲加扑捶。唉!世事大有似此者,愿相君以为念。”齐邱说:“日者无忌有言,于齐邱之心鼎鼎然。今叔言之辨,可谓微矣。我正思之,异日有以教我,愿有所承。”熙载说:“天下之勢,盖又有甚于此者,须别日

谒之。”及冯、陈、朱、

查之党成,齐邱地在嫌甚,不得已逊于九峰之谷。一天,晨起览镜,说:“我貌有惭色,应愧孙无忌、韩叔言。”盖谓此。

老翁说:憸猾之移人,岂不怪哉!宋子嵩心知其故,而且不免。古诗有之:‘当路莫栽荆棘树,他时免挂子孙衣。’如子嵩则身罹其难,由于他用智之不明,可惜!

山东有隐君子,素负杰

人之材,与昌黎韩熙载同时南渡。初以说干宋齐邱,为五可十必然之论,大抵多指汤、武、伊、吕事。齐邱谢说:“子之道大,我怕不能了此。”于是引以

见烈祖。烈祖说:“江南之地

如覆瓯,子幸何以教我?”回答说:“昔关中父老语刘德舆说:

‘长安千门万户,是公家百姓;五陵联络,是公家坟墓,舍此将欲何之?’故小人也以此为明使君愿,倘不能拓定中土,王有京洛,终不足言。”烈祖颇喜其言,然以南国初基,未能用,

于是擢为校书郎,縻以群从事。雅非其所欲,于是放意泉石,以

诗酒自娱。及嗣主登位,韩叔言表荐其名,召将用之,见于便殿,说:“臣草野之人,渔钓而已,邦国大计,非臣所能知。”嗣主赐之以酒,饮即径醉,溺于殿陛之

下。上笑说:“真隐士也。”赐田五亩以遣之,遂卒不仕。

老翁曾闻帝者得其根荄,王者得其英华,霸者得其附枝,小之不可以为大,犹东之不可以为西。有如此人,邀说烈祖以王者之事而不合,则有卷之而已,岂肯斲而小之呢!

昌黎韩熙载,字叔言,慷慨有才学。曾著书,号《格言》,传于世。家故富豪,颇好侈忲,不为烈祖所礼。元宗爱其词章,且东宫旧僚,故骤见任用。在朝挺挺谅直,不为权势所喜,至诬以纵酒,黜为和州司马,其实熙载酒量,涓滴而已。久之,复入纶掖,诰令典雅,有元和风采,江表碑碣大手笔,咸出其手。初,熙载自以羁旅被遇,

思展布支体,以报人主。内念报国之意,莫急于人材,于是大开馆,延纳隽彦,凡占一伎一能之士,无不加意收采,唯恐不及。虽久病疲苶,也不废接对,至诚奖进后辈,乃其天性。每得一文笔,手自缮写,展转爱玩,至其纸生毛,犹不忍遽舍。后房蓄声妓,皆天下妙绝,弹丝吹竹,清歌艳舞之观,所以娱侑宾客者,皆曲臻其极。是以一时豪杰,如萧俨、江文蔚、常梦锡、冯延己、冯延鲁、徐铉、徐锴、潘佑、舒雅、张洎之徒,举集其门。熙载又长于剧谈,与相反覆论难,多深切当世之务。故熙载每有表疏论列,闻听

翕然,以为当惬。

后主即位,适会朱元反

叛,颇有疑北客之意,唯待熙载不衰。又熙载曾将命大朝,留不得遣,有诗题馆中说:“我本江北人,去作江南客。还至江北时,举目无相识。清风吹我寒,明月为谁白。不如归去来,江南有人忆。”时宰见而悯之,为白天子遣还,以此之故,嫌疑不及。然

熙载内亦不自安,因弥事荒宴,殆于废日,

俸禄之数,不得充其用。及身没之日,后主痛惜说:“天夺我良臣何速也!”遂不爰立,

顾左右说:“今将赠熙载以平章事,前代尝有此例否?”或回答说:“刘穆之赠开府仪同三司,即其例也。”后主即日出手书,诏赠以平章事,追谥曰文靖。葬于梅岭冈谢安墓侧,江南人臣恩礼少有其比。

老翁曾说进贤受上赏,蔽贤蒙显戮,此兴王之令典。及读《虞书》,称‘天秩五礼,天讨五罪。’又《大易》之辞说:‘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乃知兴王之所以

柄以赏罚者,是乃天意。宋子嵩、孙无忌以才名高于南唐。子嵩在位三十许年,历处权任,然睢盱自大,而尤恨人之不同己者。无忌铁心石肠,落落以忠赤自许,至于论人材,则门下盖如扫。二丞相之死,虽其事不同,而皆罹非命,并其孙子殄歼无遗,老翁意其为天之所殛故

也。韩叔言虽奉养过腆,动罣讥议,处世逼迫,略无好悰,然身死之日,备享哀荣,盖其平生特以爱礼人士为称而已,

老翁又意其为天之所佑故也。夫天之所为,人莫之知,虽勇如

贲育者,

不能支也不能移也。

后之有位之君子,其戒之哉,其戒之哉!

