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回杀三兄楚平王即位劫齐鲁晋昭公寻盟

作者:冯梦龙、蔡元放等朝代:明清类别:历史演义小说 · 白话译文

本文永久链接:https://shishuguan.com/books/dongzhou-lieguo-zhi-baihuawen-full/volume-1/chapter-75

话说周景王十二年,楚灵王灭了陈国和蔡国之后,又把许、胡、沈、道、房、申这六个小国迁移到荆山一带,百姓流离失所,路上满是怨声载道。楚灵王自以为天下唾手可得,日夜在章华台上享乐,想派使者到周王室,索要九鼎,作为楚国的镇国之宝。右尹郑丹说:“如今齐国、晋国还很强大,吴国、越国也尚未归顺,周王室虽然畏惧楚国,但恐怕诸侯会有闲话!”楚灵王愤然说:“我差点忘了。之前在申地会盟时,赦免了徐君的罪过,让他一起讨伐吴国,可徐君随即依附吴国,不肯尽力。现在我先讨伐徐国,接着再打吴国,从长江以东,都成为楚国的属地,那么天下就已经平定一半了!”于是派薳羆和蔡洧奉太子禄留守,大规模检阅车马,向东到州来一带狩猎,驻扎在颍水之尾。派司马督率领三百辆战车讨伐徐国,包围了徐城,楚灵王的大军驻扎在乾溪,作为声援。当时是周景王十五年,楚灵王十一年。

冬天,下大雪,积雪有三尺多深。只见:

彤云遮蔽天空,狂风怒号,飞来的雪片如同鹅毛。忽然群峰失去青色,平地上生起银色的波涛。千树寒巢中鸟雀冻僵,红炉不暖,厚重的皮裘也显得单薄。此时从军更加可怜,铁衣结冰,愁得难以穿上。

楚灵王问左右:“以前秦国进献的‘复陶裘’和‘翠羽被’,可以取来穿上。”左右将裘被呈上,楚灵王穿上裘衣,盖上被,头戴皮冠,脚穿豹皮靴,手持紫丝鞭,走出帐前看雪。右尹郑丹前来拜见,楚灵王脱下冠被,放下鞭子,与他站着说话。楚灵王说:“冷得很!”郑丹回答说:“大王穿着厚裘和豹皮靴,身处虎帐,尚且觉得苦寒,何况士兵穿着单衣,露出脚踝,头戴兜鍪,身穿铠甲,在风雪中拿着兵器,他们的痛苦又如何呢?大王何不返回国都,召回伐徐的军队,等到来年春天天气暖和,再图谋征进,岂不是两全其美?”

楚灵王说:“你说得很对。但我自从用兵以来,所向必克,司马督早晚一定会有捷报传来!”郑丹回答说:“徐国与陈国、蔡国不同。陈国、蔡国靠近楚国,长久在楚国的控制之下,而徐国在楚国东北三千多里,又依附吴国作为后盾。大王贪图伐徐的功劳,让三军长久驻扎在外,受劳累冰冻之苦,万一国内发生变故,军心动摇,我私下认为大王很危险。”楚灵王笑着说:“穿封戍在陈国,弃疾在蔡国,伍举与太子留守,这是三个楚国,我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话没说完,左史倚相快步走过楚灵王面前。楚灵王指着他对郑丹说:“这是博学多识之士,凡是《三坟》《五典》《八索》《九邱》,没有不通晓的,子革你要好好待他!”

郑丹回答说:“大王这话错了!从前周穆王乘坐八匹骏马拉的车,周游天下,祭公谋父作了《祈招》这首诗,来劝谏阻止穆王的心意。穆王听到劝谏后返回国都,得以免祸。我曾经拿这首诗问倚相,倚相不知道。本朝的事尚且不知道,怎么能知道远古的事呢!”

楚灵王说:“《祈招》这首诗怎么样?能为我诵读一下吗?”

郑丹回答说:“我能诵读。诗说:‘祈招的安和,昭示美好的声誉。思念我王的法度,如同玉般坚固,如同金般厚重。使用民力,而没有醉饱过度的贪心。’”

楚灵王说:“这首诗怎么解释?”

