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中
答欧阳崇一第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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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崇一来信说:“先生曾说:‘德性的良知,不是来自见闻,如果说“多选择善者而顺从,多见而记住”,那就是专门追求见闻的细枝末节,已经落在第二等了。’我私下认为,良知虽然不由见闻产生,但学者的认知,未尝不是由见闻引发:拘泥于见闻固然不对,但见闻也是良知的运用;现在说‘落在第二等’,恐怕是针对那些专门把见闻当作学问的人而言的,如果致力于致良知而通过见闻去寻求,似乎也是知行合一的功夫:您认为如何?”良知不由见闻产生,而见闻无不是良知的运用;所以良知不局限于见闻,但也不脱离见闻。孔子说:“我有知识吗?没有知识。”良知之外,再没有别的知识了;所以“致良知”是学问的核心,是圣人教人的第一要义:现在说专门追求见闻的细枝末节,那就是失去了核心,已经落在第二等了。近来同志中,大概没有人不知道“致良知”的说法,但他们的功夫还多有糊涂的地方,正是缺少这一问。大体上,学问功夫只要主意核心得当:如果主意核心专门以“致良知”为事,那么多闻多见,无不是“致良知”的功夫;因为日常之间,见闻应酬,虽然千头万绪,无不是良知的发用流行,除去见闻应酬,也没有良知可致了;所以只是一件事:如果说致其良知而通过见闻去寻求,那么语意之间未免分成两截。这和专门追求见闻细枝末节的人虽然稍有不同,但同样没有把握精一的宗旨,这一点是一样的。“多闻选择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记住它。”既然说选择,又说记住,其真知也未尝不贯穿其中:但用意专门在多闻多见上去选择、记住,就已经失去了核心了。崇一你对这些地方应当已经明白了,今天的提问,正是为了阐明这个学问,对同志中极有益处;但语意不够清晰,那么毫厘之差千里之谬,也不能不仔细体察啊。
〔2〕来信说:“先生曾说:‘《系辞》说“何思何虑”,是说所思所虑只是天理,再没有别的思虑,不是说无思无虑。心的本体就是天理,有什么可思虑的!学者用功,虽然千思万虑,只是要恢复它的本体,不是用私意去安排思索出来:如果安排思索,就是自私用智了。’学者的弊病,大都不是沉空守寂,就是安排思索。我辛壬年间犯了前一种病,近来又犯了后一种病。但思索也是良知的发用,它和私意安排有什么区别?恐怕认贼作子,迷惑而不知啊。”“思叫做睿,睿作圣。”“心的职能是思,思就能得到。”思怎么能少呢?沉空守寂,和安排思索,正是自私用智,它们丧失良知是一样的。良知是天理的昭明灵觉之处。所以良知就是天理,思是良知的发用。如果是良知发用的思,那么所思无不是天理了。良知发用的思,自然明白简易,良知也自然能知道。如果是私意安排的思,自然纷纭劳扰,良知也自然能分辨。因为思的是非邪正,良知没有不自知的。之所以认贼作子,正是因为致知的学问不明,不知道在良知上体认罢了。
〔3〕来信又说:“先生说:‘为学终身只是一件事,不论有事无事,只是这一件。如果说宁可完不成事,也不可不加修养,那就是分成两件事了。’我私下认为,感到精力衰弱,不足以完成事情,是良知。宁可完不成事,先加修养,是致知。为什么是两件事呢?如果事变来临,有形势不容不完成,而精力虽然衰弱,稍微鼓舞也能支持,那么持志以帅气就可以了。但言语行动终究没有气力,事情做完就困惫不堪,岂不是近乎暴气了吗?这其中的轻重缓急,良知固然未尝不知道,但有时迫于形势,怎么能顾到精力?有时困于精力,怎么能顾到形势?如何才行?”