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198

突厥中

突厥别部车鼻可汗，也是阿史那族的人，世代担任小可汗，牙帐在金山以北。颉利可汗失败后，北方荒远各部准备推举他为大可汗，遇到薛延陀被立为可汗，车鼻不能抵挡，于是率领自己的部众归附延陀。他为人勇猛刚烈，有谋略，很受众人归附。延陀憎恶他并打算诛杀他，车鼻知道这个阴谋，逃回旧地。那地方离京师一万里，有胜兵三万人，自称乙注车鼻可汗。西边有葛逻禄，北边有结骨，都附属于他。他派儿子沙钵罗特勤来朝见，请求亲自入朝。太宗派使者征召他，他竟然不来，太宗大怒。贞观二十三年，派右骁卫郎将高偘暗中带领回纥、仆骨等部兵马袭击他。他的酋长葛逻禄泥熟阙俟利发以及拔塞匐处木昆莫贺咄俟斤等率领部落背离车鼻，相继来投降。永徽元年，高偘军驻扎在阿息山。车鼻听说后，召集所部兵马，都不来，于是带着妻子和数百骑兵逃走，他的部众全部投降。高偘率领精骑追赶车鼻，俘获了他，送到京师，献到社庙，又献到昭陵。高宗数说他的罪过然后赦免了他，授任左武卫将军，在长安赐给宅第，把他剩余的部众安置在郁督军山，设置狼山都督来统领他们。车鼻的长子羯漫陀先前统领拔悉密部。车鼻未败之前，派他的儿子菴铄入朝，太宗嘉奖他，授任左屯卫将军，另设新黎州来统领他的部众。

车鼻失败之后，突厥全部成为封疆之臣，于是分设单于、瀚海二都护府。单于统领狼山、云中、桑乾三都督，苏农等十四州，瀚海统领金微、新黎等七都督，仙崿、贺兰等八州，各以他们的酋长为都督、刺史。高宗东封泰山，狼山都督葛逻禄吐利等首领三十多人，都跟从到岳下，在封禅碑上刻名。从永徽以后二十多年，北方边境无事。

调露元年，单于管内突厥首领阿史德温傅、奉职二部落相继反叛，立泥熟匐为可汗，二十四州都反叛响应。高宗派鸿胪卿萧嗣业、右千牛将军李景嘉率众讨伐，反被温傅打败，兵士战死一万多人。又令礼部尚书裴行俭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率领太仆少卿李思文、营州大都督周道务等统众三十多万，讨击温傅，大破他们，泥熟匐被其部下杀死，并擒获奉职而回。

永崇元年，突厥又迎颉利堂兄之子阿史那伏念于夏州，准备渡河立为可汗，各部落又响应跟从。又令裴行俭率师讨伐。伏念窘迫危急，到行俭处投降，于是俘虏伏念到京师，在东市斩首。

永淳二年，突厥阿史那骨咄禄又反叛。骨咄禄是颉利的远支亲属，他父亲本是单于右厢云中都督舍利元英下首领，世代袭任吐屯啜。伏念被破后，骨咄禄纠集逃亡散众，进入总材山，聚为群盗，有众五千多人。又抄掠九姓，得到很多羊马，逐渐强盛，于是自立为可汗，以他的弟弟默啜为设，咄悉匐为叶护。他所依靠的是温彦博建议安置在河南的各部落分为六州，后来逐渐繁衍。到阿史德元珍，熟悉中国风俗，知道边塞虚实，在单于检校降户部落，曾因事被单于长史王本立拘禁。适逢骨咄禄入寇，元珍请求依旧检校部落，本立允许，因而便投奔骨咄禄。骨咄禄得到他，很高兴，立为阿波大达干，令他专门统领兵马事。进寇蔚州，都督崔智辩攻击他，反被他杀死。文明元年，又寇朔州，杀掠吏人。垂拱二年，骨咄禄又寇朔、代等州，左玉钤卫中郎将淳于处平为阳曲道总管，与副中郎将蒲英节率兵赴援，行至忻州，与贼战，大败，死者五千多人。三年，骨咄禄又寇昌平，令左鹰扬卫大将军黑齿常之击退他。那年八月，寇朔州，又以常之为燕然道大总管，在黄花堆击贼，大破他们，追奔四十多里，贼众于是散走碛北。右监门卫中郎将爨宝璧又率精兵一万三千人出塞穷追，反被骨咄禄打败，全军覆没，宝璧轻骑逃回。起初，宝璧见常之破贼，急忙上表请求穷追其余党，武太后令常之与宝璧计议，遥为声援。宝璧贪功先行，又令人出塞二千多里侦察，见元珍等部落都不设防，于是率众掩袭。到达后，又派人报告贼，让他们得以设防出战，于是被贼覆灭，宝璧因此伏诛。武太后大怒，因而改骨咄禄为不卒禄。元珍后来率兵讨伐突骑施，临阵战死。骨咄禄，天授年间去世。