郑丹回答说:“‘愔愔’是安和的样子。意思是说祈父所掌管的甲兵,享受安和的福分,因此能昭示我王的美德,比作玉的坚固、金的厚重。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王能体恤民力,适可而止,去掉那种醉饱过度的贪心。”

楚灵王知道他是在讽谏自己,沉默不语。过了很久,说:“你先退下,让我想想。”当晚,楚灵王想要撤军,忽然有谍报说:“司马督屡次击败徐军,已经包围了徐城。”楚灵王说:“徐国可以灭亡了。”于是留在乾溪。

从冬天到第二年春天,每天以射猎为乐,还征役百姓修筑高台宫殿,不想回国。

这时,蔡国大夫归生的儿子朝吴,在蔡公弃疾手下任职,日夜谋划恢复蔡国,与他的家宰观从商议。观从说:“楚王穷兵黩武,远征在外,长久不归,内部空虚,外部怨恨,这是上天要灭亡他的时候。错过这个机会,蔡国就不能再恢复了。”朝吴说:“想要恢复蔡国,计策从哪里出?”观从说:“逆贼楚灵王即位时,三位公子心中都不服,只是力量单薄罢了。如果假借蔡公的命令,召回子干、子晰,如此这般,楚国就可以得到。得到楚国,那么逆贼楚灵王的老巢就毁了,他还不死?等到新王继位,蔡国一定能恢复。”

朝吴听从了他的计谋,派观从假传蔡公的命令,到晋国召回子干,到郑国召回子晰,说:“蔡公愿意用陈国、蔡国的军队,送两位公子回楚国,来抵抗楚灵王。”子干、子晰非常高兴,一起到蔡国郊外,来会见弃疾。

观从先回去报告朝吴。朝吴出郊外对两位公子说:“蔡公其实没有这个命令,但可以劫持他成事。”子干、子晰露出害怕的神色。朝吴说:“楚王在外游乐不归,国内空虚没有防备,而蔡洧念及杀父之仇,把有事变当作幸事。斗成然担任郊尹,与蔡公关系好,蔡公举事,他一定会做内应。穿封戍虽然封在陈国,但他的心意并不亲近依附楚王,如果蔡公召他,他一定来。用陈国、蔡国的军队袭击空虚的楚国,如同探囊取物,公子不必担心事情不成。”这几句话,说透了利害,子干、子晰才放心,说:“愿意听从你的教导。”

朝吴请求结盟,于是杀牲歃血,发誓为先君郏敖报仇。口中虽然这样发誓,但盟书上却把蔡公放在首位,说想要与子干、子晰一起袭击楚灵王。挖地成坎,用牲血加在盟书上埋掉。

事情完毕,就带着家兵引导子干、子晰袭击进入蔡城。蔡公正在吃早饭,突然见到两位公子到来,出乎意料,大为吃惊,想起身躲避。朝吴随后赶到,径直上前拉住蔡公的袖子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公要到哪儿去!”子干、子晰抱住蔡公大哭,说:“逆贼楚灵王无道,弑君杀侄,又放逐我们。我二人这次来,想借你的兵力,为兄长报仇。事成之后,当把王位让给你。”

弃疾仓皇无计,回答说:“请暂且从容商议。”朝吴说:“两位公子饿了,有饭先一起吃。”子干、子晰吃完后,朝吴让他们快走,于是向众人宣告说:“蔡公确实召来了两位公子,共同办大事,已经在郊外结盟,派两位公子先行进入楚国了。”弃疾阻止他说:“不要诬蔑我。”朝吴说:“郊外坎中埋牲加书,难道没有人看见吗?公不必隐瞒,只应该迅速组成军队,一起求取富贵,这才是上策。”

