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四到仲举韩子高华皎

到仲举，字德言，是彭城武原人。祖父到坦，曾任齐朝中书侍郎。父亲到洽，曾任梁朝侍中。到仲举没有其他技艺学业，但立身正直耿介。初任官职为著作佐郎、太子舍人、王府主簿。外调担任长城县令，政绩号称廉洁公平。文帝当时在乡里，曾拜访到仲举，当时天阴下雨，到仲举独自坐在书斋内，听到城外有箫鼓的声音，不久文帝到来，到仲举感到奇异，于是深自结交托付。文帝又曾因饮酒，夜晚留宿在到仲举的帐中，忽然有五彩神光照耀室内，从此到仲举更加恭敬地侍奉。侯景之乱时，到仲举依附文帝。等到侯景被平定，文帝担任吴兴郡守，任命到仲举为郡丞，与颍川人庾持一起成为文帝的宾客。文帝担任宣毅将军时，任命到仲举为长史，不久兼任山阴县令。文帝继承皇位后，授予到仲举侍中，参与掌管选官事务。天嘉元年，代理都官尚书，封为宝安县侯，食邑五百户。三年，任命为都官尚书。同年，升任尚书右仆射、丹阳尹，参与掌管事务如同先前。不久改封为建昌县侯。到仲举没有学问，不擅长朝廷典章制度，选举引用人才，都出自袁枢。他性情疏阔简慢，不干预世务，与朝廷官员没有亲近狎昵，只是聚集财物尽情饮酒而已。六年，任职期满，解除丹阳尹职务。

这时，文帝多年卧病，不亲自处理国家政务，尚书省的事务，都让到仲举决断。天康元年，升任侍中、尚书仆射，参与掌管事务如同先前。文帝病重，到仲举入宫侍奉医药。等到文帝驾崩，高宗接受遗诏担任尚书令入朝辅政，到仲举与左丞王暹、中书舍人刘师知、殷不佞等人，认为朝野期望归于高宗，于是派殷不佞假传圣旨让高宗返回东府。事情败露，刘师知被关入北狱赐死，王暹、殷不佞一同交付法司处置，于是任命到仲举为贞毅将军、金紫光禄大夫。

起初，到仲举的儿子到郁娶了文帝的妹妹信义长公主，官至中书侍郎，外调担任宣城太守，文帝配给他士兵马匹，同年升任南康内史，因国丧未到任。到仲举被废黜后闲居私宅，与到郁都心中不安。当时韩子高在京城，人马向来强盛，到郁常常乘坐小车蒙上妇人衣服与韩子高密谋。韩子高的军主告发了这件事，高宗逮捕韩子高、到仲举及到郁一并交付廷尉。诏书说：“到仲举是平庸低劣的小才，空居显贵职位，受任前朝，荣宠隆盛显赫，父亲参与王政，儿子占据大州，外姻礼仪盛大，势力与皇亲相等。却放肆骄横昏暗，凌辱傲慢百官，国丧之初，擅自执掌国政，排斥贬退至亲，欺蔑台阁大臣。韩子高是渺小卑微之人，从低微末位被提拔，入宫参与禁卫，被委任为心腹，蜂蝎有毒，竟敢反噬。到仲举、韩子高，内外勾结，暗中策划奸谋，秘密进行异图。安成王是朕的叔父，亲缘没有比这更重的。受命引导宣扬，禀承先帝遗诏，因朕年幼弱小，嘱托他辅佐保佑。国家安危，事情归于宰辅，伊尹、周公的重任，众人没有异议，将相旧臣，都知道尊崇仰赖。却聚集凶徒，想要偷袭，屯据东城，进逼崇礼，图谋树立到仲举，以掌握国权，凌辱斥逐司徒，意在独揽大权，暗中结党依附，正要危害社稷。依赖祖宗神灵，奸谋暴露。前任上虞县令陆昉等详细告发此事，并有证据验证，都定在本月七日，施行其凶谋。领军将军明彻，左卫将军、卫尉卿宝安以及诸公等，又都知道此事。种种迹象，显扬于朝野，违背道义德行，事情骇人听闻。如今大恶被歼灭，罪人已被捕获，都可以逮捕交付廷尉，严肃执行刑律。罪责只限于到仲举父子及韩子高三人而已，其余一概从宽，都不追究。”到仲举及到郁都在狱中被赐死，时年五十一岁。到郁的子女，因是皇帝外甥得以免罪。

韩子高，会稽山阴人。家境本来卑微低贱。侯景之乱时，寄居在京城。侯景被平定后，文帝出京担任吴兴太守，韩子高当时十六岁，还是总角少年，容貌美丽，样子像妇人，在淮渚附属于部队船只想回乡。文帝见到后问他，说：“能侍奉我吗？”韩子高答应了。韩子高本名蛮子，文帝给他改了名。他性情恭敬谨慎，勤于侍奉，常常手持备身刀及传递酒食。文帝性情急躁，韩子高总能领会其意旨。长大后，逐渐学习骑马射箭，颇有胆量决断，愿意担任将帅，等到平定杜龛，配给他士兵。文帝非常宠爱他，未曾离开左右。文帝曾梦见骑马登山，道路危险将要坠落，韩子高推扶他登上山顶。