默啜，是骨咄禄的弟弟。骨咄禄死时，他的儿子还年幼，默啜于是篡夺其位，自立为可汗。长寿三年，率众寇灵州，杀掠吏人。武太后派白马寺僧薛怀义为代北道行军大总管，领十八将军讨伐他，既没有遇到贼，不久班师。默啜不久派使者来朝，武太后很高兴，册授左卫大将军，封归国公，赐物五千段。第二年，又派使者请和，又加授迁善可汗。万岁通天元年，契丹首领李尽忠、孙万荣反叛，攻陷营府，默啜派使者上言“请归还河西降户。即率部落兵马为国讨击契丹”，允许。默啜于是攻讨契丹，部众大溃，尽俘其家口，默啜从此兵众渐盛。武太后不久派使者册立默啜为特进、颉跌利施大单于、立功报国可汗。

圣历元年，默啜上表请求与武太后为子，并说有小女，请求和亲。起初，咸亨年间，突厥各部落来投降归附的，大多安置在丰、胜、灵、夏、朔、代等六州，称为降户。默啜到这时，又索要这些降户及单于都护府之地，兼请农器、种子。武太后起初不允许，默啜大怒，言辞很傲慢，拘禁我使者司宾卿田归道，准备杀害他。当时朝廷惧怕他的兵势，纳言姚璹建议请允许其和亲，于是尽驱六州降户数千帐，并种子四万多石、农器三千件以上给他，默啜逐渐强盛由此而来。

那年，武太后令魏王武承嗣的儿子淮阳王延秀去纳其女为妃，派右豹韬卫大将军阎知微代理春官尚书，大带金帛，送赴虏廷。行至黑沙南庭，默啜对知微等说：“我女拟嫁与李家天子儿，你今将武家儿来，我突厥积代以来，降附李家，闻李家天子种未总尽，唯有两儿在，我今将兵助立。”于是收捕延秀等，拘禁在别所，伪号知微为可汗，与他率众十多万，袭击我静难及平狄、清夷等军，静难军使左玉钤卫将军慕容玄崱以兵五千人投降，不久进寇妫、檀等州。武太后令司农卿武重规为天兵中道大总管，右武威卫将军沙吒忠义为天兵西道总管，幽州都督张仁亶为天兵东道总管，率兵三十万击他；左羽林卫大将军阎敬容为天兵西道后军总管，统兵十五万作为后援。默啜又出恒岳道寇蔚州，陷飞狐县，不久进攻定州，杀刺史孙彦高，焚烧百姓庐舍，虏掠男女，无论老少都杀死。武太后大怒，又改默啜号为斩啜。不久又围逼赵州，长史唐波若翻城响应他，刺史高叡抗节不从，于是遇害。武太后于是立庐陵王为皇太子，令统河北道行军大元帅，军未出发，而默啜尽杀所掠赵、定等州男女八九万人，从五回道而去，所过残杀，不可胜纪。沙吒忠义及后军总管李多祚等都持重兵，不敢战。河北道元帅纳言狄仁杰总兵十万追赶，没有追上。

二年，默啜立他的弟弟咄悉匐为左厢察，骨咄禄的儿子默矩为右厢察，各主兵马二万多人。又立他的儿子匐俱为小可汗，位在两察之上，仍主处木昆等十姓兵马四万多人，又号为拓西可汗。从此连年寇边。久视元年，掠陇右各监马一万多匹。

长安三年，默啜派使者莫贺达干请求以女妻皇太子之子。武太后令太子男平恩王重俊、义兴王重明廷立见之。默啜派大臣移力贪汗入朝，献马千匹及方物以谢许亲之意。武太后在宿羽亭设宴，太子、相王及朝集使三品以上都参加，重赐以遣送他。

中宗即位，默啜又寇灵州鸣沙县，灵武军大总管沙吒忠义拒战，败绩，死者六千多人，贼于是进寇原、会等州，掠陇右群牧马一万多匹而去，忠义因此免官。中宗令内外各进破突厥之策，右补阙卢备上疏说：“远荒之地，凶悖之俗，难以德绥，可以威制。降自三代，无闻上策。昔方叔帅师，功歌周雅，去病耀武，勋列燕山，则万里折冲，在乎择将。春秋谋元帅，取其悦礼乐，敦诗书。晋臣元凯射不穿札，而建平吴之勋，是知中权制谋，不在一夫之勇。其蕃将沙吒忠义等身虽骁悍，志无远图，此乃骑将之才，本不可以当大任。且师出以律，将军死绥，师败弃军，古有常典。近者鸣沙之役，主将先逃，轻挫国威，须正邦宪。又其中军既败，阵乱矢穷，义勇之士，犹能死战，功成纪录，以劝戎行，赏罚既明，将士尽节，此擒敌之术也。臣又闻以蛮夷攻蛮夷，中国之长算，故陈汤统西域而郅支灭，常惠用乌孙而匈奴败。请购辩勇之士，班、傅之俦，傍结诸蕃，与图攻取，此又犄角之势也。臣又闻昔置新秦以实塞下，宜因古法，募人徙边，选其胜兵，免其行役，次庐伍，明教令，则狃习戎事，究识夷险，其所虏获，因而赏之。近战则守家，远战则利货，趋赴锋镝，不劳训誓，朝赋‘杨柳’，夕歌杕杜，十年之后，可以久安。”