剑浦人陈陶,学通天人,自负台铉之器,不肯妄干托。

及闻宋子嵩秉政,凡所荐擢,率浮靡

憸佞,陶自知决不能入,因筑室南都之西山,以吟咏自放。及齐邱出镇,陶更有蒲轮之望,仍自咏说:“中原莫道无鸾凤,自是皇家结网疏。”故与水曹郎任畹相善,以诗寄之说:“好向明时荐遗逸,莫教千古吊灵均。”朝廷也自知其名,想加召用。适逢割江多故,未暇。这时江南多妖孽,彗孛昼见,陶察运祚衰替,不可扶持,遂绝意于荐绅,专以服食炼

气为事。又诗有说:“乾坤见了文章懒,龙虎成来印绶疏。”又说:“近来世上无徐庶,

谁向桑麻识卧龙?”又说:“蟠溪老叟无人问,闲列柤、梨教《六韬》。”柤、梨,是他两个儿子的小字。有人问其优劣,陶回答说:“味虽不同,

皆可于口。”

老翁曾说明王驭世,哲匠宰物,要当使一世之士,

相为低昂,

没有赍志遗恨者,然后物物得其

平,这叫作太平。昔应侯与贾子坐在堂上,闻

有鼓琴

之声。应侯说:“一何悲耶?”贾子说:“张急调下,故使之悲。张急者,良材;调下者,卑处。取那良材而卑处之,能勿悲吗!”

是故骐骥不遗能于良、乐,良宝不藏耀于隋、

郢,盖其辉

光夜射,则价高秦、赵,飞驷灭没,

则

岂论燕、越。物尚有之,士亦宜然。庾阐有云:

‘桂林生于五岭,杞梓出于南荆。’以卉木之盛,犹载在方志,

况千里之朝,怀其良彦,而使之滞于常流,

莫登于龙津呢?故老翁以陈陶之志业考之,

有以知唐室之不竞。

钱遵王《读书敏求记》称:‘叟为山东人,不著名氏。清泰中,避地江表,营钓矶以自隐。李氏亡国,追记南唐兴废事,得百二十余,疏于此书。今本直刊为史虚白撰,不知何所据。’钱文引其自序中语说:‘文惭子山之丽,兴哀则有之;才愧士衡之多,《辨亡》亦几矣。’今无此序,而事亦止二十九条,知所刻非全本。

乾隆丙申

重九,枚庵漫士吴翌凤记。

明年

丁酉

九月十日,借滋兰堂朱氏所藏汲古阁旧抄本,校正误阙,补录卷首脱简,略成善本矣。何小山一跋,并附于左方。漫士又书。

《钓矶立谈》,以前见到昆山徐司寇的大字宋本,纸张刻印精良,至今还在眼前。昨天在腊月末尾买到这个本子,很因为抄写拙劣而嫌弃。最近偶然将曹氏新刻本粗略比较,曹刻脱漏错误,多得数不清,打开书册就缺了两版两行,又少一篇序,此后脱漏错误,版版都有,不能一一列举。

康熙乙未年

秋末,小山记。

右边《钓矶立谈》一卷,作者自称叟,不署姓名。根据《十国春秋》认为是南唐史虚白所撰,楝亭曹氏在维扬刻印,于是用他的名字列在卷首。我从自序和其他书考证,大概是虚白次子的手笔。虚白在烈祖时,曾任校书郎,所以序称“先校书”。又龙衮《江南野史》说:“虚白二子,长子早卒,次子举进士。孙温,咸平年间擢第。”如今序中有“使小子温成诵于口”,知道它出自次子。卷中叙述虚白的事,称隐士,称山东隐君子,并避讳先校书的称呼,有人怀疑。考证虚白最初以游说干谒烈祖,估计不能被任用,就断绝世事,牛车载酒,山童负瓢,超然尘世之外,身隐而文,这本来是他的先前志向。元本共一百二十条,已亡佚过半。楝亭刊本又多有残缺。枚菴漫士得到汲古阁旧抄本,凡是殷、徵、桓、构、惇、廓等字,都避讳末笔,一仍宋刻的旧貌,颇为完善。于是根据曹本,详细校对,补录自序一首、脱简两页,订正其缺误又数百字,顿时恢复旧观。丁酉孟冬,我访问旧友吴阊,得以从枚菴借录。既欣赏毛本之佳,更惋惜曹刻之陋。于是命刻工赶紧刊正,并且用来酬谢枚菴校录的勤劳。

乾隆戊戌年

二月上旬,得闲居士鲍廷博识。

《钓矶立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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