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门人黄以方录第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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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德洪序
先生刚回到越地时,朋友弟子还比较稀少,后来从四面八方来游学的人日渐增多:癸末年之后,环绕先生居住的人家接连成片,像天妃、光相等寺庙,每当有一间屋子,常常有几十人一起吃饭,夜里没有睡觉的地方,就轮流挤在一起睡,歌声通宵达旦。南镇、禹穴、阳明洞等各山远近的寺庙,凡是脚步能到达的地方,没有不是志同道合的人游学居住的。先生每次开设讲座,前后左右围坐听讲的人,常常不少于几百人,送走旧人迎来新人,一个月里没有空闲的日子;甚至有人在身边侍奉好几年,先生不能全部记住他们的姓名。每次临别时,先生常常感叹说:“你们虽然分别了,但并没有离开天地之间,如果大家志向相同,我也就可以忘记形骸了。”学生们每次听讲出门,没有不跳跃欢呼、感到痛快的。我曾经听同门的先辈说:“在南都以前,跟随先生游学的人虽然很多,但还没有像在越地这样兴盛。这虽然是因为讲学时间久了,信用逐渐广博,但关键还是先生的学问日益精进,感化召引的契机,不知不觉中变化无穷,也自有不同之处。”
门人黄以方记录
〔1〕黄以方问:“‘博学于文’是随着事情学习存养这个天理,那么‘行有余力,则以学文’这个说法,似乎不相符合。”先生说:“《诗》《书》六艺都是天理的表现,文字都包含在其中。研究《诗》《书》六艺,都是用来学习存养这个天理的,并不只是表现在事情上的才叫做‘文’。‘余力学文’也只是‘博学于文’中的事情。”有人问“学而不思”这两句。先生说:“这也是针对某种情况说的,其实思考就是学习。学习中有疑问,就需要思考。‘思而不学’的人,大概有这种人,只是凭空去思考,想要想出一个道理,却不在自己身心上实际用力,去学习存养这个天理;把思考和学习当作两件事来做,所以有‘罔’和‘殆’的毛病。其实思考只是思考他所学的东西,原本就不是两件事。”
〔2〕先生说:“先儒解释‘格物’为‘格天下之物’,天下的事物如何能格得尽?而且说一草一木都有道理,现在如何去格?即使格得了草木的道理,又如何反过来使自己的意念诚实?我解释‘格’字是‘正’的意思,‘物’字是‘事’的意思。《大学》所说的‘身’,就是指耳朵、眼睛、口、鼻子、四肢。想要修身,就是要眼睛非礼勿视,耳朵非礼勿听,嘴巴非礼勿言,四肢非礼勿动。要修这个身,身上如何用功夫?心是身体的主宰,眼睛虽然看,但真正看的是心;耳朵虽然听,但真正听的是心;口和四肢虽然说话、动作,但真正说话、动作的是心。所以想要修身,在于体会自己的心体,常常让它广阔公正,没有任何不端正的地方。主宰一端正,那么表现在眼睛上,自然没有非礼的看;表现在耳朵上,自然没有非礼的听;表现在口和四肢上,自然没有非礼的说话和动作;这就是修身在于正心。然而至善是心的本体,心的本体哪有不好的?如今要正心,本体上哪里用功夫?必须在心的发动处才能用力。心的发动不能没有不善,所以必须在这里用力,这就是诚意。比如一个念头发在喜好善上,就实实在在去喜好善;一个念头发在憎恶恶上,就实实在在去憎恶恶。意念所发,既然没有不诚实,那么它的本体如何会不正?所以想要正心在于诚意。功夫做到诚意,才有落实的地方。然而诚意的根本,又在于致知。所谓别人不知道而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这正是自己心中的良知。