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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回美人计吴宫宠西施言语科子贡说列国

作者:冯梦龙、蔡元放等朝代:明清类别:历史演义小说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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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越王勾践想要寻找国内的美女,献给吴王,文种献计说:“希望得到大王身边的近侍一百人,混杂一些善于相面的人,让他们带着相术,走遍国内,找到有姿色的女子,记下她们的姓名和住址,从中挑选,还怕没有人选吗?”勾践听从了他的计策,半年之内,上报的美女,何止二十多人?勾践又派人重新审视,找到两个特别美的,于是画下她们的画像进献。那两个人是谁?西施和郑旦。

那西施是苧萝山下采柴人的女儿,那座山有东西两个村子,姓施的人很多,女子在西村,所以用西施来区分她。郑旦也在西村,和施家女子相邻。她们住在江边,每天一起在江边浣纱,红颜花貌,相互映衬,简直像并蒂的芙蓉花。勾践命令范蠡各用百金聘娶她们,给她们穿上绮罗的衣服,乘坐有重重帷幔的车子。国中的人仰慕美女的名声,争着要认识她们,都到郊外迎接等候,道路因此堵塞。范蠡于是让西施、郑旦停在别馆,传令说:“想要见美女的人,先交一个铜钱。”设柜收钱,一会儿就满了。

美女登上朱楼,靠在栏杆上站着,从下面望去,飘飘然像天仙在云中漫步。美女在郊外停留了三天,得到的金钱无法计算,全部用车运到府库,用来充实国家费用。勾践亲自送美女到别处居住的土城,让老乐师教她们歌舞,学习仪态步伐,等她们技艺学成,然后才敢进献给吴国。当时是周敬王三十一年,勾践在位的第七年。

前一年,齐景公杵臼去世,幼子荼继位。

这一年,楚昭王轸去世,世子章继位。当时楚国正值多事之秋,而晋国政事又衰落,齐国自从晏婴死后,鲁国因为孔子离开,国家都不振作,只有吴国的强大,天下第一。夫差仗着兵力,有吞并山东的野心,诸侯没有不害怕他的。

其中单说齐景公,夫人燕姬有个儿子却夭折了,各位公子是庶出的共有六人,阳生最大,荼最小。荼的母亲鬻姒身份低贱却得宠,景公因为母亲而爱儿子,特别宠爱荼,称为安孺子。景公在位五十七年,年纪已经七十多岁,不肯立太子,想等安孺子长大后再立他,没想到一病不起,于是托付世臣国夏、高张,让他们辅佐荼为君。大夫陈乞向来与公子阳生结交,担心阳生被杀,劝他出逃躲避,阳生于是和他的儿子壬以及家臣阚止,一起逃到鲁国。景公果然派国、高二氏驱逐各位公子,把他们迁到莱邑。景公去世,安孺子荼继位后,国夏、高张左右执政。

陈乞表面顺从,内心其实忌恨他们,于是在各位大夫面前谎称:“高、国有阴谋,想要除掉旧时的各位大臣,改用安孺子的党羽。”各位大夫相信了,都到陈乞那里求计。陈乞于是和鲍牧带头,率领各位大夫的家众,一起攻打高、国,杀了高张,国夏逃到莒国。于是鲍牧担任右相,陈乞担任左相,立国书、高无平来延续两家的祭祀。

安孺子年纪才几岁,言行随人,不能自立。陈乞有心要扶立公子阳生,暗中派人到鲁国召他。阳生夜里到达齐国郊外,留下阚止和他的儿子壬在郊外,自己单身进城,藏在陈乞家中。陈乞假称祭祀祖先,请各位大夫到家里,共享祭品,各位大夫都来了。鲍牧在别处饮酒,最后才到。陈乞等众人坐定,就告诉他们说:“我新得到精良的铠甲,请一起观看。”众人都说:“愿意看。”

于是力士背着大口袋从内门出来,来到堂前,陈乞亲手打开口袋,只见一个人,从口袋里伸出头来,一看,是公子阳生,众人大惊。陈乞扶阳生出来,面朝南站着,对各位大夫说:“‘立子以长’,是古今的通典,安孺子年幼,不能做国君,如今奉鲍相国的命令,请求改立长公子。”

鲍牧瞪着眼睛说:“我本来没有这个谋划,为什么诬蔑我?欺负我喝醉了吗?”