“宁可完不成事,也不可不加修养”的意思,暂且对初学者这样说也不无益处。但把它看作两件事,就有毛病。孟子说“必有事焉”,那么君子的学问终身只是“集义”一件事。义,就是适宜,心得其宜叫做义。能致良知,那么心得其宜了,所以“集义”也只是致良知。君子应酬万变,当行就行,当止就止,当生就生,当死就死,斟酌调停,无不是致其良知,以求自足罢了。所以“君子素其位而行”,“思不出其位”。凡是谋划力量所不及的事,勉强智慧所不能的事,都不算是致其良知,而凡是“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动心忍性以增益其所不能”的事,都是用来致其良知的。如果说宁可完不成事,也不可不加修养,那也是先有功利之心,计较成败得失而爱憎取舍其中,因此把事情本身当作一件事,修养又当作另一件事,这就有重视内、轻视外的心思,便是自私用智,便是“义外”,便有“不得于心,勿求于气”的毛病,就不是致其良知以求自足的功夫了。你所说的“鼓舞支持,完事就困惫不堪”,又说“迫于形势,困于精力”,都是把这两件事分开了,所以才有这种说法。凡是学问的功夫,专一就真诚,分裂就虚伪。这些都是致其良知的意思,只是欠缺诚一真切的缘故。《大学》说“诚其意者,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慊。”可曾见过厌恶恶臭、喜好美色,需要鼓舞支持的吗?可曾见过做完事就困惫不堪的吗?可曾有过迫于形势、困于精力的吗?由此可以知道病根从何而来了。
〔4〕来信又说:“人情机诈百出,用不怀疑的态度对待,往往被欺骗,察觉之后又陷入逆料和猜臆。逆料欺诈,本身就是欺诈;猜臆不诚信,本身就是不诚信;被人欺骗,又不是察觉;不逆料、不猜臆而能常常先觉,大概只有良知莹彻才能做到吧?然而出入于毫忽之间,违背觉知而迎合欺诈的人很多啊。”不逆料、不猜臆而能先觉,这是孔子因为当时的人专门以逆料欺诈、猜臆不诚信为心,而自己陷入欺诈和不诚信,又有不逆料、不猜臆的人,但不知道致良知的功夫,而往往又被别人欺诈,所以有这样的话:不是教人以此存心,专门想要先觉别人的欺诈和不诚信。以此存心,就是后世猜忌险薄的人所做的事:而只这一念,就已经不能进入尧、舜之道了。不逆料、不猜臆而被别人欺骗的人,尚不失为善:但不如能致其良知,而自然先觉的人更为贤明罢了。崇一你说“大概只有良知莹彻”,已经得到其中的旨要了。然而也是颖悟所及,恐怕未必实际。因为良知在人心,横贯万古、充塞宇宙而没有不同;不用思虑就知道,常平易而知险阻;不用学习就能,常简约而知阻碍:“先天而天不违,天尚且不违,何况人呢?何况鬼神呢?”所谓违背觉知而迎合欺诈的人,是虽然不逆料别人,但或许未能无自欺;虽然不猜臆别人,但或许未能真自信;是或许常有先觉之心,但未能常自觉。常有求先觉之心,就已经流于逆料和猜臆,而足以自己遮蔽其良知了,这就是违背觉知而迎合欺诈不能避免的原因。君子学习是为了自己:不曾忧虑别人欺骗自己,只是常常不自欺其良知而已。所以不欺,良知就没有虚伪而真诚,真诚就清明;自信,良知就没有迷惑而清明,清明就真诚。清明和真诚相互生发,所以良知常常觉知、常常照临:常常觉知、常常照临,就像明镜高悬,事物来了自然不能隐藏其美丑。为什么呢?不欺而真诚,就没有什么能容得下欺骗,如果有欺骗就能察觉;自信而清明,就没有什么能容得下不诚信,如果有不诚信就能察觉。这就是所谓平易而知险阻,简约而知阻碍,子思所谓“至诚如神,可以前知”的意思,但子思说“如神”,说“可以前知”,还是分成两样来说,这是推述思诚者的功效,还是为不能先觉的人说的:如果就至诚而言,至诚的妙用,就是叫做“神”,不必说“如神”,至诚就“无知而无不知”,不必说“可以前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