朝吴又到市上呼喊说:“楚王无道,灭了我们的蔡国。如今蔡公答应恢复我们的封国,你们都是蔡国百姓,难道忍心宗庙祭祀沦亡吗?可以一起跟随蔡公赶上两位公子,一同进入楚国!”蔡人听到呼喊,一时都聚集起来,各自拿着器械,聚集在蔡公门前。朝吴说:“人心已经齐了,公应该赶紧安抚并使用他们,不然会有变故。”弃疾说:“你逼我上虎背吗?计策该怎样?”朝吴说:“两位公子还在郊外,应该赶紧与他们汇合,全部起用蔡国民众。我去说服陈公,让他率军跟从公。”弃疾听从了他。

子干、子晰率领他们的部众与蔡公汇合。朝吴派观从连夜赶到陈国,想见陈公。路上遇到陈国人夏啮,他是夏征舒的玄孙,与观从平素相识。观从告诉他恢复蔡国的意图。夏啮说:“我在陈公门下办事,也想谋划恢复陈国。如今陈公已经病得起不来了,你不必去见他。你先回蔡国,我当率领陈人组成一队。”

观从回报蔡公。朝吴又写信秘密送给蔡洧,让他做内应。

蔡公派家臣须务牟为先锋,史猈为副将,让观从做向导,率领精锐甲兵先行。

恰好陈国夏啮也率领陈国部众来到。夏啮说:“穿封戍已经死了。我用大义晓谕陈人,特来助义。”蔡公大喜,派朝吴率领蔡人为右军,夏啮率领陈人为左军,说:“掩袭的事,不可拖延。”于是连夜向郢都进发。

蔡洧听说蔡公军队到了,先派心腹出城送信表示归顺。斗成然在郊外迎接蔡公。令尹薳羆正要收兵设防,蔡洧打开城门接纳蔡军。须务牟率先冲入,喊道:“蔡公在乾溪攻杀了楚王,大军已经兵临城下了。”国都的人厌恶楚灵王无道,都希望蔡公做王,没有肯抵抗的。薳羆想要护送太子禄出逃,须务牟的兵已经包围了王宫,薳羆不能进去,回家自杀而死。可悲啊!胡曾先生有诗说:

“徒然夸耀私党能扶助君主,谁料强臣已经酿成奸谋?如果到地下遇见郏敖,一样的恶死有何脸面!”

蔡公大军随后全部到达,攻入王宫,遇到太子禄和公子罢敌,都杀掉了。蔡公清扫王宫,想要奉子干为王。子干推辞。蔡公说:“长幼之序不可废弃!”子干于是即位,任命子晰为令尹,蔡公为司马。朝吴私下对蔡公说:“公首先倡导义举,为什么把王位让给别人?”蔡公说:“楚灵王还在乾溪,国家尚未安定。而且越过两位兄长自立,别人会非议我。”

朝吴已经领会了他的意思,于是献计说:“楚王的士卒暴露在外已经很久,必然想回家。如果派人用利害关系招降他们,他们必然溃散;大军随后追击,楚王就可以擒获。”蔡公认为对,就派观从前往乾溪,告诉那些士兵说:“蔡公已经进入楚国,杀了楚王的两个儿子,奉子干为王了。如今新王有令:‘先回去的恢复田产家业,后回去的割掉鼻子,有跟随楚王的,罪及三族,有人用饮食馈赠的,罪也一样!’”士兵们听了,一时逃散了一大半。

楚灵王还在乾溪台上醉卧,郑丹慌忙进来报告。楚灵王听说两个儿子被杀,从床上摔到地上,放声大哭。郑丹说:“军心已经离散,大王应该赶紧返回。”楚灵王擦着眼泪说:“别人爱自己的儿子,也像我这样吗?”郑丹说:“鸟兽尚且知道爱子,何况人呢?”楚灵王叹息说:“我杀别人的儿子太多了,别人杀我的儿子,有什么奇怪。”

过了一会儿,哨马报告:“新王派蔡公为大将,同斗成然率领陈国、蔡国两国军队,杀奔乾溪来了!”楚灵王大怒说:“我待成然不薄,怎么敢背叛我?宁愿一战而死,不能束手就擒!”于是拔寨全部出发,从夏口沿汉水而上,到达襄州,想要袭击郢都。士兵一路奔逃,楚灵王亲自拔剑杀了几个人,还是不能阻止。等到了訾梁,跟从的只有一百人了。