但是知道了善,却不依从这个良知去做;知道了恶,却不依从这个良知不去做,那么这个良知就被遮蔽了,这就是不能致知。自己心中的良知既然不能扩充到底,那么善虽然知道喜好,却不能真正喜好;恶虽然知道憎恶,却不能真正憎恶,如何能使意念诚实?所以致知是意诚的根本。然而也不是凭空致知,致知要在具体事情上格。比如意念在于为善,就在这件事上去做;意念在于去恶,就在这件事上不去做;去恶固然是格不正以归于正,为善就是不善被正了,也是格不正以归于正。这样,自己心中的良知没有被私欲遮蔽,能够达到极致,而意念所发,喜好善、憎恶恶,没有不诚实的。诚意功夫实际下手的地方就是格物。如果这样格物,人人都能做;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正是在这里。”
〔3〕先生说:“众人只说‘格物’要依照朱熹,何曾把他的说法去用!我确实曾经用过。早年与钱友一起讨论做圣贤要格尽天下的事物,如今哪里有这样大的力量?于是指着亭前的竹子,让他去格看。钱友早晚去穷格竹子的道理,竭尽心思,到了第三天,就劳神成疾。当时我以为他是精力不足,于是我自己去穷格,早晚不得其理,到了第七天,也因为劳神致疾,于是相互感叹圣贤是做不成的,没有那样大的力量去格物了。等到在夷中三年,才比较明白这个意思,才知道天下的事物本来没有什么可格的;格物的功夫,只在身心上做;坚决认为圣人每个人都可以做到,便自然有了担当。这个意思,却要说给各位知道。”
〔4〕有门人说邵端峰论述儿童不能格物,只教他们洒扫、应对的说法。先生说:“洒扫、应对就是一件物。儿童的良知只到这个程度,便教他去洒扫、应对,这就是致他这一点良知了。又如儿童知道敬畏先生长者,这也是他的良知。所以即使在嬉戏中见了先生长者,便去作揖恭敬,这是他能够格物以致敬师长的良知。儿童自有儿童的格物致知。”又说:“我这里说格物,从儿童到圣人,都是同样的功夫;只是圣人格物,更加熟练一些,不费力气。这样格物,即使是卖柴的人也能做,即使是公卿大夫以至天子,也都是这样做的。”
〔5〕有人怀疑知行不合一,用“知之匪艰”两句来提问。先生说:“良知自然知道,原本是容易的;只是不能致那良知,就是‘知之匪艰,行之惟艰’。”
〔6〕门人问:“知行如何能够合一?比如《中庸》说‘博学之’,又说‘笃行之’,分明知和行是两件事。”先生说:“博学只是事事学习存养这个天理,笃行只是学而不停止的意思。”又问:“《易经》说‘学以聚之’,又说‘仁以行之’,这是怎么回事?”先生说:“也是同样的意思。事事去学习存养这个天理,那么此心就没有放失的时候,所以说‘学以聚之’。然而常常学习存养这个天理,再没有私欲间断,这就是此心不停息的地方,所以说‘仁以行之’。”又问:“孔子说‘知及之,仁不能守之’,知和行却是两个了。”先生说:“说‘及之’,已经是行了,但不能常常行,已经被私欲间断,就是‘仁不能守’。”又问:“心即理的说法,程子说‘在物为理’,为什么说心即理?”先生说:“在物为理,在字上应当添一个心字:此心在物上就是理,比如此心在事奉父亲上就是孝,在事奉君主上就是忠之类。”先生于是对他说:“各位要认识我立言的宗旨。我现在说个心即理是什么意思,只因为世人把心和理分为两样,所以便有许多毛病。比如五霸攘夷狄、尊周室,都出于一个私心,就不合乎理,人们却说他做得合乎理,只是心不纯粹,往往羡慕他们的所作所为,想要在外面做得好看,却与心全不相干。把心和理分为两样,其流弊发展到霸道虚伪而不自知。所以我说个心即理,要使大家知道心和理是一个,便来心上做功夫,不去外面求义,就是王道的真实。这是我立言的宗旨。”又问:“圣贤有很多言语,为什么却要打成一片?”先生说:“我不是要打成一片,比如说‘道只有一个而已。’又说‘它作为物不是二,所以它化生万物不可测度。’天地圣人都是一样的,如何能分成两个?”