阳生向鲍牧作揖说:“废立的事,哪个国家没有?只看是否合乎道义,大夫衡量道义可行与否,何必问有没有谋划?”陈乞不等他说完,强行拉着鲍牧下拜,各位大夫不得已,都向北叩头。陈乞和各位大夫歃血盟誓,车马已经备好,一起尊奉阳生上车入朝,登殿即位,这就是悼公。当天把安孺子迁到宫外,杀了他。悼公怀疑鲍牧不愿意立自己,向陈乞询问,陈乞也忌恨鲍牧地位在自己之上,于是暗中诬陷鲍牧与各位公子有交往,不杀鲍牧,国家终究不安定。于是悼公又杀了鲍牧,立鲍息,以保存鲍叔牙的祭祀,陈乞独自在齐国为相。国中的人见悼公诛杀无辜,颇有怨言。

再说悼公有妹妹,嫁给邾子益为夫人。邾子益傲慢无礼,与鲁国不和,鲁国上卿季孙斯对哀公说,领兵讨伐邾国,攻破邾国,抓住邾子益,囚禁在负瑕。齐悼公大怒说:“鲁国抓了邾君,这是欺负齐国。”于是派使者向吴国请求出兵,约定一起讨伐鲁国。夫差高兴地说:“我想在山东用兵,现在有名目了!”于是答应齐国出兵。

鲁哀公非常害怕,立即释放邾子益让他回国,派人向齐国谢罪。齐悼公派大夫公孟绰向吴王推辞,说:“鲁国已经服罪,不敢劳动大王的军队。”夫差发怒说:“吴国军队的行动,全凭齐国命令,吴国难道是齐国的属国吗?我要亲自到齐国,问问前后两次命令的缘故。”呵斥公孟绰让他退下。鲁国听说吴王对齐国发怒,于是派人向吴国表示诚意,反而约吴王一起讨伐齐国。夫差欣然立即起兵,和鲁国一起讨伐齐国,包围了齐国南部边境。齐国全国惊慌,都认为悼公无故招来敌寇,怨言更加厉害。

当时陈乞已死,儿子陈恒执政,趁国人不顺,对鲍息说:“你何不行大事,对外解除吴国的怨恨,对内报家门之仇?”鲍息推辞说自己不能。陈恒说:“我替你办。”于是趁悼公检阅军队,进献鸩酒,毒死了悼公,以疾病向吴军报丧说:“上国承受天命,寡君得罪,于是遭遇暴病,上天替大王行诛罚,希望赐予怜悯,不要毁灭社稷,愿世世代代服事上国。”夫差于是收兵退去。

鲁国军队也回去了。

国中人都知道悼公死于非命,但因为敬畏爱戴陈氏,没有人敢说。陈恒立悼公的儿子壬,这就是简公。简公想分散陈氏的权力,于是让陈恒担任右相,阚止担任左相。从前的人评论齐国的祸患都从景公开始,有诗说:

从来溺爱智逾昏,继统如何乱弟昆。莫怨强臣与强寇,分明自己凿凶门。

当时越王教习美女三年,技艺姿态都已尽善尽美,用珠帘装饰,乘坐宝车,所经过的街道,香风远近都能闻到。又用美婢旋波、夷光等六人作为侍女,派相国范蠡进献给吴国。夫差从齐国回吴,范蠡入见,再拜叩头说:“东海贱臣勾践,感念大王的大恩,不能亲自率领妻妾,在左右服侍,遍搜国内,找到两个善于歌舞的人,派陪臣献到王宫,以供洒扫之役。”夫差望见她们,以为是神仙下凡,神魂都醉了。

子胥进谏说:“我听说:‘夏朝灭亡是因为妹喜,殷朝灭亡是因为妲己,周朝灭亡是因为褒姒。’美女是亡国之物,大王不能接受!”夫差说:“好色,是人的共同心理,勾践得到这些美女不自己享用,而进献给我,这是尽忠于吴国的证明,相国不要怀疑。”于是接受了。

两个女子都是绝色,夫差都宠爱她们,而妖艳善媚,更推西施为首,于是西施独自夺得歌舞之魁,住在姑苏台,专享房中之宠,出入的仪制,比于妃后。郑旦住在吴宫,嫉妒西施得宠,郁郁不得志,过了一年就死了。夫差哀悼她,葬在黄茅山,立祠祭祀,这是后话。

再说夫差宠幸西施,让王孙雄在灵岩山上特地修建馆娃宫,铜沟玉槛,用珠玉装饰,作为美人游息之所,建造“响屧廊”。什么是响屧?屧是鞋的名称,把廊下的地挖空,将大瓮铺平,盖上厚板,让西施和宫人穿着屧绕廊行走,铮铮有声,所以叫响屧。现在灵岩寺圆照塔前的小斜廊,就是它的遗址。高启的《馆娃宫》诗说:

馆娃宫中馆娃阁,画栋侵云峰顶开。犹恨当时高未极,不能望见越兵来。

王禹偁有《响屧廊》诗说:

廊坏空留响屧名,为因西子绕廊行。可怜伍相终尸谏,谁记当时曳履声?

