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10

太祖建隆元年二月乙亥日，尊奉母亲杜氏为皇太后。太后是定州安喜人，治家严厉而有法度，生了五个儿子，叫匡济、匡胤、光义、光美、匡赞，匡济、匡赞早死。陈桥兵变时，太后听说后说：“我儿子一向有大志，如今果然如此。”等到被尊为皇太后，皇帝在殿上叩拜，太后却神色忧愁不高兴。左右侍从进言说：“臣听说母以子贵，如今儿子做了天子，为什么还不高兴？”太后说：“我听说做君主难，天子置身于万民之上，如果治理得法，这个位子可以尊贵；如果一旦失去控制，想做个平民百姓也办不到，所以忧虑。”皇帝再次叩拜说：“恭敬地接受教诲。”

二年六月甲午日，皇太后杜氏去世。太后生病时，皇帝侍奉汤药，不离左右。病危时，召赵普入宫接受遗命，并且问皇帝说：“你知道你所以能得到天下的原因吗？”皇帝说：“都是祖先、太后的余福。”太后说：“不是这样，正是由于柴氏让幼儿主持天下罢了。如果周有年长的君主，你怎么能到这一步！你百岁之后，应当传位给光义，光义传位给光美，光美传位给德昭。四海极为广大，能立年长的君主，是社稷的福气。”皇帝哭泣说：“怎敢不照教诲办！”太后回头对赵普说：“你一同记住我的话，不可违背。”赵普就在榻前写成誓书，在纸尾署名说“臣普记”，藏在金匮中，命谨慎机密的宫人掌管。太后于是去世，谥号昭宪。

秋七月，任命弟弟光义为开封尹，光美为兴元尹。

乾德二年六月，任命皇子德昭为贵州防御使。按旧例，皇子出宫就封王，皇帝因为德昭还未成年，特意降低礼仪。

三年六月，加封弟弟光义为中书令，光美为同平章事，儿子德昭为贵州团练使。

开宝六年八月，赵普被罢免宰相，出任河阳三城节度使。赵普到河阳，上表自我申诉说：“外人说臣轻率议论皇弟开封尹，皇弟忠孝全德，哪有嫌隙。况且昭宪皇太后病危之际，臣实在参与听闻顾命。了解臣的是君主，希望赐予明察！”皇帝亲手封好他的表章，藏在金匮中。

九月，封弟弟光义为晋王，班位在宰相之上。又任命弟弟光美兼侍中，儿子德昭为同平章事。

九年三月，任命儿子德芳为贵州团练使。

九月，皇帝驾临晋王光义府第。皇帝友爱光义，多次驾临他的府第，恩礼很厚。光义曾经生病，皇帝亲自为他烧艾，光义感觉疼痛，皇帝也拿艾自己灸。每次对近臣说：“光义龙行虎步，他日必定是太平天子，福德不是我能比得上的。”

冬十月，皇帝有病。壬午夜，大雪，皇帝召晋王光义，托付后事。左右都不得听闻，只远远看见烛影下晋王时而离席，好像有逊避的样子。接着皇帝拿柱斧戳地，大声对晋王说：“好好做！”不久皇帝去世，当时漏下四鼓了。宋皇后见到晋王愕然，急忙喊道：“我们母子的性命都托付给官家了！”晋王哭泣说：“共同保全富贵，不要担忧。”甲寅日，晋王光义即皇帝位，改名炅。称宋后为开宝皇后，把她迁到西宫。任命弟弟廷美为开封尹，封齐王；哥哥的儿子德昭为永兴军节度使兼侍中，封武功郡王；德芳为山西南道节度使、同平章事、兴元尹。廷美就是光美。不久下诏太祖、廷美的子女都称皇子、皇女，表示一体。

太宗太平兴国四年二月，皇帝亲自率军讨伐汉，想让齐王廷美掌管留守事务。开封判官吕端对廷美说：“皇上栉风沐雨，以申讨伐。大王地处亲贤，应当表率扈从，如果掌管留守，不合适。”廷美于是请求随行，皇帝允许了。