楚灵王说:“事情不成了!”于是解下自己的冠服,挂在岸边的柳树上。郑丹说:“大王暂且到近郊,察看国人的向背如何。”楚灵王说:“国人都背叛了,还等什么察看。”郑丹说:“若不然,出奔到其他国家,求借军队自救也可以!”楚灵王说:“诸侯谁喜欢我?我听说大福不会再降临,只会自取其辱!”郑丹见他不听从自己的计策,恐怕自己获罪,就与倚相私下逃回楚国。

楚灵王不见了郑丹,手足无措,在釐泽一带徘徊,随从全部散尽,只剩下孤身一人。腹中饥饿,想到乡村找吃的,又不认识路。村里人也有知道他是楚王的,但听到逃散的士兵传说新王法令很严,哪个不怕,都远远避开。

灵王一连三天没有吃东西,饿倒在地,无法行动,只有两只眼睛睁着,看着路边,一心盼望能有个认识的人经过这里,那就是救星。忽然遇到一个人前来,认出是以前守门的官吏,当时称为涓人,名叫畴。灵王叫道:“畴,快来救我!”涓人畴见是灵王呼唤,只得上前叩头。灵王说:“我已经饿了三天了。你替我去找一碗饭来,让我还能延续一口气!”畴说:“百姓都害怕新王的命令,我到哪里去弄到食物?”灵王叹了一口气,让畴靠近坐下,把头枕在他的大腿上,暂且休息一会儿。畴等灵王睡去,拿土块当枕头代替自己的大腿,然后逃跑了。灵王醒来,喊畴不应,摸到枕着的竟是土块,不觉呼天痛哭,只有声音却没有力气。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人乘着小车来到,听出是灵王的声音,下车一看,果然是灵王,就跪倒在地,问道:“大王为什么落到这步田地?”灵王泪流满面,问道:“你是什么人?”那人回答说:“我姓申名亥,是芋尹申无宇的儿子。我父亲曾两次得罪大王,大王赦免了他没有杀他。我父亲临终前嘱咐我说:‘我受了大王两次不杀之恩,将来大王如果有难,你一定要舍命跟随。’我牢记在心,不敢忘记。近来听说郢都已经失守,子干自立为王,我连夜赶到乾溪,没有见到大王,一路追寻到这里,没想到上天让我们相遇。现在遍地都是蔡公的党羽,大王不能去别的地方。我家在棘村,离这里不远,大王可先到我家,再作商议。”于是跪着献上干粮。灵王勉强咽下去,稍微能够站起,申亥扶他上车,到了棘村。

灵王平时住的是章华台,宫殿深邃,今天看到申亥的农庄,是柴门茅屋,低头进去,好不凄凉,泪流不止。申亥跪下说:“请大王宽心,这里偏僻幽静,没有行人来往,暂住几天,打听国中情况,再作打算。”灵王悲伤得说不出话,申亥又跪着进献饮食,灵王只是啼哭,一点不沾唇。申亥便让自己的两个亲生女儿侍寝,以取悦灵王。灵王衣不解带,整夜悲叹。到五更时分,不再听到悲声。两个女儿开门报告父亲说:“大王已经在卧室里上吊自尽了!”胡曾先生有咏史诗说:

茫茫衰草没章华,因笑灵王昔好奢。台土未干箫管绝,可怜身死野人家。

申亥听说灵王死了,非常悲痛,就亲自为他入殓,杀了两个女儿殉葬。后人评论说,申亥感激灵王的恩情,安葬他是对的。但用两个女儿殉葬,不是太过分了吗?有诗感叹说:

章华霸业已沉沦,二女何辜伴穸窀?堪恨暴君身死后,余殃犹自及闺人。

当时蔡公带着斗成然、朝吴、夏啮等众将,到乾溪追赶灵王,半路上遇到郑丹、倚相二人,述说楚王如何如何:“现在侍卫都散了,他独自一人求死,我不忍心看见,所以离开了。”蔡公问:“你们现在去哪里?”二人说:“想回都城去。”蔡公说:“你们暂且留在我军中,一同查访楚王下落,然后一起回去好了。”蔡公率领大军寻访,到了訾梁,没有踪迹。有个村民知道是蔡公,把楚王的冠服拿来献上,说:“三天前,在岸边的柳树上得到的。”蔡公问:“你知道楚王是死是活吗?”村民说:“不知道。”蔡公收了冠服,重重赏了村民后离去。

蔡公还想继续追寻,朝吴进言说:“楚王去掉了衣冠,势穷力尽,多半死在沟渠里了,不值得再追究。但子干在位,如果他发号施令,收买民心,就不好对付了。”蔡公说:“那怎么办?”朝吴说:“楚王在外面,国人不知道他的下落,趁现在人心未定,派几十个小兵,假扮成败兵,绕着城呼喊‘楚王的大军就要到了!’再让斗成然回去报告子干,如此如此。子干、子晰都是懦弱无谋的人,一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惊慌自尽。您慢慢整顿军队回来,稳坐宝位,高枕无忧,岂不美哉?”

蔡公认为对,就派观从带着一百多个小兵,假装成败兵,跑回郢都,绕着城跑,呼喊说:“蔡公兵败被杀,楚王的大军随后就到!”都城里的人信以为真,没有不惊骇的。过了一会儿,斗成然来了,说的也一样,国人更加相信,都上城了望。斗成然跑去报告子干,说:“楚王非常愤怒,要来讨伐您擅自即位的罪过,想要像对待蔡般、齐庆封那样处理。您应该早作打算,免得受辱,我也要逃命去了!”说完,狂奔而出。

子干召来子晰告诉他,子晰说:“这是朝吴害了我!”兄弟相抱而哭。宫外又传:“楚王的军队已经进城了!”子晰先拔出佩剑,割喉而死。子干惊慌失措,也取剑自刎。宫中大乱,宦官宫女互相惊吓自杀,尸体横陈在宫院中,号哭之声不绝。

斗成然带领众人重新入宫,清扫尸首,率领百官迎接蔡公。国人不知内情,还怀疑来的是灵王,等进了城,才知道是蔡公,才明白前后报信,都是蔡公的计策。

蔡公进城后,即位,改名熊居,这就是平王。

当年共王曾向神祈祷,说当璧而拜的人会为君,到这时果然应验了。

国人还不知道灵王已死,人心惶惶,常常半夜讹传灵王到了,男女都惊慌起来,开门外出探看。平王对此很忧虑,就秘密与观从谋划,让人在汉水边取来一具死尸,穿上灵王的冠服,从上流放到下流,谎称已经得到了楚王的尸首,在訾梁殡殓。回来报告平王,平王派斗成然去办理丧事,谥号为灵王,然后出榜安慰国人,人心才安定下来。

三年后,平王又查访灵王的尸首,申亥把埋葬的地方报告了,于是迁葬。这是后话。

再说司马督等人围攻徐国,很久没有成功,害怕被灵王诛杀,不敢回去,暗中与徐国沟通,列营相守。听说灵王兵败被杀,就解围班师。走到豫章,吴国公子光率领军队截击,打败了他们。司马督与三百辆兵车全部被吴国俘获。光乘胜攻取了楚国的州来城邑。这些都是灵王无道所导致的。

再说楚平王安抚楚国众人,用公子之礼安葬了子干、子晰,记录功绩,任用贤能,以斗成然为令尹,阳匄(字子瑕)为左尹。念及薳掩、伯州犁冤死,就以伯州犁的儿子郤宛为右尹,薳掩的弟弟薳射、薳越都为大夫。朝吴、夏啮、蔡洧都拜了下大夫之职。因为公子鲂勇敢善战,让他做了司马。当时伍举已经去世,平王嘉奖他生前有直言进谏的美德,封他的儿子伍奢于连地,号称连公。伍奢的儿子伍尚也封于棠地,为棠宰,号称棠君。其他如薳启疆、郑丹等一班旧臣,官职照旧。平王想给观从官职,观从说他的祖先是卜官,愿意做卜尹。平王同意。