山上有玩花池,玩月池,还有井,名叫吴王井,井水清澈碧绿。西施有时对着泉水梳妆,夫差站在旁边,亲自为她理发;还有洞叫西施洞,夫差和西施一同坐在这里。洞外石头上有小凹陷,现在俗称西施迹;又曾经和西施在山顶弹琴,现在有琴台;又让人在香山种香,让西施和美人泛舟采香,现在从灵岩山向南望,一条水直如箭,俗称箭泾,就是采香泾的旧址;还有采莲泾,在郡城东南,是吴王和西施采莲的地方。又在城中开凿大濠,从南向北,用锦帆游船,号称锦帆泾。高启诗说:

吴王在日百花开,画船载乐洲边来;吴王去后百花落,歌吹无闻洲寂寞。花开花落年年春,前后看花应几人?但见枝枝映流水,不知片片堕行尘!年年风雨荒台畔,日暮黄鹂肠欲断。岂惟世少看花人,从来此地无花看!

又城南有长洲苑,是游猎的地方;又有鱼城养鱼,鸭城养鸭,鸡陂养鸡,酒城造酒。又曾经和西施在西洞庭的南湾避暑,湾长十多里,三面都是山,只有南面像门阙,吴王说:“这里可以消夏。”于是取名消夏湾。张羽又有《苏台歌》说:

馆娃宫中百花开,西施晓上姑苏台。霞裙翠袂当空举,身轻似展凌风羽。遥望三江水一杯,两点微茫洞庭树。转面凝眸未肯回,要见君王射麋处。城头落日欲栖鸦,下阶戏折棠梨花。隔岸行人莫倚盼,干将莫邪光粲粲。

夫差自从得到西施,把姑苏台当作家,四季随意出游,弦管相随,流连忘返,只有太宰伯嚭、王孙雄常侍左右,子胥求见,往往被推辞。

越王勾践听说吴王宠幸西施,天天游乐,又和文种谋划。文种回答说:“我听说,‘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今年年谷歉收,粟米将要涨价,您可以向吴国请求借贷,以救百姓饥荒。上天如果抛弃吴国,一定会允许我们借贷。”勾践立即命令文种用重礼贿赂伯嚭,让他引见吴王。吴王在姑苏台宫召见文种。文种再拜请求说:“越国地势低洼,水旱不调,年谷不登,人民饥饿困苦,希望向大王乞求太仓的粮食万石,以救眼前的饥饿,明年谷熟,就应当奉还。”夫差说:“越王臣服于吴国,越民的饥饿就是吴民的饥饿,我何必吝惜积谷,不用来救济呢?”

当时子胥听说越国使者到来,也随即到姑苏台,得以见到吴王,等听到答应借粮,又进谏说:“不行,不行,如今形势,不是吴国拥有越国,就是越国拥有吴国。我看越王派使者,并不是真的饥饿而请求买粮,而是要用空吴国的粮食。给他不会更亲近,不给不会成仇,大王不如推辞。”

吴王说:“勾践被囚禁在我吴国,倒着走在马前,诸侯没有不知道的。如今我恢复了他的社稷,恩情如再生,进贡不断,难道还有背叛的忧虑吗?”

子胥说:“我听说越王早上朝晚退朝,体恤百姓养育士人,志在报复吴国,大王又输送粮食资助他,我恐怕麋鹿将要游荡在姑苏台上了。”

吴王说:“勾践已经称臣,哪有臣子讨伐君主的道理?”

子胥说:“商汤讨伐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难道不是臣子讨伐君主吗?”

伯嚭从旁边斥责他说:“相国说话太过分了,我们大王难道能和夏桀、商纣相比吗?”于是上奏说:“我听说葵丘会盟时,禁止囤积粮食不卖,是为了体恤邻国,何况越国是我们进贡的来源呢?明年粮食成熟了,责令他们照数偿还,对吴国没有损害,而对越国有恩德,有什么可害怕而不做呢?”