八月，皇子武功王德昭自杀。当初，德昭随皇帝征伐幽州，军中曾经夜间惊乱，不知皇帝在哪里，有人谋划立德昭，皇帝听说后不高兴。等到回师，因为征北不利，很久没有行太原的赏赐，德昭为此进言，皇帝大怒说：“等你自己做皇帝，再赏也不晚！”德昭退下后自刎。皇帝听说后惊悔，前往抱着他的尸体，大哭说：“痴儿为什么到这一步呢？”赠中书令，追封魏王，谥号懿。

冬十月，评定平定汉的功劳，进封齐王廷美为秦王。

六年三月，皇子兴元尹德芳去世，赠中书令、岐王，谥号康惠。

当时卢多逊专政，赵普奉朝请多年，多逊更加诋毁他，说赵普当初没有拥立皇上的意思，赵普郁郁不得志。恰逢晋王府旧僚柴禹锡、赵镕、杨守一告发秦王廷美骄横放纵，将有阴谋暗中发动。皇帝怀疑，问赵普，赵普于是说：“希望担任枢密要职，以察奸变。”并且自我陈诉说：“臣愧为旧臣，被权幸所阻。”于是详细陈述参与听闻昭宪太后顾命以及前朝上表自诉等事。皇帝打开金匮，得到誓书，又看赵普以前的表章，于是召见，对他说：“人谁没有过错，朕不到五十，已经知道四十九年的过错了。”九月，拜赵普为司徒兼侍中，封梁国公。

七年三月，有人又告发廷美想趁皇帝驾临西池作乱，于是罢免廷美开封尹，任西京留守，赐给袭衣、犀带，钱千万缗，绢、彩各万匹，银万两，西京甲第一区。下诏枢密使曹彬在琼林苑为廷美饯行。任命太常博士王遹判河南府事，开封府判官阎矩判留守事。进升柴禹锡为枢密副使，杨守一为枢密都承旨，赵镕为东上阁门使，赏他们告发廷美阴谋的功劳。贬左卫将军、枢密承旨陈从信为左卫将军，皇城使刘知信为右卫将军，弓箭库使惠延真为商州长史，禁军列校皇甫继明为汝州马步军都指挥使，定人王荣为濮州教练使，都因交通廷美及接受他的宴请犒赏。有人告发王荣曾经与廷美亲吏狂言：“我不久应当得节度使。”因此削籍，流放海岛。

当初，昭宪太后遗命太祖传位给皇帝，皇帝传位给廷美以及德昭，所以皇帝即位之初，任命廷美为开封尹，而德昭、德恭等都称皇子。等到德昭不得善终，德芳相继夭折，廷美才开始不安，柴禹锡因而上告变故来动摇他。他日，皇帝以传国的意思询问赵普，赵普回答说：“太祖已经错了，陛下岂能再错！”廷美于是获罪。赵普又任宰相，卢多逊心中不安，赵普多次暗示让他引退，但多逊贪恋权位，不能决断。恰逢赵普查得多逊曾经派堂吏赵白交通秦王的事，皇帝大怒，责授守兵部尚书。过了两天，下御史狱，逮捕中书守堂官赵白、秦府孔目官阎密、小吏王继勋等，命翰林承旨李昉、学士扈蒙、卫尉卿崔仁冀、御史滕中正等共同审理。多逊全部服罪，说多次派赵白把中书机事密告廷美，并且说：“希望宫车晚驾，尽力事奉大王。”廷美也派小吏樊德明回报多逊说：“承旨的话正合我意。”于是赠给他弓矢，多逊接受了。阎密恣横不法，说话多有指斥，王继勋曾经为他寻求歌妓，仗势贪赃，都服罪。案件上报，皇帝下诏文武官员在朝堂集议，太子太师王溥等七十四人上奏：“多逊及廷美心怀怨望诅咒，大逆不道，应当处死，以正刑章。赵白等斩首。”下诏削夺多逊官职，流放崖州，并迁徙他的家属、近亲到远方。赵白、樊德明、阎密、王继勋等都在都门外斩首，登记没收他们的家财。廷美勒令归私第，他的男女等恢复正名称，德恭等仍为皇侄，皇侄女嫁给韩崇业，去掉公主、驸马称号，都发遣西京，就廷美居处。贬阎矩为涪州司户参军，孙屿为融州司户参军，都是廷美的官属，因辅导无状获罪。赵普又认为廷美居西京不方便，暗示知开封府李符上言：“廷美不悔过，怨恨，请求迁徙远郡，以防他变。”下诏降封廷美为涪陵县公，房州安置，妻楚国夫人张氏削去国封。任命阎彦进知房州，袁廓通判州事，来伺察他。赵普又怕李符泄露，于是借其他事治李符的罪，流放春州，一年多后死。

