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过

在東周時期，各國的君主中，那些能夠戰勝強敵、建立霸業、聯合諸侯、輔助周王室的，都是受到宗廟神靈和天神地祇的庇護與扶持。因此，吉祥的先兆出現在前，功業顯著在後，其因果報應毫釐不差。至於上天賜予蘭草、手掌上自然顯現文字等事，記載在典籍中，光彩如丹青。這就是為什麼先聖編修《春秋》，使亂臣賊子畏懼的原因——讓他們知道命運的定數不是僥倖所能及的。小事尚且如此，何況大事呢！

唐叔虞是周武王的兒子、周成王的弟弟。當初武王與叔虞的母親相會時，夢見上天對武王說：「我讓你生個兒子取名為虞，我把唐地賜給他。」等到孩子出生，手掌上果然有「虞」字，於是就以此命名。成王即位後，把叔虞封在唐地。

齊桓公北伐孤竹國，在距離卑耳谿十里的地方，突然停下來瞪大眼睛注視，對左右說：「你們看見前面有人嗎？」左右回答：「沒看見。」桓公說：「事情恐怕辦不成了吧？我非常困惑。剛才我看見一個人，長一尺而具備人的形貌，戴著帽子，右邊衣襟撩起，快步走在馬前。事情恐怕辦不成吧？我非常困惑。難道有這樣的人嗎？」管仲回答說：「我聽說登山之神有叫俞兒的，長一尺而具備人的形貌。霸王之君興起時，登山之神就會出現。他快步走在馬前，是為您引路；撩起衣襟，表示前面有水；右邊衣襟撩起，表示應從右邊涉水。」到了卑耳谿，有引導渡水的人說：「從左邊涉水，水深至冠；從右邊涉水，水深至膝。」桓公於是成功渡水，在管仲的馬前跪拜說：「仲父的聖明到了這種地步，我得罪您已經很久了。」管仲回答說：「我聽說聖人能在事物未成形前預知，如今事物已成形後我才知道，我不是聖人，只是善於接受教導。」

秦文公外出打獵，捕獲一頭黑龍。又夢見一條黃蛇從天而下，落到地面，它的嘴停在鄜縣的山陵間。文公問史敦，史敦說：「這是上帝的徵兆，您應當祭祀它。」九年後，文公在陳倉北阪得到一塊像石頭一樣的寶物，便建造祠廟祭祀。這神有時幾年來一次，來時常在夜間發光如流星，從東方飛來聚集在祠城上空，形狀像雄雉，發出殷殷聲響，野雞在夜裡鳴叫。用一頭太牢祭祀，命名為陳寶。

秦穆公病倒，五天不醒，醒來後說夢見上帝，上帝命他平定晉國的內亂。史官把這件事記錄並收藏在府庫中，後世都說是上天的旨意。

秦獻公十八年，櫟陽下黃金雨，獻公自認為得到了金瑞。

晉文公當初為公子時，為躲避驪姬之難，在翟國住了十二年，然後離開。路過衛國時，衛文公不以禮相待。文公在五鹿向野人討飯，野人給他土塊。文公發怒，想鞭打他，子犯說：「這是上天賜予！百姓用土表示順服，還有什麼可求的呢？上天的事一定有徵兆，十二年後必然得到這塊土地。你們記住：歲星在壽星和鶉尾之間時，會得到這片土地，這是上天的命令。等歲星再次運行到壽星時，一定能得到諸侯的擁護，這是天之道。由此開始，大概在戊申日，這象徵著申土。」文公於是拜謝並把土塊裝上車。後來即位後，與楚子在城濮交戰，夢見與楚子搏鬥，楚子伏在他身上吮吸他的腦漿。子犯說：「我們得到天助，楚子伏在地上表示認罪，我們可以以此柔化他。」楚軍果然戰敗。

楚平王棄疾是楚恭王的兒子。恭王有五個寵愛的兒子，沒有嫡子，於是祭祀群神，請求神靈決定立誰為太子，暗中與巴姬在宗廟內埋下玉璧，召五個兒子齋戒後進入。康王兩腳跨過玉璧，靈王用手肘壓在上面，子比、子皙都離得很遠，平王年幼，被人抱著上去，正好跪在玉璧上壓住了紐繩。因此康王因年長而立，但他的兒子失去王位；靈王在位時被殺；子比為王十多天；子皙不得立，四人後來都被誅殺，沒有後代。唯獨棄疾後來被立為平王，延續了楚國的祭祀，正如神的符驗。