夫差于是给了越国一万石粟米,对文种说:“我违背群臣的意见,而把粮食运给越国,年成丰收了一定要偿还,不可失去信用。”

文种两次叩头说:“大王哀怜越国而救济它的饥荒,怎么敢不遵守约定。”

文种领了一万石谷子,回到越国,越王非常高兴,群臣都喊:“万岁。”勾践就把粟米分发给国内的贫民,百姓没有不歌颂恩德的。

第二年,越国大丰收,越王问文种说:“我不偿还吴国的粟米,就失去信用;如果偿还,就损害越国而有利于吴国了。怎么办?”文种回答说:“应该选择精良的粟米,蒸熟后给他们,他们喜爱我们的粟米,就会用来播种,我的计谋就成功了。”越王采用了他的计策,把蒸熟的谷子还给吴国,数量按照斗斛的标准。吴王感叹说:“越王真是守信的人啊。”又看到那些谷子特别粗大,对伯嚭说:“越国土地肥沃,他们的种子很好,可以分给我们的百姓种植。”于是国内都使用越国的粟米做种子,结果不再发芽,吴国百姓大闹饥荒,夫差还认为是土地不同,不知道粟米种子被蒸熟了,文种的计策也太狠毒了。这是周敬王三十六年的事。

越王听说吴国饥荒困苦,就想出兵攻打吴国,文种劝谏说:“时机还没到,他们的忠臣还在。”

越王又问范蠡,范蠡回答说:“时机不远了,希望大王加紧训练士兵来等待时机。”越王说:“进攻作战的器具,还没准备齐全吗?”范蠡回答说:“善于作战的人,一定有精锐的士兵,精锐的士兵一定有超过常人的技能,大的方面是剑戟,小的方面是弓弩,如果没有高明的老师教导训练,就不能做到尽善尽美。我访查到南林有个处女,精通剑戟,又有楚国人陈音,擅长弓箭,大王可以聘请他们。”越王分别派遣两名使者,带着厚礼去聘请处女和陈音。

单说处女不知姓名,生长在深林之中,生活在无人荒野,没有经过师傅教导,自然精通击刺之术。

使者到了南林,传达了越王的命令,处女就随使者北行。走到山阴道上,遇见一个白胡子老翁,站在车前,问道:“来的莫非是南林处女吗?有什么剑术,敢接受越王的聘请?希望能比试一下。”处女说:“我不敢隐瞒自己,只请您指教。”老翁就挽起林中的竹子,像摘取腐草一样轻松,想要刺向处女;竹子折断,竹梢落在地上,处女立即接住竹梢,用来刺老翁,老翁忽然飞上树,变成一只白猿,长啸一声离开了。使者感到惊异。

处女见到越王,越王赐坐,问击刺的道理,处女说:“内心充实精神,外表显得安闲,看起来像柔弱的女子,夺取时像猛虎,布列身形,调匀气息,与神意一起行动,敏捷得像腾跃的兔子,追踪形体,捕捉影子,纵横往来,眼睛都来不及眨。掌握我的道术的人,一人可抵百人,百人可抵万人。大王如果不信,希望能试一试。”越王命令一百名勇士,举着戟刺向处女,处女接连接住他们的戟并扔出去,越王于是佩服。

让她教习军士,接受她教导的军士有三千人。一年多后,处女告辞回南林,越王再派人去请她,已经不在了。有人说:“上天想要使越国兴盛、吴国灭亡,所以派神女下凡传授剑术,来帮助越国。”

再说楚国人陈音,因为杀人避仇来到越国。范蠡见他射箭必定命中,对越王说了,聘请他做射箭师傅。

越王问陈音说:“请问弓弩是从哪里开始的?”陈音回答说:“我听说弩是由弓产生的,弓是由弹产生的,弹是由古代的孝子产生的。古时候人民朴实,饿了吃鸟兽,渴了饮雾露,死了就用白茅裹起来,抛在荒野中。有孝子不忍心看到父母被禽兽吃掉,就制作弹弓来守护,当时有歌谣唱道:‘断木续竹,飞土逐肉。’到了神农皇帝兴起,弯曲木头做成弓,削尖木头做成箭,用以在四方树立威势。有个叫弧父的人,出生在楚国的荆山。生来没见过父母,从小时候起,就练习使用弓箭,射出去没有不中的。他把他的道术传给羿,羿传给逢蒙,逢蒙传给琴氏,琴氏认为诸侯互相攻伐,弓箭不能制服他们,就把弓横过来装在臂上,设置机关,加装力臂,它的名字叫弩。琴氏传给楚国三侯,楚国因此世世代代用桃弓棘箭,防备抵御邻国。我的祖先,从楚国学到了这种道术,到现在已经五代了。弩所指向的地方,鸟来不及飞,兽来不及跑,请大王试一试。”