群臣谢恩,朝吴和蔡洧唯独不谢,想要辞官离开。平王问他们,二人上奏说:“我们本来辅佐大王兴兵袭击楚国,是想恢复蔡国。现在大王的大位已经确定,但蔡国的宗庙还未得到祭祀,我们有什么面目站在大王的朝廷上呢?从前灵王因为贪功兼并,导致失去人心。大王反其道而行之,才能让人心悦诚服。想要反其道而行,不如恢复陈国和蔡国的祭祀。”平王说:“好。”

于是派人寻访陈国和蔡国的后代。找到了陈国世子偃师的儿子名叫吴,蔡国世子有的儿子名叫庐。就命太史选择吉日,封吴为陈侯,这就是陈惠公;封庐为蔡侯,这就是蔡平公。让他们回国奉祀宗庙。朝吴、蔡洧跟随蔡平公回蔡国,夏啮跟随陈惠公回陈国,所率领的陈、蔡众人各自跟随他们的君主,并加以厚赏。以前灵王掳掠两国的重器财宝,藏在楚国府库中的,全部归还。被迁到荆山的六个小国,也让他们全部回到故土,秋毫无犯。各国君臣上下,欢声如雷,如同枯木再荣,朽骨复活。这是周景王十六年的事。髯翁有诗说:

枉竭民脂建二城,留将后主作人情。早知故物仍还主,何苦当时受恶名。

平王的长子名叫建,字子木,是蔡国郧阳封人的女儿所生。当时已经长大,就立为世子,让连尹伍奢做太师。有个楚人叫费无极,向来侍奉平王,善于奉承献媚,平王宠爱他,任为大夫。无极请求侍奉世子,就让他做少师,让奋扬做东宫司马。

平王即位后,四境安宁,颇好声色之乐。吴国夺取了州来,平王不能报复。费无极虽然是世子的少师,却每天在平王身边,参与淫乐。世子建厌恶他的谄媚,很疏远他。令尹斗成然倚仗功劳专横放纵,费无极进谗言杀了他,让阳匄做令尹。世子建常说起斗成然的冤屈,费无极心怀畏惧,从此暗中与世子建有了嫌隙。费无极又向平王推荐鄢将师,让他做右领,也受到宠信。这段情节暂且搁下。

话分两头。

再说晋国自从修筑虒祁宫之后,诸侯看出它志在苟安,都有了二心。晋昭公新立,想要修复先人的霸业,听说齐侯派晏婴到楚国修好,也派人到齐国征召朝见。齐景公看到晋、楚多事,也有意乘机图谋霸业,想观察晋昭公的为人,于是整装到晋国去,带着勇士古冶子随行。

刚渡过黄河,他左边驾车的马,是景公最心爱的,就让马夫从随行船上取来,拴在船头,亲自监督马夫喂料。忽然大雨骤降,波涛汹涌,船就要翻了。有一只大鼋把头露出水面,张开巨口,冲向船头,衔住左骖马,潜入深渊。景公大惊。古冶子在旁边说:“君主不要害怕,请让我为君主把它找回来。”于是脱衣裸体,拔剑跳入水中,踏波踢浪而去,时沉时浮,顺流九里,看不到踪迹。景公叹息说:“冶子死了!”过了一会儿,风浪顿时平息,只见水面漂红,古冶子左手挽着那匹马的尾巴,右手提着一颗血淋淋的鼋头,破浪而出。景公大惊说:“真是神勇啊!先君空设了勇爵,哪里有这样的勇士啊!”于是重赏了他。

到了绛州,见了晋昭公,昭公设宴款待。晋国是荀虒担任礼仪,齐国是晏婴担任礼仪。酒喝到酣畅时,晋侯说:“宴席上没什么好助兴的,请为君侯投壶赌酒吧。”景公说:“好。”左右摆好壶和箭。齐侯拱手让晋侯先投。晋侯举箭在手,荀虒上前致辞说:“有酒如淮,有肉如坻,寡君中此,为诸侯师。”晋侯投箭,果然正中壶中,把余下的箭扔在地上。晋国群臣都伏地高呼“千岁”。