鄭穆公的母親是燕姞，鄭文公的賤妾。她夢見天使給她蘭草，說：「我是伯鯈，是你的祖先。把這蘭草作為你的兒子。因為蘭草有國香，人們會像佩帶它一樣喜愛他。」不久文公見到她，給她蘭草並與她同房，生下穆公，取名為蘭。

宋昭公是公孫周的兒子。宋景公沒有兒子，收養了得和啟，養在宮中，但沒有確定立誰。景公死後，得夢見啟頭朝北躺在盧門外，自己變成烏鴉停在他身上，嘴放在南門，尾巴放在桐門。得說：「我的夢很吉利，一定要立我。」於是立了得，大尹帶著啟逃奔。

趙簡子病倒，五天不省人事，大夫們都很害怕。醫生扁鵲看後出來，董安于問他，扁鵲說：「血脈正常，你們何必奇怪！從前秦穆公也曾這樣，七天後醒來，醒來後告訴公孫支和子輿說：『我到天帝那裡很快樂，之所以去那裡是因為有事要學。天帝告訴我晉國將大亂，五世不安，之後會出現霸主，霸主不會老死，霸主的兒子將讓你們國家男女無別。』公孫支記錄並收藏起來，秦國的預言於是傳出。後來獻公之亂、文公之霸、襄公在崤山打敗秦軍後放縱淫亂，這些都是您聽說的。如今主君的病情與此相同，不出三天病就會好，好了以後一定有話說。」過了兩天半，趙簡子醒來，對大夫們說：「我到天帝那裡很快樂，與百神在鈞天遊玩，聽廣樂九奏萬舞，不像三代時的音樂，那聲音動人心魄。有一頭熊想來抓我，天帝命我射它，我射中熊，熊死了。又有一頭羆來，我又射中羆，羆也死了。天帝很高興，賜我兩個竹箱，都有副品。我看見一個小孩在天帝身邊，天帝給我一隻翟犬，說：『等你兒子長大了，把它賜給他。』天帝告訴我：『晉國將逐漸衰弱，七世後滅亡。嬴姓將大敗周人在范魁之西，但也不能佔有那裡。如今我想念虞舜的功勳，我將把他的後代孟姚嫁給你的七世孫。』」董安于聽了記錄下來，並把扁鵶的話告訴簡子，簡子賜給扁鵶四萬畝田。後來簡子外出，有人擋在路上，趕不走，隨從想殺他。擋路的人說：「我想拜見主君。」隨從報告後，簡子召見他說：「我好像見過你。」擋路的人說：「請讓左右退下，我有話要說。」簡子屏退左右，擋路的人說：「主君生病時，我在天帝身邊。」簡子說：「是的，有這回事。你看見了我，我為什麼會這樣？」擋路的人說：「天帝命主君射熊和羆，都射死了。」簡子說：「這是什麼意思？」擋路的人說：「晉國將有大難，主君是首領。天帝命主君消滅兩卿，熊和羆是他們的祖先。」簡子說：「天帝賜我兩個竹箱都有副品，為什麼？」擋路的人說：「主君的兒子將在翟地征服兩國，都是子姓。」簡子說：「我看見一個小孩在天帝身邊，天帝給我一隻翟犬，說：『等你兒子長大後，把它賜給他。』那小孩是誰？為什麼賜給他翟犬？」擋路的人說：「小孩是主君的兒子。翟犬是代國的祖先。主君的兒子將擁有代國。到主君的後代，將有變革而穿胡服，在翟地兼併兩國。」簡子問他的姓名，想給他官做。擋路的人說：「我是野人，只是來傳達天帝的命令。」說完就不見了。簡子記錄後收藏在府庫。