八年冬十月，赵普被罢免。廷美到房州，忧惧成疾，雍熙元年春正月，在房州去世，年三十八。皇帝听说后，呜咽流泪，对宰相宋琪、李昉等说：“廷美自小刚愎，长大更加凶恶。朕因为同气至亲，不忍心置之于法，让他居房陵，希望他思过。正想推恩恢复旧制，突然去世，痛伤奈何！”于是悲泣，感动左右。下诏追封为涪王，谥号悼，为他发哀成服，任命他的儿子德恭、德隆为刺史。廷美获罪，是赵普做的，真宗即位，追复为秦王，妻张氏为楚国夫人，仁宗赠太师、尚书令，徽宗改封魏王。

当初，赵普因佐命功，代替范质等为相，皇帝倾心任用他，事无大小，都咨询决定。赵普曾经推荐某人任某官，皇帝不允许。第二天又上奏，不允许。第二天又上奏，皇帝大怒，撕裂奏牍扔到地上。赵普脸色不变，跪下拾起回家。他日，补缀旧牍，又像当初一样上奏，皇帝醒悟，终于任用那人。又有群臣应当升官，皇帝一向讨厌那人，不允许，赵普坚持请求。皇帝发怒说：“朕就是不给他，你能怎么办？”赵普说：“刑赏，是天下人的刑赏，陛下岂能凭喜怒专断？”皇帝非常生气，起身，赵普也跟随。皇帝入宫，赵普站在宫门，很久不离开，最终得到允许。他刚果如此。但多忌刻，多次用微贱时所不足的事说事，皇帝说：“如果在尘埃中能识别天子、宰相，那么人人都去物色了。”赵普独任宰相将近十年，颇为专权，曾经因私怨诬陷冯瓒、李美、李檝，以贪赃论死，廷臣多忌恨他。皇帝常驾临他的府第，恰逢吴越派使者送信给赵普，以及海物十瓶，放在帘下，没来得及打开而皇帝到了，仓促来不及屏退。皇帝回头问是什么东西，赵普如实回答，皇帝说：“海物一定好。”就命打开，都是瓜子金。赵普惶恐谢罪说：“臣没有开信，实在不知道。”皇帝说：“只管收下，他们以为国家大事都由你们书生呢。”当时官府禁止私贩，秦、陇大木多冒称赵普在都下买卖。三司使赵玭报告，皇帝大怒，就想驱逐赵普，王溥极力解救，得以停止。而卢多逊与赵普不和，多次趁入对说赵普短处，皇帝更加不高兴。先前开宝初年，判大理寺雷德骧因寺官属附会赵普增减刑名，愤惋，见皇帝当面陈述其事，辞气都很严厉。皇帝发怒，把他拖出去，贬商州司户参军。很久以后，知商州奚屿迎合赵普的意思，上奏雷德骧怨恨，因此削籍，流放灵武。雷德骧的儿子有邻，击登闻鼓陈冤，并告中书吏其他不法事，皇帝为此下御史狱，审问属实。皇帝更加怀疑赵普，于是下诏参知政事吕余庆、薛居正与赵普轮换掌印押班，来分他的权。赵普终于被罢免，终皇帝之世不再召用。久郁郁不得志，太宗太平兴国五年，于是因上告变故的事，得以召为司徒、侍中，而秦王廷美的案件终于由赵普办成。八年，罢为武胜军节度使。皇帝作诗饯行，赐宴长春殿。赵普捧诗哭泣说：“陛下赐臣诗，应当刻石，与臣朽骨同葬泉下。”皇帝为之动容。第二天，对宰相说：“赵普有功国家，朕昔日与他交游，如今齿发衰了，不想用机务烦他，借诗表达心意。赵普感激泣下，朕也为之落泪。”宋琪回答说：“昨天赵普到中书，拿着御诗涕泣对臣说：‘此生余年，没有机会上报，但愿来世，能效犬马之力。’如今又听到宣谕，君臣始终，可说是两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