〔7〕“心不是一块血肉,凡是知觉的地方便是心;比如耳朵眼睛的知觉视听,手脚的知觉痛痒,这个知觉便是心。”
〔8〕黄以方问:“先生说的‘格物’,凡是《中庸》里的‘慎独’以及‘集义’‘博约’等说法,都是‘格物’的事情。”先生说:“不是的。格物就是慎独,就是戒惧;至于‘集义’‘博约’,功夫只是同一个,不是把那些几件都当作‘格物’的事情。”
〔9〕黄以方问“尊德性”这一条。先生说:“‘道问学’就是用来‘尊德性’的。朱熹说陆九渊用‘尊德性’教人,我教人岂不是‘道问学’方面多了些,这是把‘尊德性’和‘道问学’分成两件。如今讲习讨论下许多功夫,无非只是存养此心,不失去它的德性而已。难道有‘尊德性’只是空空的去尊,更不去问学;问学只是空空的去问学,更与德性无关涉吗?这样,就不知道如今讲习讨论的,究竟是在学什么!”问“致广大”两句。先生说:“‘尽精微’就是用来‘致广大’的,‘道中庸’就是用来‘极高明’的。因为心的本体本来是广大的,人不能‘尽精微’,就会被私欲遮蔽,有不胜其小的地方。所以能够对细微曲折之处无所不尽,那么私意就不足以遮蔽它,自然没有许多障碍遮隔的地方,如何不能广大?”又问:“精微是指念虑的精微,还是事理的精微?”先生说:“念虑的精微,就是事理的精微。”
〔10〕先生说:“如今谈论人性的人,纷纷异同,都是在说性,而不是见性。见性的人是没有异同可言的。”
〔11〕问:“声音、美色、货利,恐怕良知也不能没有。”先生说:“固然如此。但初学用功,却必须扫除荡涤,不要让它们留积,那么偶然遇到时,才不被牵累,自然能够顺应对付。良知只在声音、美色、货利上用功。能够把良知致得精精明明,毫无遮蔽,那么声音、美色、货利的交往,无非是天理流行了。”
〔12〕先生说:“我与各位讲‘致知’‘格物’,天天是这样,讲一二十年都是这样。各位听我的话,实际去用功,见我讲一番,自然会觉得长进一番;否则只当作一场话说,即使听了又有什么用?”
〔13〕先生说:“人的本体,常常是寂然不动的,常常是感而遂通的。未应接事物时不是先,已应接事物时不是后。”
〔14〕一位朋友举出佛家以手指伸出,问:“大家看见了吗?”众人说:“看见了。”又把手指缩回袖中,问:“大家还看见吗?”众人说:“看不见。”佛说还未见性。这个意思不明白。先生说:“手指有看见和看不见。你的见性,常在人的心神中。只在有见有闻上奔驰,不在不见不闻上着实用功。因为不见不闻,实际上是良知的本来面目。戒慎恐惧,是致良知的功夫。学者时时刻刻常看见那看不见的,常听见那听不见的,功夫才有个落实的地方。久久成熟之后,就不须用力,不必防范检点,而真性自然不停息了。难道会因为外在的见闻成为牵累吗?”
〔15〕问:“先儒说鸢飞鱼跃,与‘必有事焉’,都是活泼泼的。”先生说:“是的。天地间活泼泼的,无非是这个理,就是我的良知的流行不息,‘致良知’就是‘必有事’的功夫。这个理不但不可离开,实际上也不能离开。无所往而不是道,无所往而不是功夫。”
〔16〕先生说:“各位在这里,务必要立下一定要成为圣人的志向,时时刻刻都要像一棒打下去留一条痕、一掌掴下去留一片血那样实在,才能听我说话,句句都获得力量。如果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就像一块死肉,打上去也不知道疼痛,恐怕终究无济于事,回家后只找到旧日的伎俩而已,岂不可惜?”
〔17〕有人问:“近来感觉妄念少了,也好像没有刻意去想一定要如何用功,不知道这是不是工夫?”先生说:“你且去实实在在地用功,就算多一些这样的想法也无妨,久而久之自然就会妥帖;如果刚下了一点功夫,就说有效验,那怎么靠得住呢?”