趙襄子被智伯攻擊，退守晉陽。原過跟隨在後，到王澤時，看見三個人，從腰以上能看見，腰以下看不見。他們給原過兩節竹子，中間不通，說：「替我們把這個送給趙毋恤。」原過到晉陽後告訴襄子，襄子齋戒三天，親自剖開竹子，裡面有紅字寫著：「趙毋恤，我是霍泰山山陽侯的天使。三月丙戌日，我將使你反滅智伯。你也要為我立廟於百邑，我將賜給你林胡之地。到後世，將有強盛的王，黑龍面而鳥嘴，鬢髮麋鹿般，大胸大肩，下身長而左衽，騎乘界馬，囊括河宗，直到林胡、諸貉，南伐晉別國，北滅黑姑。」襄子拜謝接受三神的命令。智伯率韓、魏攻晉陽一年多，襄子害怕，夜裡派相張孟同私下會見韓、魏，韓、魏與他合謀，三月丙戌日，三國聯合反滅智伯，瓜分其地。

◎列國君部·戒懼

安定時不忘危險，太平時不忘動亂，這是先聖的格言，也是治國的首要。沒有災禍而心存戒懼，所以稱賢；有凶事而自稱孤，這樣合於禮。至於彗星出現，就減輕賦稅、放緩刑罰；時雨屢次不降，就斥退女寵、放逐讒佞；因戰勝而更加警惕，瞻顧高臺而憂慮危險。這樣就知道畏懼天災、重視人民生命，而招致禍亂的事情就不會發生了。

宋湣公九年發生大水災，魯莊公派臧文仲去慰問，說：「上天降下大雨，損害了祭品，怎能不憐憫呢？」宋湣公回答說：「孤實在是不敬，上天降下災禍，又讓貴君憂慮，拜謝您的厚命。」臧文仲說：「宋國大概要興盛了！禹、湯歸罪自己，所以興盛得很快；桀、紂歸罪他人，所以很快滅亡。而且各國遇到凶事，國君自稱孤，這是合禮的。言辭恭敬，稱呼合禮，大概差不多要興盛了！」後來聽說這是公子御說的話，臧孫達說：「這個人適合做國君，有體恤百姓之心。」

齊桓公半夜吃不下飯，易牙便煎熬燒烤，調和五味進獻。桓公吃飽到天亮都不覺得餓，說：「後世一定有因為美味而亡國的人。」齊景公時彗星出現，景公對晏子說：「我聽說彗星出現，它指向的國家國君會承擔災禍。如今彗星指向我國，所以我悲傷。」晏子說：「國君您的行為本來就邪惡，無德於國。挖池塘則想又深又廣，建臺榭則想又高又大，賦斂聚財、糾結仇敵。這樣看來，祖先都將離開，上天的變異、彗星的出現，又有什麼關係呢？」景公聽了害怕，於是填平池塘，減省臺榭，減輕賦稅，放緩刑罰，三十七天後彗星就消失了。

魯僖公時雨水不降直到九月，百姓非常驚恐。僖公率領群臣祭祀山川，謝罪自責，斥退女寵，放逐讒佞，處死郭都等十三人，誅殺接受賄賂的官員趙祝等九人，說：「罪過在寡人。如今天旱，田野沒有收成，寡人應該死，百姓有什麼罪？請讓我以自己來抵償過錯。」

秦穆公時楚國滅亡江國，穆公為此穿素服、避正寢、減少膳食，超過了通常的禮數。大夫勸諫，穆公說：「同盟國滅亡，雖然不能救援，怎敢不哀悼？我是以此自我警戒。」

晉文公得到南之威，三天不上朝，於是推開南之威疏遠她，說：「後世一定有因為美色亡國的人。」又曾與楚得臣在城濮交戰，焚燒楚軍，大火數日不息。文公嘆息，左右說：「戰勝了楚國您還憂慮，為什麼？」文公說：「我聽說能戰勝而安寧的只有聖人，所以我恐懼。而且子玉還活著，怎能高興呢？」子玉戰敗回國，楚成王怪他不聽自己的話而貪圖與晉交戰，責備他，子玉自殺。文公說：「我攻擊他的外部，楚王誅殺他的內部。」於是才高興。

楚王登上強臺眺望山川，左有長江右有洞庭湖，俯瞰彷徨，快樂得忘記死亡，於是與強臺結盟不再登臨，說：「後世一定有因為高臺水池而亡國的人。」

楚莊王看到上天不出現怪異、大地不出現災孽，就祈禱山川說：「上天難道忘記我了嗎？」

越王勾踐與吳國作戰大勝，兼併南方夷人。當時他面南而立，近臣三人，遠臣五人，下令諸侯大夫說：「聽到過錯而不告訴我的人，處以最重刑罰。」這是處在尊位而怕聽不到自己的過錯。