越王也派了三千名士兵,让陈音在北郊之外教习。陈音传授给他们连弩的方法,三支箭连续发射出去,人无法防备。三个月后,学完了全部技巧。陈音病死了,越王厚葬了他,把他埋葬的山命名为陈音山,这是后话。髯仙有诗说:

击剑弯弓总为吴,卧薪尝胆泪几枯。苏台歌舞方如沸,遑问邻邦事有无。

伍子胥听说越王训练军队的事,就求见夫差,流着泪说:“大王相信越国的顺服,现在越国任用范蠡,日夜训练士兵,剑戟弓矢的技艺没有不精良的,一旦他们乘我们的空子进攻,我国就祸患难支了。大王如果不信,为什么不派人去察看一下!”夫差果然派人探听越国,完全知道了处女、陈音的事,回报夫差,夫差对伯嚭说:“越国已经臣服了,又整治军队想干什么呢?”伯嚭回答说:“越国蒙大王赐给土地,没有军队就无法守卫,整治军队,是守卫国家的常事,大王何必怀疑呢?”夫差终究不能释怀,于是有了出兵攻打越国的意思。

话分两头,再说齐国陈氏世代得民心,很久以来就有篡夺齐国的野心。等到陈恒继位,叛逆的阴谋更加急迫,只是顾忌高氏、国氏的党羽还很多,想全部除掉他们,于是上奏齐简公说:“鲁国是邻国,却和吴国一起攻打齐国,这个仇不能忘记。”简公相信了他的话,陈恒于是推荐国书为大将,高无平、宗楼为副将,大夫公孙夏、公孙挥、闾丘明等人都跟从,全部战车一千乘,陈恒亲自送他们的军队,驻扎在汶水之上,发誓要灭掉鲁国才回来。

当时孔子在鲁国,删定《诗》《书》。

一天,弟子琴牢字子张,从齐国来到鲁国,拜见他的老师。孔子问起齐国的事,知道齐兵在边境上,大惊说:“鲁国是父母之邦,现在被攻打,不能不救!”于是问众弟子:“谁能为我出使齐国,阻止攻打鲁国的军队?”子张、子石都愿意前往。孔子不许。子贡离开座位问道:“我可以去吗?”孔子说:“可以。”子贡当天就辞行。

到了汶上,求见陈恒,陈恒知道子贡是孔门高徒,这次来一定有游说的话,于是预先做出严厉的脸色来等待他。

子贡坦然地进去,旁若无人。

陈恒迎接入内相见,坐定后,问道:“先生这次来,是替鲁国做说客吗?”

子贡说:“我来是为了齐国,不是为鲁国。鲁国是难以攻打的国家,相国为什么要攻打它呢?”

陈恒说:“鲁国有什么难攻打的?”

子贡说:“它的城墙又薄又矮,它的护城河又窄又浅,它的君主软弱,大臣无能,士兵不熟悉战事,所以说‘难攻’。替相国考虑,不如攻打吴国,吴国城墙高而护城河宽,兵器盔甲精良,又有良将镇守,这才是容易攻打的。”

陈恒勃然变色说:“你所说的难易,颠倒不合情理,我无法理解。”

子贡说:“请屏退左右,我为相国解释。”

陈恒于是屏退随从,移动坐席上前请教,子贡说:“我听说,‘忧患在国外的就攻击弱国,忧患在内的就攻击强国。’我暗中观察相国的形势,不是能和各位大臣共事的人。现在攻破弱小的鲁国,成为各位大臣的功劳,而相国却不在其中,各位大臣的势力一天天强盛,而相国就危险了!如果转移军队去攻打吴国,大臣们在外面被强敌困扰,而相国在齐国独掌大权,难道不是最有利的计策吗?”

陈恒的脸色立刻缓和了,高兴地问:“先生的话,说到了我的肺腑里。但是军队已经在汶上,如果转移而向吴国进发,别人会怀疑我,怎么办?”