皇上览而善之。

默啜于是杀我行人假鸿胪卿臧思言，皇上以思言对贼不屈节，特赠鸿胪卿，仍命左屯卫大将军张仁愿充朔方道大总管以抵御他。景龙二年三月，张仁愿于河北筑三受降城。先是，朔方军北与突厥以河为界，河北岸有拂云祠，突厥将入寇，必先到祠祭酹求福，因而牧马料兵，候冰合渡河。当时默啜尽众西击娑葛，仁愿乘虚夺取漠南之地，筑三城，首尾相应，绝其南寇之路。留年满兵助成其功。以拂云祠为中城，与东西相去各四百里，都据津济，遥相应接。北拓三百多里，于牛头朝那山北置烽候一千八百所。从此突厥不得度山放牧，朔方更无寇掠，减镇兵数万人。

默啜西击娑葛，破灭之。契丹及奚自神功之后，常受其征役。其地东西一万多里，控弦四十万，自颉利之后，最为强盛。自恃兵威，虐用其众。默啜既老，部落逐渐多逃散。开元二年，派他的儿子移涅可汗及同俄特勤、妹婿火拔颉利发、石阿失毕率精骑围逼北庭。右骁卫将军郭虔瓘婴城固守，不久出兵擒同俄特勤于城下，斩之，虏因此退缩。火拔惧怕不敢归，携其妻来奔，制授左卫大将军，封燕北郡王，封其妻为金山公主，赐宅一区，奴婢十人，马十匹，物千段。明年，十姓部落左厢五咄六啜、右厢五弩失毕五俟斤及子婿高丽莫离支高文简、𨁂跌都督思太等各率其众，相继来降，前后总一万多帐。令居其河南之旧地。授高文简左卫员外大将军，封辽西郡王；𨁂跌思太为特进、右卫员外大将军，兼𨁂跌都督、楼烦郡公。自余首领封拜赐物各有差。默啜女婿阿史德胡禄俄又归朝，授以特进。其秋，默啜与九姓首领阿布思等战于碛北，九姓大溃，人畜多死，布思率众来降。

四年，默啜又北讨九姓拔曳固，战于独乐河，拔曳固大败。默啜负胜轻归，而不设防，遇拔曳固迸卒颉质略于柳林中，突出击默啜，斩之，便与入蕃使郝灵佺传默啜首至京师。

骨咄禄的儿子阙特勤纠合旧部，杀默啜子小可汗及其诸弟并亲信略尽，立左贤王默棘连，是为毗伽可汗。毗伽以开元四年即位，本蕃号为小杀。性仁友，自以得国是阙特勤之功，固让之，阙特勤不受，遂以为左贤王，专掌兵马。是时，奚、契丹相率款塞，突骑施苏禄自立为可汗，突厥部落颇多携贰，乃召默啜时衙官暾欲谷为谋主。初默啜下衙官尽为阙特勤所杀，暾欲谷以女为小杀可敦，遂免死，废归部落，及复用，年已七十多，蕃人很敬服他。

不久降户阿悉烂、𨁂跌思太等又从河曲叛归。起初，降户南至单于，左卫大将军单于副都护张知运尽收其器仗，令渡河而南，蕃人怨怒。御史中丞姜晦为巡边使，蕃人诉说无弓矢，不得射猎，晦全部还给，所以有抗敌之具。张知运既不设防，与降户战于青刚岭，大败，临阵生擒知运，拟将送与突厥，朔方总管薛讷率兵追讨。贼至大斌县，又为将军郭知运所击，贼众大溃，散投黑山呼延谷，释放张知运而去。皇上以张知运丧师，斩之以徇。小杀既得降户，谋欲南入为寇，暾欲谷说：“唐主英武，人和年丰，未有间隙，不可动也。我众新集，犹尚疲羸，须且息养三数年，始可观变而举。”小杀又欲修筑城壁，造立寺观，暾欲谷说：“不可。突厥人户寡少，不敌中国百分之一，所以常能抗拒者，正以随逐水草，居处无常，射猎为业，人皆习武。强则进兵抄掠，弱则窜伏山林，唐兵虽多，无所施用。若筑城而居，改变旧俗，一朝失利，必将为唐所并。且寺观之法，教人仁弱，本非用武争强之道，不可置也。”小杀等深然其计。