◎列國君部·悔過

有過錯而能改正，是《春秋》所肯定的；走不遠就回頭，是《周易》所記載的。君子反省自身、責備自己，明白過去、考察未來，唯道是從，聽到義理就服從，這是值得推崇的。從前周室延續二代制度，設立五等爵位，以利於分封，崇尚輔助之義。東遷之後，諸侯各國自行其政，刑罰、威嚴、慶賞都由自己決定。於是有憑藉千乘之勢、居於三揖之位的人，拒絕忠直之言，失去防範之道。有的知道謀劃卻不用，有的察覺賢能卻殺戮，有的發洩一時之忿，有的發動無名之戰。但能知錯自責，心懷慚愧，幡然反省，努力修德。大的能成就霸業，小的能得到為君之道。改過向善的好處，由此可見。

鲁隐公五年春天，隐公打算前往棠地观看捕鱼。臧僖伯进谏劝阻，隐公说：“我打算去巡视边境地区。”于是前往棠地，大规模设置捕鱼器具并观看捕鱼。僖伯称病没有随行。冬天，僖伯去世。隐公说：“叔父对我有遗憾，我不敢忘记。”于是提高一等规格安葬他。

郑庄公的母亲叫武姜，生了庄公和共叔段。庄公出生时脚先出来，惊吓了姜氏，于是厌恶他，喜爱共叔段。等到庄公即位，武姜为共叔段请求封地京，让他居住在那里。共叔段命令西部和北部边境地区同时听命于自己，他修筑城墙、聚集粮草，修缮铠甲兵器，准备步兵和战车，将要偷袭郑国都城。武姜准备打开城门做内应。庄公得知了共叔段起兵的日期，命令子封率领二百辆战车攻打京城。京城的人背叛共叔段，共叔段逃入鄢地。庄公又攻打鄢地，共叔段出逃到共国。于是庄公将姜氏安置在城颍，并发誓说：“不到黄泉，不再相见。”不久庄公后悔了。颍考叔是颍谷管理边境的官员，听说了这件事，有东西献给庄公。庄公赏赐他食物，他吃的时候把肉放在一边。庄公问他原因，他回答说：“小人有母亲，小人的食物她都尝过，但没有尝过君王的肉羹，请允许我带回去给她。”庄公说：“你有母亲可以馈赠，唯独我没有。”颍考叔说：“敢问这是什么意思？”庄公告诉他缘故，并且告诉他自己后悔了。颍考叔回答说：“君王何必忧虑呢？如果挖地直到见到泉水，打一条隧道然后相见，谁能说不对呢？”庄公听从了。庄公进入隧道赋诗：“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氏出来赋诗：“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于是母子关系恢复如初。君子说：颍考叔是纯孝啊。爱他的母亲，影响到庄公。《诗经》说：“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鲁文公十二年，晋文公和秦穆公围攻郑国。佚之狐对郑伯说：“国家危急了。如果派烛之武去见秦君，军队一定会撤退。”郑伯听从了。烛之武推辞说：“我壮年的时候，尚且不如别人；现在老了，无能为力了。”郑伯说：“我没能及早任用您，现在危急才来求您，这是我的过错。然而郑国灭亡了，对您也有不利啊。”烛之武答应了。夜里用绳子吊着从城墙上出去，见到秦伯。秦伯于是退兵了。

晋惠公杀了里克之后后悔说：“芮让我错杀了国家的柱石。”

晋文公的小臣头须是管理库藏的。文公出逃的时候，头须偷了库藏逃跑，全部用来设法让文公回国。等到文公回国，头须求见，文公以洗头为借口推辞不见。头须对仆人说：“洗头时心就倒过来，心倒过来想法就反了，难怪我不能被接见。留下的人是为国家守护，出行的人是奔波劳碌的仆人，这也没什么，何必怪罪留下的人？文公出逃的时候，由国君而仇视普通人，害怕的人很多。”仆人把话告诉文公，文公立刻接见了头须。

晋文公回国后赏赐跟随他逃亡的人。介之推不谈俸禄，俸禄也没有给他。他和母亲一起隐居而死。晋侯寻找他没有找到，就把绵上作为他的祭田，说：“用来标记我的过错，并且表彰好人。”