文帝征讨张彪时，沈泰等人先投降，文帝占据州城，周文育镇守北郭香岩寺。张彪从剡县夜里返回袭击州城，文帝从北门出逃，仓促之间天色昏暗，军人扰乱，周文育也不清楚文帝所在，只有韩子高在文帝身边，文帝于是派韩子高从乱兵中前去会见周文育，返回复命，在黑暗中应答酬对，又前往慰劳众军。文帝散失的士兵逐渐聚集，韩子高引导他们进入周文育的营地，于是共同建立栅垒。第二天，与张彪交战，张彪的部将申缙又投降，张彪逃奔松山，浙东平定。文帝于是将部下多配给韩子高，韩子高也轻视财物礼待士人，归附他的人很多。

文帝继承皇位后，授予韩子高右军将军。天嘉元年，封为文招县子，食邑三百户。王琳进军到栅口，韩子高在台城内宿卫。等到王琳被平定，韩子高统率的部队更多，将士依附他的，韩子高尽力推荐进用，文帝都任用他们。二年，升任员外散骑常侍、壮武将军、成州刺史。等到征讨留异，跟随侯安都驻扎在桃支岭岩下。当时韩子高兵甲精锐，另外统领一营，单骑冲入敌阵，颈部左侧受伤，一个发髻半落。留异被平定后，授予假节、贞毅将军、东阳太守。五年，章昭达等人从临川征讨晋安，韩子高从安泉岭到建安会合，诸将中人马最为强盛。晋安平定后，因功升任通直散骑常侍，进爵为伯，增加食邑加上先前共四百户。六年，征召为右卫将军，到达京城，镇守领军府。文帝患病，入宫侍奉医药。废帝即位后，升任散骑常侍，右卫将军职务如故，移驻新安寺。

高宗入朝辅政，韩子高兵权过重，深感不安，喜欢参访台阁，又请求外任为衡州、广州等镇。光大元年八月，前任上虞县令陆昉及韩子高的军主告发他谋反，高宗在尚书省，于是召集文武在位官员商议立皇太子，韩子高也参预其中，清晨进入尚书省，被逮捕，送交廷尉，当晚与到仲举一同被赐死，时年三十岁。父亲韩延庆及子弟都被宽恕赦免。韩延庆因韩子高受宠，官至给事中、山阴令。

华皎，晋陵暨阳人。世代担任小吏。华皎在梁朝担任尚书比部令史。侯景之乱时，侍奉侯景的党羽王伟。高祖南下时，文帝被侯景囚禁，华皎对待文帝非常优厚。侯景被平定后，文帝担任吴兴太守，任命华皎为都录事，军府中的谷物布帛，大多委托给他。华皎聪慧，勤于簿籍文书。等到文帝平定杜龛，又配给他人马铠甲兵器，仍担任都录事。他管理属下分明，善于抚养。当时兵荒之后，百姓饥饿，华皎解衣推食，多少必定均分，于是逐渐被提拔为暨阳、山阴二县县令。文帝即位后，授予开远将军、左军将军。天嘉元年，封为怀仁县伯，食邑四百户。

王琳东下，华皎跟随侯瑱抵御。王琳被平定后，镇守湓城，代理江州事务。当时南州守宰多是乡里酋长豪强，不遵朝廷法令，文帝令华皎以法治驭他们。王琳奔散后，将士多依附华皎。三年，授予假节、通直散骑常侍、仁武将军、新州刺史资历，监督江州。不久诏令都督寻阳、太原、高唐、南北新蔡五郡诸军事、寻阳太守，假节、将军、州资、监督如故。周迪谋反，派其兄子埋伏甲兵在船中，伪装成商人，想在湓城袭击华皎。尚未发动，事情被发觉，华皎派人迎击，全部缴获其船只兵器。同年，华皎随都督吴明彻征讨周迪，周迪被平定后，因功授予散骑常侍、平南将军、临川太守，进爵为侯，增加封邑加上先前共五百户。尚未拜授，入朝，随即授予使持节、都督湘、巴等四州诸军事、湘州刺史，常侍、将军职务如故。

华皎出身于低级官吏，善于经营产业，湘川地区物产丰富，所得都送入朝廷，粮食运输竹木，输送很多；至于油蜜脯菜之类，无不营办。又征讨川洞，得到很多铜鼓、人口，都送到京城。废帝即位后，升号安南将军，改封重安县侯，食邑一千五百户。文帝因湘州出产杉木船，命华皎建造大舰金翅等二百多艘，以及各种水战器具，准备用来进入汉水及三峡。