齐侯很不高兴,也举起箭模仿他的话说道:“有酒如渑,有肉如陵,寡人中此,与君代兴。”扑的一声投去,恰好投中壶中,与晋箭并列。齐侯大笑,也扔掉了余箭。晏婴也伏地高呼“千岁”。

晋侯勃然变色。荀虒对齐景公说:“君侯失言了。今天承蒙屈尊到敝邑来,正是因为寡君世代主持中原盟会的缘故。君侯说‘代兴’,这是什么话?”晏婴代替回答说:“盟会没有固定的主持者,只有有德的人才能居之。从前齐国失去霸业,晋国才取而代之。如果晋国有德,谁敢不服?如果晋国无德,吴、楚也将轮番前来,岂止是我们齐国!”羊舌肹说:“晋国已经统领诸侯了,哪里用得着投壶?这是荀伯失言了!”

荀虒知道自己的错误,默然不语。

齐国大臣古冶子站在阶下,厉声说道:“天色已晚,君主疲劳,可以告辞了!”齐侯便辞谢而出,第二天就离开了。

羊舌肹说:“诸侯将要有离心,如果不以武力威胁他们,必定会失去霸业。”晋侯认为说得对,于是大规模检阅军队数量,总计有战车四千乘,甲士三十万人。羊舌肹说:“德行虽然不足,但军队可以一用。”于是先派遣使者前往周王室,请求周天子的臣子降临以增加盟会的分量,同时遍请诸侯,约定在秋季七月全部在平邱聚会。诸侯听说有周天子的臣子在盟会中,没有敢不前往的。

到了约定的日期,晋昭公留下韩起守卫国家,率领荀虒、魏舒、羊舌肹、羊舌鲋、籍谈、梁丙、张骼、智跞等人,出动全部四千乘军队,向濮阳城进发,连营三十余座,卫国境内到处是晋军。

周天子的卿士刘献公刘挚先到,齐、宋、鲁、卫、郑、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十二路诸侯全部聚集,看到晋军兵力强盛,人人都有恐惧之色。

会盟开始后,羊舌肹捧着盘盂上前说:“先臣赵武,错误地听从了弭兵之约,与楚国通好,楚虔不讲信义,自取灭亡。如今我国君主要效法践土盟会的旧例,向天子求取恩惠,来镇抚华夏各国,请各位诸侯一同歃血为信!”诸侯都低头说:“怎敢不听从命令!”只有齐景公不回应。羊舌肹说:“齐侯难道不愿意结盟吗?”齐景公说:“诸侯不服从,所以才寻求结盟。如果都听从命令,何必还要盟誓呢?”羊舌肹说:“践土之盟时,不服的是哪个国家?您如果不听从,我国君主只有战车四千乘,愿意在城下向您请罪。”话还没说完,盟坛上击鼓,各营都竖起了大旗。齐景公担心被袭击,于是改口道歉说:“大国既然认为盟约不可废止,我怎敢自外于大家呢?”于是晋侯先歃血,齐、宋以下诸侯依次歃血。刘挚作为周天子的臣子不参与盟誓,只是监督盟会而已。邾、莒两国因为鲁国屡次侵犯,向晋侯申诉,晋侯在盟会上拒绝了鲁昭公,逮捕了鲁国上卿季孙意如,把他关在帐幕中。子服惠伯私下对荀虒说:“鲁国的土地是邾、莒的十倍,晋国如果抛弃鲁国,鲁国将转而侍奉齐、楚,对晋国有什么好处?况且楚国灭亡陈、蔡时晋国没有救援,现在又要抛弃兄弟之国吗?”荀虒认为他说得对,把这话告诉了韩起,韩起向晋侯进言,于是放季孙意如逃回鲁国。从此诸侯更加不信任晋国,晋国不能再主持盟会了。史官有诗叹息说:

奢侈之心效法楚国修筑祁篪,诸侯离心却又炫耀武力。

壶矢有灵侯统离散,山河依旧而世事全非。

要知道后来的事情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