晋悼公二年，与单顷公及诸侯在鸡泽会盟。悼公的弟弟杨干在曲梁扰乱队列。魏绛杀了他的驾车人。悼公发怒，对羊舌赤说：“会合诸侯本来是荣耀的事，杨干被侮辱，还有什么比这更耻辱？一定要杀魏绛，不要放过。”羊舌赤回答说：“魏绛没有二心，事奉君王不避危难，有罪不逃刑，他将会来辩解的，何必麻烦下令呢？”话刚说完，魏绛就到了，把信交给仆人，准备拔剑自杀。士鲂和张老阻止了他。悼公读完信说：“日前君王缺乏人手，让臣担任这个司马。臣听说军队以服从军纪为武，军事行动宁愿死也不能犯军纪为敬。君王会合诸侯，臣岂敢不敬？君王的军队不武，办事的人不敬，没有比这更大的罪了。臣害怕自己因失职而死，因此牵连到杨干，无处逃避罪责。不能事先训诫，以至于动用了斧钺。臣的罪过很重，岂敢不服从君命而激怒君王？请求到司寇那里去死。”悼公光着脚跑出来说：“我的话是出于对弟弟的私爱，您的讨伐是军礼。我有弟弟不能教诲，使他触犯军令，这是我的过错。您不要加重我的过错，谨以此请求。”晋侯认为魏绛能够用刑罚来治理百姓。回国后，设礼食招待魏绛，让他辅佐新军。张老担任中军司马，士富担任候奄。

卫成公三年，晋文公准备攻打曹国，向卫国借路。卫国人不答应。晋侯和齐侯在敛孟结盟。卫侯请求加入盟会，晋人不答应。卫侯想与楚国结好，但国人不愿意，所以赶走国君以取悦晋国。卫侯出居襄牛。听说楚军战败，害怕而逃往楚国，又到了陈国。派元咺奉侍叔武接受盟约。有人向卫侯诬陷元咺说：“元咺立了叔武为君。”元咺的儿子角跟随卫侯，卫侯派人杀了他。元咺不废弃君命，奉侍夷叔回国守卫。晋侯让卫侯复位。卫侯提前回国。宁武子先期回国，长牂守门，以为他是使者，和他同乘一车进城。公子歂犬、华仲作为前驱。叔武正要洗头，听说国君到了，高兴地抓住头发跑出来，前驱射死了他。卫侯知道他没有罪，枕着他的大腿哭他。歂犬逃走了，卫侯派人杀了他。