〔18〕一位朋友自叹:“私意萌生的时候,自己心里明明知道,只是不能让它立刻去除。”先生说:“你萌生私意时,这个知道的地方就是你的命根,当下就去消磨它,这就是立命的工夫。”
〔19〕“孔子说‘性相近’,就是孟子说‘性善’,不能只从气质上来说。如果从气质上说,比如刚和柔相对,怎么能相近呢?只有性善是相同的。人初生时性善,原本是相同的,但刚的人习于善就成为刚善,习于恶就成为刚恶;柔的人习于善就成为柔善,习于恶就成为柔恶,于是便一天天远离了。”
〔20〕先生曾对学者说:“心体上容不得一点念头滞留,就像眼睛里容不得一粒灰尘,一粒灰尘能有多大?但满眼就昏天黑地了。”又说:“这一念不只是私念,即使是好的念头也容不得半点,就像眼睛里放些金玉屑,眼睛也睁不开了。”
〔21〕有人问:“人心与万物同体,比如我的身体原本是血气流通的,所以叫同体;但对于他人就是异体了,禽兽草木就更远了。为什么说同体呢?”先生说:“你只在感应之几上看:岂止禽兽草木,即使天地也是与我同体的,鬼神也是与我同体的。”那人请问。先生说:“你看这天地的中间,什么是天地的心?”回答说:“曾听说人是天地的心。”问:“人又凭什么叫做心?”答:“只是一个灵明。”先生说:“可知充满天地之间的,只有这个灵明。人只为形体把自己隔开了。我的灵明,就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仰望它的高?地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俯瞰它的深?鬼神没有我的灵明,谁去辨别它的吉凶灾祥?天地鬼神万物,离开我的灵明,就没有天地鬼神万物了;我的灵明,离开天地鬼神万物,也没有我的灵明了。这样便是一气流通的,怎么能把它隔开呢?”又问:“天地鬼神万物,千古存在,为什么没了我的灵明,就都没有了?”答:“现在看死了的人,他的精灵游散了,他的天地鬼神万物又在哪里呢?”
〔22〕先生起行去征讨思恩、田州,德洪与汝中追送到严滩,汝中举出佛家实相幻相的说法。先生说:“有心都是实,无心都是幻;无心都是实,有心都是幻。”汝中说:“有心都是实,无心都是幻,是从本体上说工夫;无心都是实,有心都是幻,是从工夫上说本体。”先生肯定了他的说法。德洪当时还没有彻底理解,经过数年用功,才相信本体和工夫是合一的。只是先生当时因问而偶然谈论,至于我们儒家指点人的方法,不必借助这些说法来立论。”
〔23〕曾见先生送两三位年高德重的人出门,回来坐在中轩,面有忧色。德洪快步上前请问。先生说:“刚才与几位老友谈论此学,真是圆凿方枘,格格不入。这个道平坦如大路,世儒往往自己荒废堵塞,终身陷在荆棘之中而不悔,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德洪退下后对朋友说:“先生教诲人,不挑选衰老之人,真是仁人悯物的本心啊。”
〔24〕先生说:“人生的大病,只是一个‘傲’字。做儿子的傲,一定不孝;做臣子的傲,一定不忠;做父亲的傲,一定不慈;做朋友的傲,一定不信。所以象和丹朱都不贤,也只一个‘傲’字,就了结了此生。各位要常常体察这个。人心本来是天理,精精明明,没有一丝沾染,只是一个无我而已:胸中切不可有‘我’,有‘我’就是傲。古代圣人的许多好处,也只是无我而已,无我自然能谦。谦是一切善的基础,傲是一切恶的根源。”
〔25〕又说:“这个道最为简易,也最为精微。孔子说:‘它就像手掌上的东西一样清楚。’人们哪一天不见手掌呢?但问他掌中有多少纹理,却不知道了。就像我讲‘良知’二字,一讲就明白,谁不知道?但要真正见到良知,谁能见得到呢?”问:“这个知恐怕是无方所的,最难捉摸。”先生说:“良知就是《易》,‘它作为道,屡次变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作为定规,唯变所适。’这个知如何捉摸得到?看得透彻时就是圣人。”
〔26〕问:“孔子说:‘颜回不是对我有帮助的人。’圣人果真以帮助期望于门弟子吗?”先生说:“这也是实话。这个道本无穷尽,问难越多,精微就越显现。圣人的话本来周全,但遇到有问难的人胸中有窒碍,圣人被他一难,发挥得更加精神。像颜回闻一知十,胸中明明白白,如何能问难?所以圣人也就寂然不动,无所发挥,所以说他‘非助’。”
〔27〕邹谦之曾对德洪说:“舒国裳曾拿一张纸,请先生写‘拱把之桐梓’这一章。先生悬笔写到‘至于身而不知所以养之者’时,回头笑着说:‘国裳读书,中了状元来,难道真不知道身体应当保养,还要背诵这一章来求警醒吗?’当时在座的各位朋友都感到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