八年冬，御史大夫王晙为朔方大总管，奏请西征拔悉密，东发奚、契丹两蕃，期以明年秋初，引朔方兵数道俱入，掩突厥衙帐于稽落河上。小杀闻之，大恐。暾欲谷说：“拔悉密今在北庭，与两蕃东西相去极远，势必不合。王晙兵马，计亦无能至此。必若能来，候其临到，即移衙帐向北三日，唐兵粮尽，自然去矣。且拔悉密轻而好利，闻命必是先来，王晙与张嘉贞不协，奏请有所不惬，必不敢动。若王晙兵马不来，拔悉密独至，即击取之，势易为也。”拔悉密果临突厥衙帐，而王晙兵及两蕃不至，拔悉密惧而引退。突厥欲击之，暾欲谷说：“此众去家千里，必将死战，未可击也，不如以兵蹑之。”去北庭二百里，暾欲谷分兵间道先掩北庭，因纵卒击，拔悉密之众，尽为突厥所擒，并虏其男女而还。暾欲谷回兵，因出赤亭以掠凉州羊马。持杨敬述为凉州都督，遣副将卢公利及判官元澄出兵邀击他。暾欲谷说：“敬述若守城自固，即与连和；若出兵相当，即领军战。我今乘胜，必有功矣。”敬述下兵至删丹，遇贼，元澄令兵士揎臂持满，仍急结其袖，会风雪冻烈，尽堕弓矢，由此官军大败，元澄脱身而走。敬述因此削除官爵，白衣检校凉州事。小杀由此大振，尽有默啜之众。不久又派使者请和，乞与玄宗为子，允许。仍请尚公主，皇上只是厚赐而遣送他。

十三年，皇上将东巡，中书令张说谋欲加兵以备突厥，兵部郎中裴光庭说：“封禅告成之事，忽此征发，岂非名实相乖？”张说说：“突厥比虽请和，兽心难测。且小杀者，仁而爱人，众为之用；阙特勤骁武善战，所向无前；暾欲谷深沉有谋，老而益壮，李靖、徐勣之流也。三虏协心，动无遗策，知我举国东巡，万一窥边，何以御之？”光庭请求派使者征其大臣扈从，即突厥不敢不从，又亦难为举动。张说同意他的话，于是派中书直省袁振代理鸿胪卿，往突厥以告其意。小杀与其妻及阙特勤、暾欲谷等环坐帐中设宴，对袁振说：“吐蕃狗种，唐国与之婚；奚及契丹旧是突厥之奴，亦尚唐家公主。突厥前后请结婚和亲，独不蒙许，何也？”袁振说：“可汗既与皇帝为子，父子岂合婚姻？”小杀等说：“两蕃亦蒙赐姓，犹得尚公主，但依此例，有何不可？且闻入蕃公主，皆非天子女，今之所求，岂问真假。频请不得，亦实羞见诸蕃。”袁振答应为他奏请，小杀于是派大臣阿史德颉利发入朝贡献，因而扈从东巡。出发都城，至嘉会顿，引颉利发及诸蕃酋长入仗，仍给他们弓箭。时有兔起于御马之前，皇上引弓傍射，获之。颉利发便下马捧兔舞蹈，说：“圣人神武超绝，若天上则不知，人间无也。”从此常令突厥入仗驰射，起居舍人吕向上疏说：“臣闻鸱枭不鸣，未为瑞鸟，猛虎虽伏，岂齐仁兽，是由丑性毒行久务常积故也。夫突厥者，正同此类，安忍残贼，莫顾君亲。陛下以武义临之，文德来之，既慴威灵，又沐声教，以力以势，不得不庭，故稽颡称臣，奔命遣使。陛下乃能收其倾效，杂以从官，赴封禅之礼，参玉帛之会，此德业自盛，固不可名焉。因复许其从游，召入禁仗，仰英姿之四照，睹神艺之一发，恩义俱极，诚无得逾焉。乃更赐以驰逐，使操弓矢，竞飞镞于前，同获兽之乐，是屑略太过，未敢取也。虽圣胸豁达，与物无猜，而愚心徘徊，与时加栗。倘此等各怀犬吠，交肆盗憎，荆卿诡动，何罗窃至，暂逼严跸，稍冒清尘，即殪玄方，丘墟幽土，单于为醢，穹庐为洿，何塞过责？特愿勿复亲近，使知分限，待不失常，归于得所，此谓回两曜之鉴，祛九宇之忧，孰不幸甚！”皇上采纳其言，于是令诸蕃先出发。东封回驾，设宴厚赐而遣送，竟不允许其和亲。自后灭绝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