秦穆公三十二年，准备偷袭郑国，向蹇叔咨询。蹇叔说：“劳累军队去袭击远方，没有听说过。”穆公拒绝了他的意见，召见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让他们出兵。蹇叔哭着送他们说：“孟子，我看到军队出去却看不到他们回来了。”穆公派人对他说：“你知道什么？如果你只活到中等寿命，你墓上的树已经可以合抱了。”秦军于是东进。晋襄公在崤山打败秦军，俘虏了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回国。文嬴请求释放三位主将，襄公答应了。秦穆公穿着素服在郊外等候，对着军队哭说：“我违背蹇叔的话，使你们几位受辱，这是我的罪过。不废掉孟明，是我的过错，大夫们有什么罪？而且我不因为一次过错就掩盖大德。”秦国的大夫和左右都向秦伯进言说：“这次失败是孟明的罪过，一定要杀了他。”秦伯说：“这是我的罪过。周朝芮良夫的诗说：‘大风有隧，贪人败类。’‘听言则对，诵言如醉。’‘匪用其良，覆俾我悖。’这是贪的缘故，说的就是我啊。我确实贪婪以致祸害了你们，你们有什么罪？”于是重新让他们执政。于是作《秦誓》。穆公说：“唉！我的士人们，听好，不要喧哗！我告诉你们，众言的根本。古人有话说：‘民讫自若，是多盘。’责备别人并不难，但接受别人责备而像流水一样顺从，这就难啊！我心中的忧虑，日月流逝，好像不再回来。古代为我谋划的人，我说：‘未就予忌。’现在为我谋划的人，我姑且将他们作为亲近。虽说如此，还要向黄发老人请教，就不会有过错。白发苍苍的良士，体力已经衰退，我还是可以拥有他们；勇武的壮士，射箭驾车没有失误，我还是不想用他们。只有那些花言巧语、善于巧辩的人，使君子改变主意，我以前有很多这样的人。我暗暗思量，是因为我昏昧不明。如果有这样一个臣子，专一忠诚而没有别的技能，心胸宽广大度，好像能包容一切。别人有技能，就像自己有一样；别人俊美圣明，他心里喜欢，不只是嘴上说说，这样的人确实能包容一切。用他来保护我的子孙和黎民，也还是有利的啊！别人有技能，就嫉妒厌恶；别人俊美圣明，就加以阻拦使他不通达，这样的人不能包容一切，不能保护我的子孙和黎民，这也就是危险的了！国家危困不安，是由于一个人；国家光荣安定，也是由于一个人的贤能。”穆公陈述警戒，背离贤良就危险，任用贤良就光荣，自我发誓改正过去的错误。还有一种说法：穆公又让孟明视等率兵伐晋，在彭衙交战，秦军不利，撤军回去。三十六年，穆公更加厚待孟明等，让他们率兵伐晋，渡河后烧掉船只，大败晋军，夺取了王官和鄗地，报了崤山之役的仇。晋人都守城不出。于是穆公从茅津渡河，在崤山埋葬了死亡将士的尸体，为他们发丧，哭了三天，然后在军中誓师说：“唉！士兵们，听好不要喧哗，我告诉你们。古代的谋士，白发苍苍，就不会有过错。”以此重申思念不用蹇叔、百里奚的谋略。因此作了这篇誓词，让后世记住我的过错。君子听说后都为之流泪说：“唉！秦穆公对人真是周全啊。”终于得到了孟明带来的福庆。

鲁成公八年，晋侯派韩穿前来，要求把汶阳的田地归还给齐国。“来言”是什么意思？是内部委婉的说法。是胁迫我们，让我们归还。为什么让我们归还？那是我们子孙的田地。鞍之战中，齐军大败，齐侯回去后吊唁死者、看望伤员，七年不饮酒、不吃肉。晋侯听说后说：“唉！怎么能让别人的国君七年不饮酒不吃肉？请全部归还所侵占的土地。”鲁国被支使，感到耻辱，所以讳言“使者”，因为两方都体现了义。诸侯之间不能互相夺取土地，晋国本可前来商议，鲁国应该听到义理后自己归还，不应该被支使。记载此事，是赞扬晋国的义和齐国的德。

楚武王派莫敖攻打罗国，大败。莫敖在荒谷上吊自杀。众将领被囚禁在冶父，等待处罚。楚王说：“这是我的罪过。”全部赦免了他们。

楚庄王即位三年，不发布号令，日夜享乐。下令国中说：“敢进谏的人，处死，决不赦免。”伍举入宫进谏。庄王左手抱着郑姬，右手抱着越女，坐在钟鼓之间。伍举说：“希望进献一个隐语。”说：“有只鸟在山上，三年不飞不鸣，这是什么鸟？”庄王说：“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你退下，我知道了。”过了几个月，淫乐更加厉害。大夫苏从于是入宫进谏。庄王说：“你没听到命令吗？”苏从回答说：“牺牲生命来使君王明白，这是臣子的愿望。”于是停止淫乐，处理政事。诛杀了数百人，提拔了数百人。任用伍举、苏从管理政事，国人大悦。

恭王有病，召见令尹说：“常侍[1234]苏和我相处，常常以正道忠诚地使我自缢而死。荒谷、冶父都是楚地。我凭道义，我和他相处不安。不见他也不想他。虽然如此，我也有收获。他的功劳不小，一定要给他高官厚爵。申侯伯与我相处，常常放纵我，我所喜欢的就鼓励我去做，我所爱好的就事先给我准备好，我和他相处很快乐，得不到就生气。虽然如此，我最终没有收获。他的过错不小，一定要赶快赶走他。”令尹说：“是。”第二天恭王去世。令尹就拜[1234]苏为上卿，而驱逐申侯伯出境。曾子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是说人将死时回归本性，说的就是恭王啊。所以孔子说：“早晨听闻了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了。”以此来开启后代、觉悟来世，还是胜过终身不醒悟的人。昭王十年，吴国、蔡国攻打楚国，昭王逃亡。十一年，又回到郢都。当初昭王逃奔随国时，将要渡成臼河（江夏竟陵县西有臼水，出自聊屈山，西南流入汉水），蓝尹[⺮+敫]用船载他的家小，不给昭王船。等到安定之后，昭王想杀他。子西说：“子常只是因为记恨旧怨而败坏国君，您为何要效仿他呢？”昭王说：“好。”让他恢复原来的职位，我用这个来记住以前的过失。