子贡说:“只要按兵不动,请让我南下去见吴王,让他救鲁国而攻打齐国,这样一来,和吴国开战,就不怕没有借口了。”陈恒非常高兴,就对国书说:“我听说吴国将要攻打齐国,我们的军队暂且驻扎在这里,不可轻举妄动,打听吴国人的动静,必须先打败吴兵,然后攻打鲁国。”

国书领命,陈恒于是回到齐国。

再说子贡星夜赶到东吴,来见吴王夫差,劝说道:“吴国和鲁国联合出兵攻打齐国,齐国恨之入骨,现在他们的军队已经在汶上,将要攻打鲁国,下一步必然轮到吴国。大王为什么不攻打齐国来救鲁国?打败拥有万辆兵车的齐国,而收服拥有千辆兵车的鲁国,威势超过强晋,吴国就可以称霸了。”夫差说:“以前齐国答应世世代代服侍吴国,我因此撤军,现在他们不来朝贡,我正想去问罪,但听说越君勤政练武,有图谋吴国的心思,我想先攻打越国,然后再对付齐国也不晚。”

子贡说:“不行,越国弱小而齐国强大,攻打越国的利益小,而放掉齐国的祸患大。害怕弱小的越国而躲避强大的齐国,不是勇;追逐小利而忘记大患,不是智。智勇都失去了,怎么争霸?大王如果担心越国,我请求替大王东去拜见越王,让他亲自带着兵器,跟从您的部下,怎么样?”

夫差非常高兴说:“果真如此,那是我的愿望!”

子贡辞别吴王,东行到越国,越王勾践听说子贡将要到来,派负责接待的官员预先清扫道路,到郊外三十里迎接,安置在上等馆舍,鞠躬问道:“我们偏僻的地方远在东海,怎么敢劳烦高贤远道屈尊前来?”

子贡说:“特地来吊唁您。”

勾践再拜叩头说:“我听说‘祸与福相邻’,先生前来吊唁,是我的福气了,请听听您的说法。”

子贡说:“我刚才去见吴王,劝他救鲁伐齐,吴王怀疑越国在打他的主意,他的意思要先加兵于越。没有报复别人的志向,却让人怀疑的人,是笨拙;有报复别人的志向,却让人知道的人,是危险。”

勾践惊愕地长跪说:“先生用什么来救我?”

子贡说:“吴王骄傲而喜欢溜须拍马,宰嚭专权而善于进谗言,您用贵重的宝物讨好他的心,用谦卑的言辞尽到礼节,亲自率领一支军队,跟从他去攻打齐国。他打不胜,吴国从此削弱了;如果打胜了,一定更加骄傲,有称霸诸侯的心思,将要用兵去逼迫强晋,这样一来,吴国就有空子可钻,而越国就可以乘机而动了!”

勾践再拜说:“先生的到来,实在是上天赐予,像使死人复活、白骨长肉一样,我怎么敢不听从教诲。”于是赠给子贡黄金百镒,宝剑一口,良马二匹。子贡坚决推辞不接受,回去见吴王,报告说:“越王感激大王保全生命的恩德,听说大王有疑虑,内心非常恐惧,早晚会派使者来道歉!”

夫差让子贡住在馆舍,留了五天,越国果然派文种来到吴国,在吴王面前叩头说:“东海贱臣勾践,蒙大王不杀之恩,得以供奉宗庙祭祀,即使肝脑涂地,也不能报答。现在听说大王兴大义,诛强救弱,所以派下臣文种进贡前代君王所收藏的精良铠甲二十副,屈卢之矛、步光之剑,来祝贺军吏。勾践请问出兵日期,将带领国境之内选出的三千名士兵,跟从您的部下,勾践愿意身披坚甲手执利器,亲冒箭石,死无所惧。”

夫差非常高兴,于是召见子贡对他说:“勾践果然是信义之人,想要率领三千名选士,跟从伐齐的战役,先生认为可以吗?”子贡说:“不行。动用别人的军队,又役使他们的君主,也太过分了。不如允许他的军队而谢绝他的君主。”夫差听从了。

子贡辞别吴国,又北上前往晋国,见晋定公,劝说道:“我听说,‘没有长远考虑的人,一定有眼前的忧患。’现在吴国和齐国交战的日子不远了,如果吴国打胜,一定和晋国争霸,您应该整治军队休养士卒来等待它。”晋侯说:“谨受教。”

等到子贡返回鲁国,齐兵已经被吴国打败了。不知吴国如何打败齐国,再看下回分解。