韩子高被诛杀后，华皎内心不安，修缮铠甲聚集徒众，厚礼对待下属守宰。高宗屡次命华皎送来大舰金翅等，华皎推托拖延不到。光大元年，秘密上奏请求广州刺史，以观察当时君主的心意。高宗假装答应他，但诏书未发出。华皎也派使者勾引周朝军队，又尊奉萧岿为主，兵马非常强盛。诏书于是任命吴明彻为湘州刺史，实际想用轻兵袭击他。这时担心华皎先发动，于是先派吴明彻率众三万，乘金翅直趋郢州，又派抚军大将军淳于量率众五万，乘大舰随后跟进，又令假节、冠武将军杨文通另外从安成步道出兵茶陵，又令巴山太守黄法慧另外从宜阳出兵澧陵，前往掩袭，出其不意，并与江州刺史章昭达、郢州刺史程灵洗等参谋讨贼。

这时萧岿派水军为华皎声援。周武帝又派其弟卫国公宇文直率众驻扎鲁山，又派其柱国长胡公拓跋定人马三万，进攻包围郢州。萧岿授予华皎司空，巴州刺史戴僧朔，衡阳内史任蛮奴，巴陵内史潘智虔，岳阳太守章昭裕，桂阳太守曹宣，湘东太守钱明，都隶属于华皎。又长沙太守曹庆等原本隶属华皎麾下，因而为他所用。皇帝担心上流守宰都被华皎煽动迷惑，于是下诏说：“逆贼华皎出身车夫皂隶微贱之人，特受奖掖提拔，任职藩镇州牧，正当宠遇寄任，却背弃朝廷养育之恩，兴起奸谋，拥立萧氏，盟约暴露，鸩毒存心，志在危害宗庙社稷，煽动勾结边境，驱逼士人百姓，蚁聚巴、湘，豕突鄢、郢，逆天反地，人神共愤。征南将军淳于量、安南将军吴明彻、郢州刺史程灵洗，受命专征，尽心尽力，安抚慰劳骁勇将士，水军齐进，义烈争相奋发，凶恶奔逃歼灭，献捷不断，重雾廓清，想到泣罪，思与更新。可特赦湘、巴二州：凡是被贼逼迫控制、参与凶党者，一概不追究；其贼主帅节将，并许开恩自首，同获宽大。”

此前，诏书又派司空徐度与杨文通等从安成步道出兵湘东，以袭击华皎后方。当时华皎在巴州的白螺列阵，排列舟舰与王师相持未决。等到听说徐度直趋湘州，于是率兵从巴、郢乘顺风而下交战。淳于量、吴明彻等招募军中小舰，多赏金银，令先出阻挡贼军大舰，承受其拍竿。贼舰拍竿用尽，然后官军用大舰拍击，贼舰都被拍碎，沉没于中流。贼军又用大舰装载柴薪，顺风放火，不久风向转变自焚，贼军大败。华皎于是与戴僧朔乘单船逃跑，经过巴陵，不敢登城，径直逃奔江陵。拓跋定等再无船渡江，步行奔向巴陵，巴陵城邑被官军占据，于是转向湘州。到达水口，无法渡河，粮食将尽，前往官军大营请求投降。俘获一万多人，马四千多匹，送往京城。华皎党羽曹庆、钱明、潘智虔、鲁闲、席慧略等四十多人被诛杀，只有任蛮奴、章昭裕、曹宣、刘广业获免。

戴僧朔，是吴郡钱塘人。他膂力过人，勇猛健壮且善于作战，族兄右将军戴僧锡非常喜爱他。僧锡年老时，每次征讨都让僧朔统领军队。平定王琳时有功劳，僧锡去世后，僧朔便接替他担任南丹阳太守，镇守采石。曾随军征讨留异，侯安都在山岩下出战，被敌军砍伤，僧朔持刀步行援救。因功被任命为壮武将军、北江州刺史，兼任南陵太守。又随军征讨周迪有功，升任巴州刺史，假节和将军职务照旧。到这时和华皎一同叛逆，在江陵被处死。

曹庆，原本是王琳的部将，萧庄伪朝任命他为左卫将军、吴州刺史，其部属统领的规模次于潘纯陀。王琳兵败后，文帝将他配属给华皎，官至长沙太守。钱明，原本是高祖的主帅，后来历任湘州各郡太守。潘智虔，是潘纯陀的儿子，年少时便有志向气节，二十岁时担任巴陵内史。鲁闲，是吴郡钱塘人。席慧略，是安定人。鲁闲本是张彪的主帅，席慧略是王琳的部下，文帝都将他们配属给华皎，官职都做到郡守。他们一同被处死。

章昭裕，是章昭达的弟弟；刘广业，是刘广德的弟弟；曹宣，是高祖的旧臣；任蛮奴曾向朝廷秘密上奏；因此他们都获得了宽恕。

史臣说：韩子高、华皎虽然不过是见识浅陋的小人物，出身低微，但文帝借鉴古代用人的得失，挽救当世的急迫弊端，运用通达耳目的方法，实行安定百姓、和睦众人的措施，将心腹之任托付给他们，而不计较门第出身。华皎早年参与亲近之事，曾经历艰难，文帝知道他没有隐瞒，奖赏他的竭尽全力，他确实有被信任的诚意，并非值得怀疑的人。华皎占据上游地区，忠于文帝。而仲举、子高也都没有违背臣子的节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