宋昭公出逃，到达边境，喟然叹息说：“我知道逃亡的原因了。我的朝臣上千人，发布政令、举办事情，没有不说是‘我们国君圣明’的；侍从几百人，穿戴整齐站立，没有不说是‘我们国君美丽’的。朝廷内外听不到我的过错，所以才到了这一步。”

齐景公与鲁定公在夹谷举行盟会，知道鲁国用义而自己不如。回国后非常恐惧，告诉他的群臣说：“鲁国用君子之道辅佐他们的国君，而你们却只用夷狄之道教导我，使我得罪了鲁国国君。怎么办？”有司上前回答说：“君子有过错就用实际财物来道歉，小人有过错就用花言巧语来道歉。国君如果对此感到悔恨，就用实际行动来道歉。”于是齐侯就归还了所侵占的鲁国的郓、汶阳、龟阴等田地，用来谢罪。

晏子治理东阿三年，景公召见他并责备他。晏子请求改变方法和行为。第二年上报考核情况，景公迎接并祝贺他。晏子回答说：“我先前治理东阿时，嘱托不实行，贿赂不送到，国君反而因此怪罪我。现在则相反，却反而受到祝贺。”景公离开坐席道歉。

魏惠王时，魏相公叔痤向魏王推荐公孙鞅，但没有被任用。于是公孙鞅向西进入秦国，侍奉秦孝公。孝公派他率兵攻打魏军，全部击败魏军后返回秦国。魏国因此迁都大梁。惠王说：“我后悔没有采纳公叔痤的话啊。”

燕惠王是燕昭王的儿子。当初，乐毅为燕昭王谋划，一定要等诸侯军队准备好才能讨伐齐国。于是昭王派乐毅出使诸侯，终于联合了四国的军队攻打齐国，大败齐军。齐闵王逃亡，仅以身免，藏在莒城。乐毅追击，屠戮了七十多座城，临淄全部投降，只有莒和即墨没有攻下。全部收回燕国的宝器而归，并重新更换了易王的旗帜。乐毅请求撤走诸侯的军队，单独包围莒和即墨。当时田单任即墨令，担心乐毅善于用兵，田单无法欺骗他，想除掉乐毅。但昭王贤明，不肯听信谗言。恰逢昭王去世，惠王即位。田单派人向惠王进谗言，惠王听信谗言，派骑劫代替乐毅为将，并召回乐毅。乐毅怕被杀害，向西投降赵国。田单与骑劫交战，击败骑劫，追逐燕军直到黄河边上，全部收复了齐国的城池。惠王后来后悔派骑劫代替乐毅，因此导致军队被击破、将领逃亡、失去齐国。又怕乐毅投降赵国，担心赵国任用乐毅趁燕国疲惫来攻打燕国。惠王于是派人责备乐毅，并道歉说：“先王把整个国家托付给将军，为燕国攻破齐国，报先王的仇恨，天下没有不震动的。我岂敢一天忘记将军的功劳呢！恰逢先王去世，我刚刚即位，身边的人误导了我。我派骑劫代替将军，是因为将军长期暴露在外，所以召回将军，暂且休整并商议国事。将军误听传言，以为与我有隔阂，于是抛弃燕国归附赵国。将军为自己打算是可以的，但如何报答先王对待将军的心意呢！”乐毅回信给惠王说：“臣无才，不能奉承王命以顺从左右的心意，恐怕损伤先王的英明，有损于您的道义，所以逃走躲到赵国。现在您派人数说我的罪过，我恐怕侍从们不能明察先王之所以畜养宠信我的道理，又不明白我之所以侍奉先王的心意，所以大胆写信回答。我听说圣贤的君主，不把俸禄私下送给自己亲信，功劳多的就赏赐，能力胜任的就任用。所以考察能力而授予官职，是成功的君主；评论品行而结交朋友，是树立名声的士人。我私下观察先王的举动，他有高出当世君主的心志，所以我借在魏国的符节，得以亲身到燕国考察。先王破格提拔，将我安置在宾客之中，立身于群臣之上，不与众兄弟商量就任命我为亚卿。我私下不自量力，自以为奉命承教可以侥幸无罪，所以接受命令而不推辞。先王命令我说：‘我对齐国有积怨深怒，不考虑自己轻弱，想要把齐国作为目标。’我说：‘齐国是霸国的余业，又是多次胜仗的遗事，军队训练有素，惯于攻战。大王如果要讨伐齐国，必须与天下共同谋划。与天下共同谋划，不如结交赵国。而且淮北、宋地，是楚国、魏国想要的地方。赵国如果答应，就约四国攻打齐国，可以大败齐国。’先王认为对，准备好符节，派我南使赵国。不久返回复命，起兵攻打齐国。依靠天道和先王的威灵，河北之地随着先王而全部拿下，到达济上。济上的军队受命攻击，大败齐军。轻装精锐的士兵长驱直入直到齐国国都。齐王逃到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全部收入燕国。齐器陈列在灵台，大吕钟陈设在元英宫，故鼎返回到磨室。蓟丘的种植，移到了汶地的竹田。自从五霸以来，功劳没有能比得上先王的。先王认为满意，所以分封土地给我，使我得以比于小国诸侯。我私下不自知，自以为奉命承教可以侥幸无罪，所以接受命令而不推辞。我听说圣贤的君主，功业建立而不废弃，所以记载在《春秋》；早慧的人士，名声成就而不毁坏，所以被后世称颂。像先王那样报仇雪耻，平定万乘的强国，收取八百年的积蓄，直到去世之日，留下的教诲还未衰落，执政任事的臣子修明法令，谨慎对待庶子，施恩于平民，都可以用来教导后世。我听说，善于开创的不一定善于完成，善于开始的不一定善于终结。从前伍子胥的建议被吴王阖闾采纳，吴王远征到郢都；夫差不这样，把伍子胥装在鸱夷里抛入江中。吴王夫差不悟到伍子胥先前的主张可以立功，所以沉没伍子胥而不后悔。伍子胥没有及早看到君主的器量不同，所以直到投入江中还不觉悟。以身许国建立功勋来彰明先王的业绩，是我的上策。遭受毁辱的诽谤，毁坏先王的声名，是我最恐惧的。面临不可测的罪过，侥幸地求取利益，从道义上讲是我所不敢做出的。我听说古代的君子，断绝交往不说恶言；忠臣离开国家，不洗刷自己的名声。我虽然无才，但多次受到君子的教诲。恐怕侍从们亲近左右之说，不体察我这样疏远之人的行为，所以大胆献上书信。用竹田说：篁认为燕人的疆界移到了齐国的汶水。希望君王留意。”于是燕王又让乐毅的儿子乐间做昌国君，而乐毅往来复通燕赵，作为客卿。乐毅死于赵国。

燕王喜采用他的相国栗腹的计谋，想要攻打赵国，询问昌国君乐间。乐间说：“赵国是四面受敌的国家，它的百姓熟悉军事，攻打它不可行。”燕王不听，于是伐赵。赵国派廉颇在鄗地大破栗腹的军队，俘虏了栗腹。乐乘是乐间的同宗。于是乐间逃奔赵国，赵国就包围了燕国。燕国割让很多土地来求和，赵国才解围而去。燕王悔恨没有采纳乐间的建议。乐间已经在赵国，燕王就写信给乐间说：“商纣的时候，箕子不被重用，但犯颜直谏不懈怠，以改变纣的听闻；商容不被重用，自身受辱，以改变纣的行为。等到民心不入，狱囚自出，然后这两位才退隐。所以纣背负桀暴的罪过，而两位不失忠圣的名声。为什么呢？他们的忧患已经尽了。现在我虽然愚笨，但不像纣那样暴虐；燕国的百姓叛乱，不像殷商百姓那样严重。家里有话，不全告诉邻居。这两点，我不认为您做得对。”乐间、乐乘怨恨燕王不采纳他们的计策，两人最终留在了赵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